雨已经停了,天空开始清朗起来,预示着会有一天很舒服的夏日时光。莫斯科农庄的院子里很嘈杂,大家都在忙着。雪莉·阿普尔亚德由外面的楼梯爬上去,准备进办公室。她父亲把一架测量用的水平仪装进一辆崭新的小货车中,而菲利普·斯温则正把一辆闪亮的黄色挖土机由仓房里倒退出来。
可是在达尔齐尔的车开进院子里时,所有人的动作全都停了下来,再等斯温把怪手的引擎熄火之后,整个地方似乎全都静止了,静得后面浅蓝色天空中飘动的白云看来都在狂飙。
达尔齐尔缓缓地举起手,大概是打招呼吧。可是在韦尔德看来,却像是操纵木偶的师傅拉动了悬丝,因为他面前的三个人马上活转了过来。
“主任大人,有什么我可以效劳的吗?”斯温说着由驾驶座上跳了下来。
“你?”达尔齐尔考虑得颇久,足够他心电传送好几个很带侮辱性的想法。“你可以告诉我你新请的律师是谁。”
斯温挑起了眉毛,这是艾琳·陈特别指导的结果,好让他看来更具魔鬼的凶狠。
“当然可以,”他很开心地说,“可是你为什么需要知道呢?”
“只是想知道下次再把你抓到警察局去的时候,得跟谁打交道。”达尔齐尔说。
“这样的话,说了也没用,因为到那时候,我说不定已经又换过好几个律师了。”
达尔齐尔大笑起来,对斯温表示得这么有把握毫不在意。这个家伙够聪明,他一定会去找出柴克雷与他中止合作关系的背后原因,但若知道达尔齐尔也把头伸到幕后来窥探了的话,必定能烦扰他一阵。
可是现在要判断那位老律师的怀疑是否有根据,却还嫌太早了些。
他说:“人对自己的事最清楚。我今天是来找斯特林格先生的,你可以把他借给我一下吗?”
“我们很忙……”
“我看得出来,终于买得起一点好配备想必很得意。带个头儿坐上这种车去兜风,她就绝不会再抱怨你不为她移山倒海了!”他很羡慕地拍了拍那辆挖土机。“接了大生意了吧?是谁家要修车道呢?还是又有停车场工程?”
别人嘲讽的话要你也把它当做嘲讽才算数。斯温说:“我们在整建一部分原先是农地的地方,浪丘,你听过吗?除了养几头羊之外,没什么用处,可是盖上几幢好房子后,倒是个很漂亮的地方。”
“是吗?拿到许可了吗?”
斯温露出老世家有了新财源的笑脸。
“在办了。”他说,“所以请你尽快让我的合伙人回来。你要到里面去谈吗?”
“外面这里就可以了。”达尔齐尔回答道。
他伸手搂着那位工头的肩膀,把他带到一边。
韦尔德说:“借个电话。”然后他不等回答就上楼往办公室走去。
当他在楼梯上经过雪莉·阿普尔亚德身边时,她问道:“他想要干什么?”
“谁也猜不准,宝贝。”韦尔德说。
走进办公室之后,他先把门关紧了,再打电话回警局里去找帕斯科。帕斯科接电话的口气听来很不高兴。
“你他妈的跑到哪里去了?”他迫问道,“我刚进来,这里冷清得像停尸间。”
韦尔德很快把先前的情形说了一遍,然后说道:“西摩应该还和麦德温一起在侦讯室里,有件事我该先问那个男孩子的,可是等我回来的时候,他大概已经在押送去里德市途中了。是关于他们围殴我那天晚上的事。”
“你不是说老大已经答应这件案子不追究了吗?他想必是心软手软了。”
现在不是解释达尔齐尔的用心的时候。韦尔德说:“只是要问个消息。在麦德温和他那一帮人围殴我的时候,有部车子开过,车慢了下来,甚至可能停了一下,然后又开走了。”
“可能是那个开车的人想下来帮忙,后来又决定还是不要牵扯进去。”
“也可能是他载走了沃特森,”韦尔德说,“只是有这么个想法,也许值得问一问。”
“韦尔德,你对沃特森不会也像老大对阿普尔亚德那样,有了偏执热吧?幸好这里还有人真正在做事,是吧?”
