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就在那边宣告他即将被神化的同时，刑事主任安德鲁·达尔齐尔正在家中朝一个桶子里呕吐。在一阵阵作呕之间，他脑子里开始追查呕吐的原因。他计算起来，又很快地复诵一遍：在“黑公牛”酒馆里喝了六品脱啤酒外加六杯双份的威士忌；在特区专业人士俱乐部里仔细查看之后，还是决定放弃一块面包香肠，而以一瓶法国博洛莱葡萄酒送下一块葡萄干布丁；最后因为和乳酪一起搭配着送来的酸渍洋葱在他吞食时跑错了地方，他遂在挑剔、咒骂了眼前那杯矿泉水一番后，一股脑儿地把它给灌了下去。
可能是那杯法国矿泉水。如果真是如此的话，那他就是一时失去判断力了。法国人老吹牛说他们瓶装的是天然矿泉水，未经人工处理，可是这个国家处理过的水连健康的马喝了都会吃不消。
恶心的感觉似乎止住了，他这才发现桶子原来不是空的，除非他在俱乐部里还吃了两双袜子和一件网眼背心。他抬起眼来环顾了一下厨房。他刚才没有开灯，但即使是在黑暗里，也看得出这里急需重新装潢。这栋房子是他结婚时搬进来的，后来就再也没时间和精力搬出去。就在这张厨房的桌子上，他发现了妻子留给他的最后一封信，上面写着“你的晚饭在炉子上热着”。当看到晚餐是火腿沙拉时，他微微感到吃惊。但是一直到了第二天早晨，一阵久敲不停的敲门声，把他从每次半夜三点以后回来极不情愿去睡的那张备用小床上吵起来时，他才开始怀疑出了什么事，因为应门是老婆的责任。他发现她的床上是空的，下了楼，楼下也一样空无一人。他打开大门，收到一封电报。电报里对原因和问题其实语焉不详，但这样的形式和这样的内容却让达尔齐尔知道一切都结束了。她居然认为让陌生人看到这些字句要比当着他的面说出来容易得多！
所有的人都以为他会卖了房子去找间小公寓。可是惰性加上他的拗脾气让他始终没做这件事。所以现在他的眼光转到没有挂窗帘的窗口时，他所看到的仍是他极其熟悉的景物——一个小后院。即使月光也不能让那里美化，院外是一堵需要粉刷的围墙，还有一扇需要油漆的木门通往一条后巷。巷子的一边是达尔齐尔所住的这条街，另一边则是另外一条小街，上面都有着相似的房舍后门，而那些房子的烟都矗立进铁灰色的夜空。
只不过今晚还有些不一样的东西可看。在他房子正后方那栋屋子里的一间卧室亮起了灯。过了一会儿，窗帘被拉到一边，一个裸体的女子站在那一方金黄色的灯光里。达尔齐尔很有兴趣地看着，如果这是幻觉的话，那么那些法国佬可能真有什么阴谋。然后，就好像为了要证实她这个人的真实性，那女子推开了窗子，将身子俯靠进夜色里，深深呼吸着冬日的空气，让她那对虽小却绝不容忽视的乳房极具娱乐性地起伏不定。
在达尔齐尔看来，她既然已经这么客气地移开了一层玻璃的屏障，他至少也可以把另一层给消除掉。他很快地走到后门口，轻轻地将门拉开，走进屋外的黑夜里。可是他这样的快速却是白费心机。他的动作使魔法为之消失，那美丽的景象不见了。
“我真他妈的活该，”达尔齐尔埋怨自己道，“居然像个从来没见过奶子的小孩一样。”
他正转身准备回他的屋子里，却有什么使得他又立刻转回身来。
在那金黄色的一方银幕上，软调的情色电影突然变成了纯动作片。有个男人在动着，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另外还有一个男人……然后是一声爆裂的声音，就像音乐会里演奏到最弱音的乐章时观众压抑得太久的咳嗽声。达尔齐尔想也没多想地就冲过去，一路因为碰撞到一堆又一堆的杂物而越来越火，话也越骂越粗。
他后院的门没有锁，但那栋房子后院的门却是锁上的，可是他就像门没锁一样地撞了进去。他现在因为靠得太近，没法往上看到二楼的房间。就在他朝厨房的门冲过去的时候，他才想到，说不定会正好碰上个同样急于要冲出来的枪手。可是屋子里说不定还有尚未遭到枪击的人，会因为他的赶到而能保持平安。其实这种反复考虑也是很抽象的，就好像把一颗燃烧弹扔在德累斯顿城上空时，才开始考虑这样的轰炸是不是人道一样。
