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在晴朗的夏日早晨,浪丘是一个很怡人的地方。这也是菲利普·斯温计划和大约六七户买得起二十万镑一幢房屋的屋主们共享乐趣的地方。可是这里的重要性不只在钱而已,这里会是他的展示场。在这个大案子完成之后,大家除了把斯温和斯特林格看做是建筑商之外,也会视他们为艺术家。所以尽管细部计划尚待修订,甚至连有关单位的许可都还没拿到,斯温却对这个案子大感兴奋,等不及要把他的标记打在这块土地上。
“我们需要开一条通到这里的路。”他曾经对他的合伙人说,“开一条路到自己的土地上总不需要政府许可吧?我这半辈子都在替别人工作,但这可是我为自己打拼的第一件工作!”
可是现在那辆挖土机就像一只熟睡的上古大象般在浪丘的背风处,他们到这里已经有一个多钟头了,而那两个人也同样一动不动地坐在一块灰色岩石上,望向西边铺满阳光的中约克夏平原。
斯特林格打破了长长的静默。
“你一直是我的好朋友,菲利普,”他说,“我绝不会说任何伤害到你的话,你放心。”
“你是说,你会说谎?”斯温说,“我以为你决定不要再说谎了。”
“有正当理由而再说次小谎不会怎么样,但那是件大事……”
“也是有正当理由的,而且更正当,”斯温说,“是为了你自己的女儿,你的外孙……”
“也许是为了他们,有一部分吧。其实还是为了我自己,我现在明白了。”
“是什么打开了你的眼睛呢?那个胖子警官?说起来,这倒是神的一件奇怪的工具呢!”
“哎,他是个又疯又坏的家伙,你说得很对,”斯特林格同意道,“可是上帝不会那么挑剔的,倒是魔鬼才会把他的手下包装得很漂亮送出来。不过不管是谁派他来的,有一件事相当确定,那就是他最后一定会查出真相。所以我不是勇敢,也不是诚实,我只是想由我自己来告诉雪莉。”
“阿尼,你错了,”斯温坚持地说道,“坐着等事情过去吧,只要不动声色,达尔齐尔不可能……”
“不行,我已经下定了决心。”斯特林格说着站了起来,“我知道你是为我着想。可是相信我,菲利普,这对我来说也是最好的一条路,也许这样我就又能在床上睡得安稳了。”
斯温也站了起来。
“你真要这样,阿尼?”他说。
“就是这样。”
“那不管花多少钱,我一定让你得到最好的帮助。现在你还是我的合伙人,所以我们先把这些工作做了,好吧?”
接近中午时分,在周遭毫无田园风味的警局里,韦尔德找到了帕斯科。
“乱成一团,”帕斯科说,“我们正要把他们押送到里德市的时候,麦德温那对溺爱小孩的父母带着一个很坏的律师赶了来,原来小杰生要到三月二十号才满十八岁,那个律师一再强调未成年人应有的权利,因为我们要办的犯罪行为是发生在那个日子之前。他这话也有道理。”
“妈的,”韦尔德说,很气他自己。“我应该注意这点的,当时因为认出了他是谁而让我乱掉了。”
“不用担心,我已经解决了。”帕斯科说。
“谢了,你有时间去……”
“问你追加的问题?当探长的人,除了帮警官善后之外,还有什么用?嗯,我看看。”他拿出一本记事簿,一路翻阅。“你想要知道他在打你打得兴致正好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一部车子慢下来。有的,他注意到了。那可能是部小汽车,可能是部厢型车,甚至可能是部货车;颜色可能是黑的蓝的棕的或是酒红色的;它是可能曾停下来,也可能有人上了车。不过这次,他简直合作到若逼他说那是一部加长型的豪华轿车、后座坐的是圣诞老公公,他都会照说呢。奇怪,我一直不觉得他会是肯合作的人。”
“达尔齐尔先生跟他掏心地谈了一谈。”韦尔德说。
帕斯科很了解地皱起了一张脸,然后又皱了一下眉头,因为他喝的咖啡介乎催吐剂和利尿剂之间的灰色地带。
“你想要证明的是,”他说,“也许还有别人也在跟踪沃特森?而你认为那个人是斯温。除了是因为我们主任大人希望能把自‘塔中王子’【塔中王子,指英王理查三世派人暗杀囚禁在伦敦塔的两名小侄儿,以保住王位的历史旧案。英国推理三女杰之一的约瑟芬·铁伊,于一九五一年发表名作《时间的女儿》,为理查三世翻案】以来所有的罪案都栽在他身上之外,还有其他的理由吗?”
“其实没有。可是他确实知道有这场会面,沃特森太太告诉过他。”
“可是没说在哪里。”
“他可以跟踪她去。”
“为什么不直接进酒馆去和沃特森说话呢?”
