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把菲利普·斯温带到下面的停车场。他领头走进二月初挖开地基的第一间车库，在一个角落里，他用一支粉笔在水泥地上画出一个长方形。
“你非常精准。”帕斯科说。
“这不是让人忘得了的。”斯温说。
在他们走出车库时，一辆工务局的卡车开进了停车场。
“钻子来了，”达尔齐尔很满意地说，“这回他们动作倒很快。叫他们动手吧。”
“长官，是不是最好等崔伯局长回来？”帕斯科建议道，他又回去扮演温和派的角色。
“等他做什么？”达尔齐尔问道。斯温刚来时他那种愉快的感觉，似乎因这个男人“招供”的内容越来越清楚，而为一种烦恼的专注所取代。“韦尔德是一个很讲求整洁的家伙，他不会让这里弄乱的，是吧，小子？来吧，先生，我们回屋里去，把你的故事加点油添点醋。”
他们回到侦讯室时，已听见钻地挖掘的声音。
“好了，先生，不用着急，”达尔齐尔说，“记住，该提醒和关照你的事，我们刚才都已说过了，这位西摩警员会作记录。请说吧。”
“我首先要道歉，”斯温平静地说，“我知道我的行为很愚蠢，我只能辩白说，我是为了我的朋友才这样做的。可是即使是这样，如果我早知道这是一桩重大的罪行的话，我也不会让自己牵扯在里面的。阿尼对我说那是意外，而我对他是毫无保留地绝对信任。”
“请说事实经过，先生。”达尔齐尔说。
“好的。那个礼拜六深夜或是礼拜天凌晨，阿尼来找我。那是二月的第一个周末吧，我不记得确切的日子了。我从来没看过有人像他当时那么沮丧过。事情的经过是，他听见他屋子外面有声音，下楼之后发现是他的女婿在撬一扇窗子。显然他是想进去找雪莉，却不想吵醒她父母。阿尼说他当时的情况很糟糕，满身酒气和呕吐的臭味。不光是这样，他看起来很憔悴而且不舒服，阿尼担心他不只是酒醉而已。恐怕阿尼对艾滋病这种疾病的态度是很基督教正统派的，他认为那是上帝的天谴，而他毫不怀疑他的女婿应该受到严厉的天谴。”
“到该死的程度吗，你是说？”达尔齐尔说。
“如果那是上帝的意旨。可是他不是死在阿尼手里，你必须要相信这一点。阿普尔亚德看见阿尼之后转身就逃，他往农庄这边跑，阿尼在老谷仓门口追上了他。阿尼把他推进谷仓里，告诉他离约克夏远一点，永远不要再到这里来露脸。在他觉得已经把话说清楚了之后，他转身准备回自己住的屋子去。我并不是说他说话的时候没有抓住那个小子或什么的，可是也就是这样而已。只不过，在他转开身子的时候，那个小子想必是精神错乱了，他扑在阿尼身上，想从后面勒他脖子，阿尼踉跄地转着身子，想把他甩开，最后终于把他从头上倒摔出去才算摆脱了他。不幸的是，那个小子正好摔在一堆陈年杂物中的一根旧钉耙上，其中一根尖刺刺穿了他的喉咙。等阿尼把他拉开的时候，他已经死了。我相信验尸可以证明这点。”
“等下就会验明白的，”达尔齐尔哼着说，“他为什么不报警呢？他还是教会的重要支柱呢；再说，你又为什么不报警呢？”
“并不是说他不知道他的责任，只是他不敢想象雪莉会怎么想，又会怎么说。”
“那你呢？”
“他是我的合伙人，也是我的朋友。他说那是意外的时候，我完全相信他。所以当他建议把尸体埋藏起来的时候，我也同意了。”
“他建议把尸体藏在这里？”