厨房的门被他一推就开了。他假设房子的格局和他自己的房子相似，事实上果然如此，因此他不必撞倒墙壁就能直接跑过前厅，上了楼梯。那里仍然像空无一人似的没有声音、没有动静。他准备冲过去的那张门微微开着，灯光透出来照在走廊上。现在他终于慢了下来。
如果里面有暴力行为的响动，他就会猛冲进去，可是看来没必要故意刺激对方。
他轻轻地敲了敲门，将门整个推开。房间里有三个人。其中之一是个三十多岁的高个子男人，穿了一件前胸口袋上绣了徽章的深蓝色上装，正站在窗口，右手握着一把还在冒烟的左轮手枪，枪口则指着一个比较年轻的男子；后者穿着一件黑色毛衣，蹲在墙边，两手紧把着他那张苍白而吓坏了的脸；同样在场的还有一个裸女，四仰八叉地在床上。达尔齐尔对后面两个人都没怎么注意。那个年轻男子看来似乎两条腿不管用了，而那女人更显然是所有的东西都不管用了。他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拿枪的那个男人身上。
“晚安，先生，”达尔齐尔很温和地说，“我是个警官，有没有我们可以坐下来稍微谈谈的地方？”
他一面说话，一面慢慢地走过去，脸上洋溢着足以骗倒对方的温情，就像落在人怀里的滚烫栗子，起初会让人误以为是种快感。但在他还没走到能猝起攻击的距离之前，那人握着枪的手抬了起来，枪口转过来指着达尔齐尔的腹部。
他不是枪械专家，但是有足够的经验，认得出一支大口径的左轮枪，也知道它在这样的距离会对人体造成多大的杀伤力。他停住了脚步。突然之间，刚才的反复思量从抽象层面变成了现实。他将注意力从那支武器转到持有人的身上，没想到竟认出了对方是谁，虽然他还得合上他脑子里的罪犯档案来想对方的名字。这个人和警方有过一点关系，不过不是职业上的关联，在此之前还不是。
“你好，斯温先生。”他说，“你是斯温先生，那位营造商，对吧？”
“是的。”那个男人说着，他的两眼这才真正看着达尔齐尔的脸。“就是我。我们见过面吗？”
“你可能见过我，先生，”达尔齐尔很亲切地说，“因为我就见过你几次。在警局后面扩建停车场的就是你的公司，对不对？”
“没错，就是。”
“我是刑事主任达尔齐尔。”他伸出手来，向前走了一小步。那支枪马上更伸得贴近他的肚子。在那一瞬间，在他还没确定那人是不是对他施以致命一击之前，他发现对方不是在向他瞄准，而是在向他缴械。
“谢谢你。”他说着把枪身用两根粗大的手指轻轻捏住，以一块像面小旗子似的卡其布手巾将那件武器包了起来。
武器换手的动作放松了那年轻男子的舌头。他尖叫道：“她死了！她死了！都是你的错，你这个混蛋！你杀了她！”
“哦，天啊，”斯温说，“她想要自杀啊，我一定得拦住她，沃特森……枪走火了……沃特森，你看到是怎么回事的……你确定她死了吗？”
达尔齐尔看了一眼那位姓沃特森的男子，但他似乎还在受惊失神的状态中。他把注意力转到那个女人身上。她在很近的距离受到枪击，照他的判断，枪口应该是抵在她的下巴底下。这支枪的威力强大，这一点毫无疑问。子弹毁了她大部分的脸，掀掉她的头顶，还有足够的余力在天花板上打出相当大的一个洞。最后渗流出来的鲜血和脑浆静静地沿着她长长的金发滴落到铺了地毯的地板上。
“哦，没错。”达尔齐尔说，“她的确是死了。”
有趣的是他胃部现在反而觉得平静多了。是不是因为跑了一阵的关系？也许他应该恢复慢跑的习惯，不过想一想，更简单的是以后避免饮用矿泉水。
“现在怎么办呢，主任？”斯温低声问道。
达尔齐尔转回身来对着他，仔细打量他那张苍白的窄脸。他想起来自己不喜欢这个人，有两三次在停车场附近见到这家伙跟他那位赤黄色头发的搭档在一起，他觉得他们活像没给怪医费博士诊治好的一对儿。让自己的偏见巧合地与责任结合在一起，天下再没这么叫人愉快的事了。
“真没耐心，是吧？”他很亲切地说，“现在怎么办？就是把你抓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