“因为他想找一个更隐秘的地方,要不也许是他想找出沃特森藏身的地方,或者甚至可能是因为他发现我在跟踪沃特森而退缩了。然后在我被围殴的时候,他看到有比我先赶上沃特森的机会,就开车过去跟他说,如果不想被捕的话就赶快上车。”
“然后呢?”
“也许付了钱给他,给了他和那个女的足够的钱,叫他们躲起来不让我们找到。”
“能消失得这么彻底想必付了很大一笔钱,”帕斯科说,“他为什么要付钱呢?如果斯温有欠他钱,为什么他不直接去要债,还让自己躲到身无分义,得出面跟他老婆联络弄点小钱?还有为什么……”
布鲁姆菲尔德警官过来打岔,拯救韦尔德免于遭受以上严格的盘问。
“我还以为会看到刑事组的人在这里忙得不可开交呢,”他说,“哎,我刚接到这份车祸报告。通常我会派一个手下去把细节弄清楚,可是等我看到这事是发生在菲力普?斯温的土地上之后……”
帕斯科接过那张纸。
“我的天,”他说,“看起来很有问题。”
“他们说有生命危险。”布鲁姆菲尔德绷着脸说。
“怎么了?斯温受伤了吗?”韦尔德问道。
“不是斯温,是阿尼?斯特林格。那部挖土机从他身上辗过。谢了,我来管这个案子。”帕斯科说。
他把那张纸交给韦尔德。
“这斯温一家运气实在不好,是不是?”警官问道。
“怎么说也比斯特林格的运气好。”帕斯科说,“这事必须通知达尔齐尔先生,你说他正在排演?”
“没错。”
帕斯科脸上渐渐露出微笑。
“这样吧,韦尔德,你赶快去教会医院看看那里的情况如何,我呢,要亲自去突击天堂的城。”
大教堂附近处处是三五成群的人,帕斯科起先以为他们都是有导游带着参观的观光客,但马上就发现每一小组里的中心人物都不是旅行社的人,而是艾琳·陈剧场的人,他们正忙着让自己那一组的人排练。他想起艾琳说过:“你不知道要让那些人的外表、言行举止做得像他们自己,需要花多大的工夫啊!”
他也看到霍恩卡斯特尔牧师站在高塔投下的暗影里,他黑色的衣衫和阴影几乎混而为一,使他那张瘦削而苍白的脸看来好像是个大理石雕怪物。他带着嫌恶的表情在看四周的活动,帕斯科挥了挥手,但那个牧师不是没看见就是不想和他打招呼,于是他就向旧修道院的遗迹走了过去。
到了那里,他发现所有的神迹已停下来在休息喝茶。多萝西?霍恩卡斯特尔正把一个大铜壶里的东西分倒进很多杯子里。旁边有一群工作人员,中间站着的是艾琳·陈。她正像平常一样热情地说着话,但在她看到帕斯科走过来的时候,她沉默下来凝望着他,就好像他是世界上她最想见到的一个人,那使得在场其他人也都往他这边看了过来。
“我觉得我好像应该带来马拉松(雅典东北方的古战场)的消息。”他说,有点尴尬地被她拉到一边。
“你不是吗?”
“不是给你的。”他咧嘴一笑。在她全神贯注地热情注视下,他的尴尬渐渐消除,但脸上却开始灼热泛红。“而且我也不确定我们到底是胜了还是败了。”
“不管怎么样,能见到你还是很好,彼得。你要找埃莉吗?她刚才还在这里,把她的小麦克风伸在我面前。我以为《晚邮》要的只是我的一点背景资料,可是她一副要帮我写传的样子!我实在不敢想象她把我的底全掀了以后会怎么样,也许我该聘你担任我安插在帕斯科家的编辑代表呢。”
“不了,谢谢你,我情愿去跑马拉松。我另外一个上司在吗?”
“什么?哦,安迪呀,在,请看。”
她用手一指,那个手势极其优雅、性感,帕斯科必须勉强自己,才能把注意力从手的比画转到手的方向上。
在离众人略远处的一根断柱的柱顶上,正坐着达尔齐尔。他戴上了眼镜,正忙着背台词,厚厚的嘴唇不住蠕动。
“我不知道上帝是个近视眼。”帕斯科说。
“妈的,我以为每个人都知道这件事呢!”艾琳说,“跟他说话的时候注意一点。今天早上他的心思根本不在这里,逼得我得踢他一两脚。他现在差不多准备好要投掷闪电了。”
想到艾琳踢达尔齐尔的样子,让帕斯科开心地笑了起来。他不很甘愿地走了过去,和艾琳见面总让他觉得好快乐。相反的,和达尔齐尔见面就不总那样开心了。
“很抱歉来打扰你。”他说。
“我看未必吧,”达尔齐尔头都不抬地哼道,“不过,好说好说。你要干什么,忘了怎么样擦鼻涕了吗?”
