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尼·斯特林格在那天下午三点钟最后一次睁开眼睛。虽然他在一个有阳光照耀的房间里,但一时之间,一切似乎都很灰暗而模糊。然后就像一张假日拍摄的幻灯片调好了焦距,他可以把一切都看得非常清楚了。他的妻子和女儿,黑色的眼睛和苍白的皮肤;他的朋友兼合伙人,嘴唇发干,满脸担心的表情;还有一个看来有点熟悉的年轻男人。他的两眼翻上去,默默地表示歉意。
斯特林格心想,如果这是一张假日拍的幻灯片,那这个假日一定很无趣。他一向很少说笑话,所以也不想把这个笑话和大家分享,可是他知道自己剩下的生命力只够他说寥寥几句话了。他的思想好像要对他体力的衰弱有所补偿似的以光速在运转,在他已经排练了十来次睿智的隽语和严肃的家属告别词之后,才想起这个陌生人是谁。
他正视着帕斯科,缓慢而清楚地说道:“不怪菲利普,上帝的旨意,只是在帮朋友的忙。是我的好朋友。”
就这样了。时间足够看最后一眼……以充满了爱意或劝勉或悔恨的一眼望着他的妻女,然后让自己滑进他期待中的境界,这是长久以来他一直对其本质难以索解的境界。他毫不怀疑一路上会有机会听到教会的人在对会众说“我跟你说过会这样”之类的话,但其余的……其余的都……永成难解之谜……
一个护士为了证实那件其实已经不用证实的事而召来一位医生,来的人是马伍德。他准备把床单拉起来罩住死者的脸,但是斯特林格太太说:“不要,他受不了让什么东西盖着。”
马伍德点了点头,走开了。帕斯科说:“斯特林格太太,雪莉,我很难过,他是个好人。”斯特林格太太满眼含泪地说:“谢谢你,他的确是个好人。”可是雪莉只是茫然地看了他一眼。帕斯科跟在马伍德身后追了出去,发现马伍德就站在门外。
“看起来好像条条大路都让你们通到教会医院。”那位大夫说。
“是太多条了,”帕斯科说,“对了,沃特森太太好吗?”
“看起来好像她应该是一个要人照顾的病人,”马伍德说,“你们有什么进展吗?这样问有没有关系?”
“没。”
“没,是没关系?还是没进展?”
“我怕是两样都没有。”帕斯科说。
“至少你很诚实。”
“这对警察和大夫来说都是优点,你说是不是?”
“那要看病人是谁。我想,也要看嫌犯是谁。保重。”
帕斯科看着他走了开去。他感觉这个大夫问他追查沃特森的进展如何时,态度有点暧昧。不过一个男人爱上一个老公失踪的有夫之妇,对那老公的下落如何,是会有复杂的感受的。可是先前马伍德却曾热心的出面协助警方捉拿沃特森。
突然之间,帕斯科想起了韦尔德和他被杰生?麦德温殴打时慢下来的那部汽车。他始终怀疑那位警官想把这事栽在斯温身上。可是现在他才想到,另外还有一个人知道他们当天晚上在三立酒馆会面的事。马伍德。他曾经打电话向韦尔德密报。会不会他接着自己也去看热闹呢?结果没有看到预料中的逮捕行动,却看到韦尔德被拦阻,沃特森因此有了逃走的机会,所以他自己行动,让沃特森搭便车,然后……然后怎么样呢?他的假设到这里就走不下去了。等韦尔德被送到教会医院的时候,马伍德已经在值班了,所以并没有多少时间去做……任何事情。可是要花多少时间才够做……任何事情呢?尤其是一个医生来做的话?这是针对马伍德那种暧昧态度最传统的解释。一个男人,一个女人,还有一具尸体。只有在这具尸体被寻获之后,那个女人才会愿意把自己献身给那个男人。可是万一找到尸体而追查死因会将杀人嫌疑指向那个男人的话,那他就会同时失去了那个女人和他的自由。
“帕斯科先生!”是斯温,显然已经叫了他两三次了。
“对不起,我在想别的事情。”
“我想也是,我希望打听点消息。如果要投诉某个警方人员的话,有些什么程序?”
帕斯科突然完全警觉起来。他发现斯温似乎已经从斯特林格之死所引起的震惊与伤痛中迅速恢复,看来已完全又是以前的老样子。
“要看你心里怎么想的。”帕斯科说。
“我心里想的是,我准备采取任何必要的手段,不让那个叫达尔齐尔的家伙再来骚扰我、害我。”
“我确信主任不是有意要冒犯你。”帕斯科说道,“我知道他有时候是有点过分高压,其实那只是风格问题……”
“说我谋杀了我太太,还故意开着挖土机辗死斯特林格,这是什么风格?你听到阿尼说的话了吗?我希望你作了记录。那是意外,很悲哀的意外。可是跟你说有什么用?你再重个三十公斤,老个十五岁,就会跟达尔齐尔一样。我会把这件事交给我的律师,等他开始动作之后,你们休想再包庇那个胖杂种!”