“有什么话要我转告主任的吗?”韦尔德一派天真地问道。
“以他的听力来说,他大概已经听到我说的话了!再见。”
韦尔德走出了办公室,和雪莉?阿普尔亚德一起站在楼梯顶上。
她说:“他们在谈什么?是不是汤尼的事?你有没有听说什么?”
“比方说什么?”
“比方……比方说他也许死了。”
“为什么他会死呢?”韦尔德问道。
“我不知道,有时候我半夜醒来,很确定他已经死了。然后我在早上又告诉自己说,那只是你晚上在胡思乱想,可是最近不管是半夜还是大白天,我都有同样的感觉。他是不是就为这件事来的?”
“不是。”韦尔德说。那女孩脸上痛苦的表情让他深为感动。
“如果主任带来的是坏消息,他就会上来跟你说的,不是吗?”
“会吗?”她不屑地说,“你们这些男人!就连我们的伤心事也要看你们的方便。”
她突然转开身,走进了办公室。对痛苦并不陌生的韦尔德,感觉到她的孤寂和绝望强烈地向他袭来。
他转过身去,愤怒地向下瞪视着那两个还在相互争执的大男人。
“所以你说了谎。”达尔齐尔说。
“我不是承认了吗?我是骗了我的亲生女儿,但你总不至于以为我会吃饱了撑着对你们条子说谎吧?”
“这话有道理。”达尔齐尔很真诚地说,“所以你说你去找你女婿的时候,他已经离开了地址上的那间民宿,可是有一个也住在那里的人说,他想汤尼可能和一个朋友住在那条叫什么的街上?”
“韦伯斯特街,你耳朵有毛病还是怎样?”斯特林格愤怒地说。
“真话说两次也不会变,”达尔齐尔回嘴道,“所以你就去了那里……”
“我坐在车里,不知道会是哪一家。那是一条很长的街,全是高高的阳台,主要是公寓房子或是出租的宿舍,我不可能一家一家去问。所以我只能坐在那里,希望……”
“你希望什么呢,斯特林格先生?”达尔齐尔柔声问道,“希望你能见到汤尼,说服他跟你一起回家?还是警告他永远不许再回来?”
“我只想和他谈谈。”斯特林格说,“我是个讲理的人。我不怪他离家去找工作。他总比某些坐在你家白吃白喝的人要好得多。”
“你自己就可以给他一份工作,不是吗?”
“你以为我没提过吗?”斯特林格愤怒地叫道,“他不想为我工作,当面拒绝了我,说跟我住在一起已经够糟的了。我说如果他真这样想的话,他可以不必勉强。”
“结果他就离家南下。没错,所以你等在韦伯斯特街,突然之间,你看到你的女婿从那头走了过来,还带着一位小姐……”
“那个婊子!”斯特林格咬牙切齿地说,“我看到婊子一眼就能认出来。”
“了不起的本事,”达尔齐尔不胜羡慕地说,“省得在修女院浪费太多的时间。结果你跟着他们进了屋子,大吵一架……”
“我原先不想吵架,我只想知道这个没用的东西到底在搞些什么。”
“所以你们没有吵架?”
“也不是那么平和啦,”斯特林格承认道,“结果是那个婊子叫了起来,说她受够了,那里是她住的地方,她现在要出门去了,等她回来的时候,不希望还看到我们任何一个在那里。”
“在她离开之后,你们就认真地讨论了吗?”
斯特林格阴沉着脸说:“我直截了当地告诉他说,我不希望他再回这里来缠着我女儿和我的外孙,因为他跟那个娼妇厮混,把她的病也给染上了。”
“哦,是吗?你怎么确定他明白你的意思?揍他、踢他,用利物浦式的老法子吗?”
“我碰都没有碰他,”斯特林格说,“不需要,他一言不发地只听我说。”
“而你觉得他会听你劝告,不再到这里来露脸?”