就算不是闪电,也够有爆炸力的了。
“排练还顺利吧,长官?”帕斯科假装很热心地问道。
这下达尔齐尔抬起头来了。
“不顺,”他说,“一点也不顺,大概艾琳·陈已经告诉你了吧。你们两个看起来好亲热。我希望你守规矩点,小子。有老婆孩子的男人如果要搞外遇,得到别的城里找个不会张扬的寡妇。”
这老混蛋在吃醋,帕斯科带着胜利者的窃喜想道。
“很遗憾你碰上了麻烦,”他说,“是台词的问题吗?”
“不是,不单是台词的问题,台词还可以编得出来,是整个他妈的演戏的事!我他妈开头是怎么搞进来的,我实在不明白。”
帕斯科让自己脸上的表情展现一片茫然,说道:“我相信到演出那天就没问题了。可是现在有件事情,我想你会想要知道,是斯温……”
“斯温,那兔崽子!我一早上脑袋里想的尽是他的事。我演的是上帝,居然连一个他妈的小罪犯都搞不定。他又干什么了?”
“我还不清楚,只是发生了一件车祸。”
他尽可能地详细说了一遍。达尔齐尔站起身来,把剧本塞在口袋里。
“这小子身边的意外事件实在太多了。”他说,两眼闪亮。“该是我也来安排一两件的时候了。”
“我知道,你因为他太太的死而一心想困住……”
“我要把他困住的地方是有铁条的,门上还要贴上一张纸条,写着‘死了都没人要’。”
“安迪,你要到哪里去?我们已经准备好要再开始了。”
艾琳·陈挡住了他们的去路。这才是真正的重头戏,帕斯科想道,难以抗拒的力量对上不动如山的物体。
“对不起,宝贝,这是紧急状况,大概会听到临终证词,因为他不是死后还会复活的拉撒路,所以我最好先赶过去。”
“你行行好,安迪!难道彼得不能处理吗?你有那么多优秀的手下,可是我只有一个上帝呀!”
她实在是很生气,只能靠玩笑话来控制住自己的脾气。
“有些事情太重要了,不能交给别人去做。”达尔齐尔神气地说,“反正,上帝是无所不在的,圣经上不是这样说的吗?所以其实我并没有走开,是吧?”
结果很让人失望,突然之间,不动如山的物体让到一边,而难以抗拒的力量继续向前。
“抱歉。”帕斯科带着歉意苦笑道。
“有什么好抱歉的?他今天反正对我们一点用也没有。也许我早该找你来演才对,彼得。”艾琳说。
他希望这也是一句玩笑话而已,可是他并没有留下来弄清楚究竟是不是。
韦尔德站在教会医院的大门外等他们。
“他们还在给他动手术急救。”他说,“我跟斯温谈过,他伤心难过得话都说不清楚,不过事情的经过好像是,他将挖土机开上浪丘最陡的那条坡道时,车子却突然开始往下滑。斯特林格在坡道下,等他发现挖土机冲下来的时候,想要避开,可是地上因为昨晚下过大雨仍然很滑,而他失足滑倒,那辆挖土机就从他身上辗了过去。斯特林格太太和他女儿都在手术室外面的休息室里等着。
“她们还好吗?”帕斯科问道。
“还撑得住。”韦尔德说,“倒是斯温一副要垮了的样子。”
“正合我意。”达尔齐尔一面搓着两手一面说,“韦尔德,有没有我可以跟他谈谈的地方?”
“修女借给我一间办公室,他还在里面。”
“好,带我去。彼得,你长了一张很有同情心的笑脸。你上楼去陪陪斯特林格家的人。”
“我想她们目前并不需要一张同情的笑脸吧。”帕斯科说。
“老天,”达尔齐尔说,“我又不是要你去做社交性的拜访。去跟她们谈谈,看她们是不是知道点什么!”
“知道什么事?”
“我要是知道的话,就不必跪下来叩头求你去查清楚了,是吧?”
然后两个人都望着韦尔德,两个人也都悲哀地摇着头来寻求支持。韦尔德把他脸上如阿尔卑斯山般崎岖的五官,排出一副他希望是如瑞士般中立的表情,很快地转开了身子。
斯温的确是非常沮丧的模样。一向自认为嗅觉灵敏可以明辨真假的达尔齐尔,大感意外地感受到对方真诚的感情。可是他自我安慰地想道,即使是像斯温这样一个冷血的混蛋,在开着一辆挖土机辗过自己的朋友之后,大概也会暂时受到惊吓吧!