他转身大步走了开去。帕斯科这才注意到雪莉·阿普尔亚德已经到了走廊上,站在离他们不过几尺远的地方。
“他说的是真的吗?达尔齐尔先生认为他可能是故意杀了我爸的吗?”她说。
“我真的觉得不可能,”帕斯科说,“达尔齐尔先生有时候喜欢搅局,如此而已。再说,令尊在临终前说的话,好像也很清楚说明了那是一场意外。”
“我想也是。只可惜他来不及跟他的家人说两句话。”这番表面上讽刺的话,并不能完全掩饰她真正的痛苦。
“令堂还好吧?”帕斯科问道。
“她想在那里再多坐一下。可是我现在得赶快回去照顾孩子了,托了个邻居在招呼着。至少现在我有更多的时间看孩子了。”
“为什么?我是说,你的工作……”
“我不想再做下去了。我之所以接受这份工作,只是因为我爸已经安排好了。我怕他会像当初汤尼不肯接受他安排的工作时那样,骂我是个无业游民。可是我向来就不怎么喜欢斯温先生,反正,爸不在了,他又有那么多钱在银行里,一定会想找个光鲜得像雕花玻璃似的人来接电话的,是吧?”
“我不知道,”帕斯科说。“只有傻瓜才会有了真正的钻石还去找雕花玻璃。”
这其实很可能是一句话听来空洞而庸俗的话,但雪莉?阿普尔亚德苦笑地接受了,倒使他的冒险一试十分值得。
“谢谢,”她说,“也许我们还会再见。”
他望着她走了开去,在她这短短的十九年里,生命给了她最严酷的磨炼。他只希望磨炼的结果不是毁灭。
“投诉?”达尔齐尔说,“可是他为什么会问你呢?”
“我想是因为我刚好在那里吧。”帕斯科说。
“他知道你是我的属下,也知道你马上会来警告我。”达尔齐尔深思道,“他这些话都可以当着我的面来说,而且也会得到同样的效果,不是吗?所以他一定是特别找你说这些的。可是为什么呢?”
“我觉得你想得太多了,长官,他只是气疯了罢了。对了,他说的是真的吗?你有没有指控他这些罪名呢?”
“也可以说是有吧。”达尔齐尔一脸因常被人误会而深感无奈的表情。
“是怎么个说法?怎么对一个人说他不但谋杀了他太太,还杀了他的合伙人?”帕斯科问道。
“用他妈很直接的方式说啊!”达尔齐尔咆哮道。
“可是你怎么能这么有把握,长官?”帕斯科问道,“在跟沃特森和毕佛莉·金恩谈过之前,我们只能根据沃特森的笔录来办案。至于斯特林格,既没动机也没证据证明那不是一件意外,而斯特林格最后的遗言也证实了这一点。”
“也许吧,不过令人奇怪的是,他觉得他必须证实这一点,这好像有点问题,不是吗?”
“他睁开眼睛,看到我和斯温站在一起,照逻辑推想后,觉得要把话说清楚,这是人之将死所流露的人性。”
“你这样想吗?”达尔齐尔说着摇了摇头,“你那所大学教给你的人性解析还真是好笑呢,彼得。如果我是你的话,我会写封信去要求把学费退回来。他到底是怎么说来着?”
“他说那不是斯温的错。我得跟你说多少次?”帕斯科说,他被逼火了。
“不是,我要听他说的每一个字,这是侦探工作的第一守则,小子,一定要精准。”
帕斯科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背诵道:“‘不怪菲利普,上帝的意旨,只是在帮朋友的忙,是我的好朋友。’”
“就这样?你确定吗?”
“对,我很确定。”
“那为什么你说他只是说‘那不是斯温的错’呢?”
“因为那就是他的意思呀!”帕斯科不高兴地叫了起来,“那就是重点嘛。”
“重点,”达尔齐尔咀嚼着这个字眼。“是啊,重点。也许这就是斯温要你记住的——只是重点!也许这就是为什么他抓住你说那一大套什么要我好看的话,这样你回来之后,只会记得他那套无聊的威胁,而不会再他妈的记得除了那些狗屁要点之外,斯特林格到底真正说了些什么!”