“不是，”斯温承认道，“他原想在我的土地上挖个洞埋起来，我告诉他说那太笨了，一定会被发现的。而我们当时刚好开始在做你们的停车场，那时我曾经要求阿尼趁着天气还好在礼拜天赶工，不过他不是很愿意就是了。赶工时，只有我们两个人——因为我们付不起工人的加班费——所以是埋藏尸体的最好机会。我们就也这样做了。第二天我们把那个角落的地基往下挖深了一两尺，然后阿尼在外面把风，由我把货车里的尸体搬下来，用水泥盖了起来。”
“那么是你动的手啰？”帕斯科说。
“阿尼无法面对这件事。”斯温说，“你根本想象不到，那可怜的家伙有多惨。过了一段时间之后，他比较好了一点，因为我说服他说，如果上帝真的很不赞成他所做的事，那不就会找出方法让这件事暴露出来。我尽我所能地把那个谷仓给清理干净，可是对于最容易提醒他的两个人——雪莉和他的小外孙——我却一点办法也没有。”
“可是他还是不动声色，”达尔齐尔说，“等着上帝来帮他忏悔吗？”
“的确如此。看起来好像是很奇怪的想法，可是我想他开始把你，主任大人，看做是万能上帝的工具。今天早上你跟他说阿普尔亚德回来过的事，他真的是吓坏了，我想他是决定要卸下他心里的负担了。”
“你怎么会有这种感觉呢，斯温先生？”
“就像我刚才说的，我很庆幸事情终于了结了，我本来也有我自己的麻烦，现在我都可以把它们抛在脑后。能把一切清理干净是件很好的事，可是我宁愿付出所有的代价，不让事情发生。挖土机朝可怜的阿尼身上滑下去的情景，永远会留在我心里，唯一能略为减轻负担的只是说出这些我以前不能说的话。在最后一刻，我看到了他的脸，我真的不知道他有没有试图闪躲。”
他这话说得极其认真。事实上，他还能怎么说呢？可是帕斯科还是等着达尔齐尔发出怀疑的笑声，没想到那个胖子却用柔和的声音喃喃说道：“哎，哎，又是自杀，嗯？”
“当然不是存心的，”斯温说，“对阿尼这种有虔诚信仰的人来说，那是不可能的。可是长期负担着这样的秘密，是会让人放弃求生意志的，主任大人。所以我决定，为了我自己，也为了纪念阿尼，我愿意把这整件事公开出来。”
从他到这里之后，不知从何时起，斯温似乎掌握住了主导权，而在他说话的这段时间里，也不知从何时起，钻地开挖的声音停止了。
门开了，韦尔德探进头来。
“长官，”他说，“我想我们找到了。”
“西摩警员会把你的笔录打字打好，我先告退一下。”达尔齐尔说。
在下楼的时候，他凶狠地说：“他妈的，彼得，你帮帮忙好不好！这个狡猾的兔崽子都快溜走了，而你却只会坐在那里笑得像个参加命名礼的助理牧师。”
到了车库，他弯身看着洞里。斯温的粉笔记号非常精准。达尔齐尔一向无法想象一个人的身体能塞进多小的空间里，尤其是把他塞得像胎儿的姿势。他狠狠地对那年轻人的尸体皱起了眉头，好像是要他开口说话。
然后他说道：“好了，所有的人都出去，先拍照片，然后再找法医来验尸。”
“都通知了，长官。”韦尔德说。
“得有人去告诉那个女孩子。”在他们走回令他们热烈欢迎的阳光中时，帕斯科说。
“什么？哦，对，好确认身份。你看谁来了？其实像他这种身材用摩托车载就行了。”
局长正从一部大轿车里下来，他身穿全套礼服，地方纳税人的慷慨款待还写在他的脸上。但突然，他整个表情像电视屏幕转换画面般变了，因为他看到了达尔齐尔、那辆工务局的卡车，还有两个带着气钻从车库里走出来的人。
达尔齐尔走了过去，崔伯说：“安德鲁，你认为我真的会乐意听这件事吗？”
“没什么好担心的，”达尔齐尔说，“只不过来了位不速之客。”