“有什么消息吗?”刑事主任走进办公室时,斯温问道。
“什么样的消息?”达尔齐尔问道,“哦,你是说斯特林格啊。没有,我想他们还在想办法把支离破碎的他重新组合好,是你把他整个人给弄回来的吗?真不错,让他们可以趁热给缝回来。”
那个营造商激动的情绪一时之间凝聚成一道饱含憎恨的目光,他问道:“你他妈的到这里来干什么,达尔齐尔?”
“车祸,也许是疏忽罪,这是警方的事了,你说是不?可是我们知道不全是这么回事,甚至连一半都不是,对吧,斯温先生?我们两个都知道,我真正想要的是指控你杀了你老婆……不要这样,小子,你坐好,不需要激动嘛!这不过是哥儿们之间很友善地聊聊天。没错,我们在某方面说来也算是哥儿们了。友谊是靠共享亲密关系来维系的,没有比看着一个男人把他老婆的脑袋一枪轰烂更亲密的事了,对吧?好吧,就算是种亲热的方式吧,可是不管怎样,我从来就不觉得自己爱看这种事。这种事不是让你觉得兴奋,就是会让你觉得恶心。不管怎么样,对一个忙碌的送牛奶的人来说都没什么帮助。所以,来吧,菲利普,就我们两个人知道——你为什么开着你的挖土机压过可怜的老阿尼呢?我是说,不可能又是为了挽救莫斯科农庄吧!我猜,你现在应该已经把孟卡斯特信托公司的债全还清了,而且不管怎么说,可怜的老阿尼也不会留一大车子钱给你,是吧?还是说,大概你也在伪造他的签名呢?可是签什么呢?我的老天,看他那副样子,就算你把他所有的钱全塞进那个可怜的小盒子里,那盒子还是摇得碰碰响。不对,这件事对我来说实在是太深不可测了,这得要找修水管的来通一通才行,可是你知道现在要找水电工有多困难?所以我需要你的帮忙,菲利普。这样说吧,我们何不偷偷溜到哪里去喝一杯,让你可以把心里的话一吐为快。然后我把你关起来,你可以安安稳稳地在床上一直安睡到起来倒便桶的时间。你觉得怎么样?”
这一番大雪崩般的长篇大论,目的是要让情绪仍未平稳的斯温完全失去控制。可是艾登·柴克雷对斯温性格上的描述完全正确。不管他一直以来的判断力有多差,但碰到眼下这种场面时,他还真是个滑降高手。
他不敢相信地摇着头说:“你真的疯了,达尔齐尔。你不是在演戏,你根本就是个疯子。”
“不需要这样说嘛,小子,”达尔齐尔说,“怎么,连玩笑也开不起了?我只不过是在你等着看自己是不是完成杀掉好朋友的任务时,来逗你开开心的,而你就这样谢我吗?”
他终于达到目的了,因为斯温突然站了起来。可是他的怒气是不是够让他真正动手却不得而知了,因为就在这紧张的一刹那,办公室的门开了,韦尔德站在门口。
他毫不感兴趣地看着屋里的场景,说道:“抱歉这么闯进来,长官,可是他们把斯特林格先生从手术室送回来了。”
“希望他看得过瘾(上一句中的“手术室”,英文为theatre,亦有“戏院”之意,故本句为双关戏谑之语)。他还好吧?”
“他们是把他包扎好了,长官,可是据我看来,他是会醒过来还是就这样走了,还在未定之数。”
“这么糟吗?看起来好像不太能受到打扰。不过话说回来,一个人最后的遗言总该去恭听的。你同意吗,斯温先生?”
斯温没有回答,只是推开这两位刑警,消失在走廊那头。
“有什么结果吗,长官?”
“很难说。看不出有什么明显的损伤,不过要是你一直不停朝肋骨上打,总会打掉点他们的气力。只要把他送进没窗子而墙很厚的屋子里关上两三个钟头,我想他就会招了。可是我敢说帕斯科先生的老婆一定会在我还没得到结果之前,就先找了国际特赦组织来找我们麻烦的。彼得,你他妈的到这里来做什么?”
“韦尔德没跟你说吗?”帕斯科站在那里,望着窗外教会医院那碧绿而令人愉快的花园说,“斯特林格现在送到恢复室去了,他们让他的太太和女儿坐在床边陪他。”
“那里也是你该去的地方,小子,那是最前排的座位啊!我敢打赌斯温也在订票了。”
“我刚才看到他。他看起来很可怕,真的是整个人心烦意乱。”
“啊,我相信他真是这样。”达尔齐尔说,“如果是你的话,难道你不会吗?
“如果我认为我害死了一个朋友?嗯,当然会难过。”
“哦,是吗?哎,这也是一种看法啦。”
“我想不出还有什么别的看法。”帕斯科说。
“想不出?”达尔齐尔说,“假设你以为你杀掉了一个敌人,结果发现你干得笨手笨脚还没搞成功呢?你会有什么感觉,我的刑事探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