“我想会吧。”斯特林格说。
“你大概听了会大吃一惊,斯特林格先生,你并不像自认的那样有说服力,”达尔齐尔说,“不过也许你早就知道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你的女婿,汤尼·阿普尔亚德,真的回来过了,斯特林格先生。重新出现,然后又消失无踪,像是魔术师的助理。”
斯特林格茫然地看着他。
“回来了,你说?他不会到我家附近来的,是吧?尤其是听了我跟他说的那番话之后更是不会了。”
“他想见的人不会是你吧?”达尔齐尔说。
他转身抬头去看那道通往办公室的楼梯。楼梯上现在空无一人。
韦尔德已经下了楼,正在和斯温谈话。可是在肮脏的窗子后面有一个身影依稀可见。
“他也没来见过雪莉,如果你想问的是这个。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不是很明显吗,有人失踪了,而我们的工作就是要找到他。”
“算了吧!你以前也没感兴趣过,而且你们这种人,如果不是有很好的理由,根本不会浪费时间去追查什么人的。”
“有时候在有人请托的时候,我们也会追查的,斯特林格先生。”
“是吗?那谁请托你了?”
达尔齐尔有力地耸了下肩。这回轮到斯特林格抬眼去看办公室的窗子了。
“她为什么这么在乎他呢?”他大惑不解地问道,“那个没用的懒鬼带给她的只有苦难。”
“还有一个孩子,”达尔齐尔说,“要没有那个外孙,你也不会好过,对吧?至少你欠他这一点。”
“我什么也不欠他,”斯特林格狠狠地说,“屁都没一个!哎,你非得告诉她说我在伦敦见过他吗?”
“跟她说了会替你惹麻烦?”
斯特林格想了想,他看来苍老而充满挫败。他说:“不,你说得对。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这种琐碎的小事……你信上帝吗,达尔齐尔先生?”
“在走投无路的时候吧。”达尔齐尔说。
“什么?哦,是。嗯,我信仰上帝,当是我最先、也是最后、也是唯一的托付。我一直尽力好好过日子。我总以为只要这样,不该有的事就不会发生。我并不是说奢望一切都风平浪静。我不是个白痴,而是认为一切都是有道理的,上帝的旨意会在万事万物中彰显出来!”
“然后呢?”
“嗯,本来都很好的,后来事情就开始乱了,一件接一件,每次你总是说,这是神的意旨,不是我的,有时候你是在替上帝找借口,有时候你是在原谅自己……你知道我的意思吗?不,你他妈的怎么会了解?”
他用极度轻蔑的态度看着达尔齐尔,可是那个胖子并不觉得这些话都是冲着他来的,其实就算是冲着他说的,他也不会在乎。
他说:“也许我能了解你女儿跟你讲话时有如对牛弹琴般的感受了。对不起,我先告退了。”
他走了开去,然后轻快地跑上通往办公室的那道楼梯。
雪莉·阿普尔亚德说:“什么事?”
“没事,”达尔齐尔说,“我们听到谣传说,你丈夫在二月初的时候回来过。我只是问问你爸有没有听说过什么。”
“他怎么说呢?”
“他说没听说。我想你大概也不知道这件事,否则你要我去找他的时候就会告诉我的,是吧?”
她避开了他的视线一阵子,但等她可以再正视他时,却也和他一样眼睛眨也不眨的。
“他们说你就是这样,”她说,“不管有什么挡在你前面,你都会往前直冲,直到踩着真相为止,哪怕会弄得一切支离破碎。”
“那你的确知道他回来过了?”
“我听到谣言,如此而已。有个家伙说另外一个人说……”
“可是你并没有再多打听?”
“我总还有一些自尊,”她的脸红了,“如果他是回来看我的,他知道我在哪里,我不想让别人感觉我在爬着追他。”
“所以你保持沉默,等待机会让别人替你爬去追他?”
“不是,”她说,“你这种身材不适合爬行。”
他判断这话是句恭维。
“所以我应该再继续找下去吗?”他问道。
其实她怎么回答对他一点影响也没有,但他想听听答案会是什么。
“随你高兴。”她说。
“怎么了,小姐?没兴趣了?还是不抱希望了?”
“这有什么关系呢?人走到最后,还会有什么重不重要的事?”