达尔齐尔用力在桌上一拍,电话被震跳到空中,发出轧轧的警讯,一堆信件也从他的收文匣中跳进了帕斯科怀里。
“可是除了‘那不是斯温的错’之外,他还有什么其他的意思?”帕斯科问道,抓住那些信件。一个很熟悉的信封吸引了他的目光。他试着把那封信放在最上面。
“他说,帮朋友的忙,对不对?开一部挖土机压过斯特林格,怎么叫帮朋友的忙?”
“他说的是工作上……”
“他们是合伙人!两个老板,张三帮着李四把进货放上货架,你总不会说这是在帮朋友的忙吧?”
“大概不会,”帕斯科说,“长官,你今天看了你的信没有?”
“没有!我哪里有时间看信呢?忙着帮别的兔崽子做事呢,”达尔齐尔不高兴地说,“比方说你的事吧。你应该是个对文字很在行的聪明小子,是吧?哼,你在这件事上可不怎么聪明呢,小子。帮朋友的忙……要我告诉你我觉得这是什么意思,是吧?我想那句话的意思是说,斯温做了一件帮了斯特林格大忙的事,而那件事有点见不得人。在阿尼发现自己快咽气了的时候,他希望他的好朋友不要因此受到连累……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呀,探长大人?”
“是,长官,抱歉,只是又有一封恶女寄来的信。”
“怎么又来了!离上一封还不到一个礼拜呢。我希望她要不就付诸行动,要不就闭嘴!”
“上回她很帮了我们些忙呢,长官,”帕斯科提醒道。
“我反正过不久也会听到柴克雷的事的,”达尔齐尔毫不客气地说,“这回她又说了些什么?知道谁是开膛手杰克了吗?”
“没有那么戏剧性,”帕斯科有点困惑地说,“可是你说汤尼·阿普尔亚德在二月间回到这里来过,你又在奇怪斯温帮了朋友什么忙……”
他把那封信递了过来,达尔齐尔不耐烦地一把抓了过去,很快地看了一遍,然后再慢慢地又看了一遍。
“天啊,这可有点儿玄了,是吧?”
“对,可是听起来相当耳熟……‘在这些覆被之下’……”
“我说的不是这些他妈花俏的句子!我是说,是什么覆被之下?”
帕斯科站了起来,走到窗口往下看着。他听见自己说道:“如果张三去跟李四一起种洋芋的话,他可能会说‘这’就是帮朋友的忙。”
他马上就后悔说了这么句将来可能会被归类成诱导的话,但让他放心的是,达尔齐尔仍然在摇着头。
“不行!我得比这个女疯子更确定一点!我需要更多证据来说服我,否则丹·崔伯……”
电话铃响了,他抓起电话筒咕噜了一声“什么事”,然后注意地听着。
他用手扣住话筒对帕斯科说:“是乔治·布鲁姆菲尔德。他说斯温刚到警局,要见崔伯,可是局长大人到一个什么午餐会去露脸去了,要到下午茶时间才散。不过斯温好像并不在意,说是他愿意等。”
“来投诉的吗?”帕斯科推测说。
“还是来探风声的。”达尔齐尔说。他突然有所决定地对着电话说,“乔治,他在哪里?好,我要你帮我做件事。打电话给市工务局,问他们看我们是不是能马上借到四具气钻;还有,乔治,就用服务台的电话,尽量把话说得大声而清楚,好像线路不清似的。就是这个意思。”
他放下听筒。
“是什么……”帕斯科开口问道,但达尔齐尔竖起食指挡在嘴唇上。
“默祷一下,”他说,“说不定上帝会给我们一个暗示。”
他两臂交叉搁在他肥大的肚子上。
一分钟过去了,电话铃又响了起来。
“什么事?”达尔齐尔厉声地说,并一边听,一边慢慢地露出了微笑。然后他说:“当然可以,我们随时欢迎,马上带他上来。”
他又再摆出一副菩萨慈祥的模样。两分钟之后,门上响起了敲门声。
“请进。”他温和地说。
布鲁姆菲尔德警官推开了门,说:“斯温先生要见你,长官。”
他让在一边,斯温走了进来。他打扮得很高雅,穿了一条灰色长裤,配上一件深蓝色的上装,但是他的头发很乱,脸色苍白。
“你们好,主任,帕斯科先生。”他说。
“斯温先生,”达尔齐尔很亲切地说,“没想到这么快又再见到你,有什么我们可以为你效劳的吗?”
斯温又向前走了一步。等到布鲁姆菲尔德走出去,带上了房门之后,他才用几乎低得听不见的声音说:“我无法再隐瞒下去了,我是来招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