他很快地把这一连串事情告诉崔伯，局长只在听到那具尸体的事时轻轻呻吟了一声，其余的时间都默默地听着。达尔齐尔说完之后，他问了一两个很中肯的问题，然后说道：“希望他说的是实话，不过验尸就能证明这一点。在自家后院里有个被害者的尸体，其实跟有个杀人犯差不了多少。”
帕斯科对达尔齐尔说：“长官，你要我去通知阿普尔亚德太太吗？”
他的意思只是略为提醒他人比公关要重要得多，可是这话说出来却像是严正的斥责。不过达尔齐尔没有响应，他好像已经飘进一个虚幻的内在世界去了，但是崔伯却马上想到了这件事。
“对了，那位年轻的太太，她今天才失去了父亲。这对她来说真是非常残酷，不管谁去通知她，我都要有个有经验的女警在场，也要通知心理辅导单位。不过事情还是要有个先后。安德鲁！”
达尔齐尔吃了一惊，回过神来。
“长官？”
“我刚说我们应该先不要声张，等完全弄清楚是怎么回事之后再说。不单是为了死者的家属，也是为我们自己好。”
这是说给帕斯科听的。局长对他先前那样干预所产生的反应让他颇为安心。他现在对崔伯深恶媒体那些可能会出现的嘲弄也颇能体会。不久之前，就在这个停车场上发现一名意大利人陈尸在一辆车子里，帕斯科到现在还记得，从一般的记者到讽刺作家，针对这件事，他们不知弄出多少叫人懊恼的嘲讽笑话。
“是，你说得对。”达尔齐尔含糊地说。
他心里在想什么？是一些他还没信心公开提出的事？帕斯科很不喜欢这种状态。达尔齐尔也许不会总是对的，但他很少这样不确定。
崔伯也感觉到了，他温和地说：“安德鲁，我有次因为牙痛，结果在我生日那天弄坏了我最喜欢的玩具小汽车。从那以后，我就再不怕什么大灾大难了。你心里在想什么？”
达尔齐尔说：“格雷戈里·沃特森，长官。”
“什么意思？”
“他失踪差不多快两个月了，我们所有的地方都找过了，还不只我们，缉毒组也找过，而他们找得可彻底呢。”
“那又怎么样？”
“想想看，长官，如果你在找一个没有躲藏能力的人，而在他可能藏身的地方又找不着他的话，开始去找那些他可能被埋藏的地方，不是很有道理的事吗？”
帕斯科不得不佩服他用起那位恶女的话来就好像是他自己突发灵感一样。他更不得不佩服崔伯在考虑过他手下的这番暗示之后，竟然毫不动气。
“你确定要这样做吗，安德鲁？”他温和地问道。
“对，我很确定。”
崔伯叹了口气。他和我一样担心达尔齐尔对斯温过于偏执，帕斯科想道。可是必须让他去证明自己究竟是对是错。
“那你建议该毁了我这可爱停车场的哪一部分呢？”
达尔齐尔指着岗亭。
“那是最后完成的地点。”他说，“沃特森表演他的大遁妙法的时候，正盖到那里。”
“好吧，”崔伯突然下了决心，“动手吧，不过我不想像公开表演似的。我要把这一段街道封锁，弄个瓦斯外泄之类的理由，随便怎么说。还有，安德鲁，开心一点好不好？你脸上那种没有什么把握的表情会让我消化不良的。”
他很潇洒地大步走进了警局大楼。
“以一个侏儒来说，他算是不坏的了。”达尔齐尔说，“好了，小子，你听到他的话了，那件事就交给你去处理。韦尔德，你跟我来，我们去看看是不是能帮小西摩弄弄斯温先生的笔录。”
他看了看手表。
“我要他们在三十分钟之后准时动工，好吗？”
“为什么得这么准时？”帕斯科问道。
“因为我要确定菲利普他妈的斯温先生在听到气钻又开始动工的时候，我能直直地望进他的眼睛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