“事情的真相,”他说,“那是随你怎么用力也不会破的,只有谎言才容易裂开。”
他一路小跑下了楼梯,心想帕斯科要是当场听到他说出如此饶富哲学意味的话来,一定会很感到骄傲的。
斯特林格在小货车上,斯温则在那辆挖土机里,两部车子都已发动。
“都好了吗,主任大人?”斯温用盖过引擎声的声音问道。
“差不多了,”达尔齐尔大声吼道,“你哥哥就是在那里面开枪自杀的,是吧?”
他指着那座谷仓。真是够有外交手腕,韦尔德想道。
“没错。”
“想必你问过自己一千次,他为什么会做这种事吧?”
只有达尔齐尔才会尝试用这么大的声音和人家做剖心的会谈。
“没有,只有一次。”斯温大声叫道,显然决定绝不退让。
“你是说你马上就得到正确答案了吗?”
“我是说,他显然是因为再也想不出办法挽救这个农庄后才会自杀的。”
“在侦讯的时候,你说的是没有‘其他的’办法。”
“是吗?我大概是这样说的,也没什么不一样,是吧?”
“他没有试着问你借钱来还他的债吗?”
“当然有,可是我也没那么多钱可借。”
“那你老婆呢?他有没有问她借过?”
“可能借过。可是她绝对不会把钱投进一个破产的农庄,而我也不想再听你问那些讨厌的问题,达尔齐尔。我想你已经被人正式警告过,不得再为姬儿的死来骚扰我。”
“我现在说的不是你老婆的事,先生,是你哥哥的事,”达尔齐尔大声喊道,“可是我想,在你继承了莫斯科农庄之后,斯温太太倒是很快就把钱给吐出来了。”
“那时候这里变成我们的住家。这是很好的投资。”
“所以就正如你所说过的,没有‘其他的’办法了?我是说,你哥哥想必知道,一旦你继承了农庄之后,让斯温太太帮忙解决问题的机会就大多了吧?”
“我很怀疑汤姆当时是不是还能这么精打细算,主任大人。”斯温说,从他咬紧的下巴就可看出他在努力控制自己。
“可是他所留下的讯息却相当清楚呀。”达尔齐尔反驳道。
“他没留任何遗书,你很清楚!”斯温咆哮道。
“用你老婆那支大枪把自己的脑袋轰烂,在我看来,他是打算表示些什么。”达尔齐尔和蔼地说,“不过我不该再耽误你了,你今天上午要去排戏的,是吧?她今天上午要我去排练。真会支使人呢,这个艾琳·陈,是吧?”
“我开始感觉她会选你这么粗鄙的人来扮演上帝,是犯了严重的冒渎大罪,达尔齐尔!”斯温大叫道。
他的脸色苍白,两手迅速换挡,达尔齐尔很灵巧地闪到一边,而那辆挖土机在引擎的怒吼声中开出了院子,差点就撞上那个警官的车子。
“你想他是怎么了?”达尔齐尔不解地问。
“我想,像个站在街上的公文宣报员那样大声讨论人家亡兄和亡妻的事,大概是会让人家不高兴的吧,长官。”韦尔德说。
“也许吧,”达尔齐尔说,“可是知道要花多久的时间才能让他火大,实在是满有意思的事。老天,看看时间,什么事都还没做,上午已经去了一半了。那位陈小姐呀,要是你排演迟到,她可是很凶的。你以为她对高等神祗会尊重一点吧?才没有呢,我想可能因为她是混血儿的关系。她就像化学药品,混起来的时候可得小心了,否则最后会他妈的被炸掉。”然后,他很粗鄙地咂了下嘴,“我敢说她也能让你他妈的很爽的炸掉!”
到底是他天性如此,还是说他真的有猥琐的欲望呢?韦尔德感兴趣地想道。
“你在想自己有多少机会吧,是不是,长官?”他说。
“去把你肮脏的心思洗洗干净!”达尔齐尔严肃地命令道,“我跟艾琳?陈之间完全是工作和精神上的关系。不要忘了,一个贞洁的女人要比红宝石珍贵得多了。”
然后,他用力地将手指戳在韦尔德的胸口说:“现在我可不确定我买得起红宝石!”他为自己如此机智得意地全身打颤,直往他的车子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