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鲁·达尔齐尔很难得承认他犯了战略上的错误,但当他坐在侦讯室里听着韦尔德警官在斯温签字之前宣读笔录的内容时,却想到,一只聪明的狗不会同一个把戏玩两次的。
他上次故意让斯温听到他去借气钻,结果果然有了反应。这回,是不是该把这滑头的家伙弄到他听不到动静的地方去,而不是让他警觉到他们还在继续搜寻,才是上策呢?
韦尔德的声音继续念着:“……而我知道协助阿尼·斯特林格藏匿他女婿的尸体是犯了重罪……”
达尔齐尔看了下表。还有一分钟,他已经来不及了。斯温正注意地看着他,那小子精明的脑子里大概已有了警觉,他让他的视线和斯温的眼光定在一起,对方并未抗拒,也没有移开,那一刻似乎无穷无尽。但时间没有停顿,在三个楼层下的停车场里,气钻突然开动了,他们的视线发生了变化,而那种精神感应只有意乱情迷的恋人之间才会产生。
“……而我准备为我的判断错误而承受完全的法律后果。”韦尔德宣读完了。“就这样了。你可以签字了吗?”
斯温转开了眼光,低下头来,好像在祈祷一般。
“不行,”他用柔和的声音说,“还不行。对不起,可是旧账一定得清个干净,是不是?我还知道‘不说死人坏话’的意思。可是我必须考虑活着的人,那个可怜的女人。我诚心希望我错了,可是我自己没有办法去查清楚这件事,只有你能办得到,达尔齐尔先生。”
“办得到什么?”达尔齐尔咆哮道。
他现在知道他错了。不要跟别人玩他们拿手的游戏,聪明的小鬼不会跟别的聪明小鬼耍聪明。现在他正说着斯温要他说的话,但他不知道还能怎么响应。
“去找出我所怀疑和害怕的证据。”
“什么事呢?”
“就是阿尼?斯特林格可能杀了格雷戈里?沃特森!”
“什么?”达尔齐尔本来就想到对方会秀出很花俏的招式,但这一招着实令他大出意外。他一时忘了战术,把心里的话说了出来。
“你盗卖保险套给红衣主教,都比推销这套说法还容易得多呢,斯温!”
菲利普·斯温急切地点着头说:“是,我看得出让你接受这样的想法一定非常困难,主任大人,可是你先听我说完,再做最后的判断。阿尼·斯特林格一直对我很忠诚,在我帮他处理掉他女婿的事之后,他显然觉得欠了我很多。我是说,欠了我人情债。姬儿发生不幸之后,他想尽办法来安慰我。他把这事完全怪罪在格雷戈里?沃特森的身上,而且很明白地表示,像他那样的人该有怎么样的下场。我发现自己的立场反而很奇怪,因为我竟然在为那个引诱了我妻子、最后又酿出悲剧来的男人辩护。可是阿尼是个黑白分明的人,虽然他嘴上不说了,我早该知道他的心意未变,所以那天晚上不该找他去跟踪沃特森太太的。”
“是哪天晚上呀?”达尔齐尔问道,假装在打呵欠。
“她去见格雷戈里的那晚。她告诉我说他打了电话来,你大概知道这件事,而我很想要和他谈谈——”
“为什么呢?”达尔齐尔插嘴问道。
“当然是要他出面啦,”斯温说,“我不知道你们从格雷戈里那里已取得一份可完全让我去除罪嫌的笔录。我知道你们的工作很辛苦,主任,可是我仍然觉得,让我承受那么久的折磨是一种不必要的残酷行为。”
达尔齐尔闭上眼睛祈祷了一阵子,不过也可能是感到痛苦。
“结果你叫阿尼去跟踪沃特森太太?”他说,“为什么你自己不去呢?”
“她认得我,当然格雷戈里也认得我。像他那样的人,要是看见了我,我想他会尽快跑掉的。我只想问出他住在什么地方,这样我就可以私下去找他,和他谈谈。所以我问阿尼是不是能跟踪沃特森太太找出他来,阿尼答应了。”
“他开的是哪种车子?”韦尔德插嘴问道,他完全不理会达尔齐尔恶毒的眼光。
“我不知道,我想是那部小货车吧!反正那天晚上我没再见到他。我那天在大林屯谈笔生意,一路谈下来,弄到很晚才回来。”
他停了下来,拿起他面前那杯冷了的咖啡喝了一口。韦尔德等着达尔齐尔追问他有关大林屯那笔生意的细节,但胖子却默不作声地等斯温自己再开口。
“第二天我到这里来的时候——你大概记得,那时候这里的工程已经快做完了——我发现阿尼早就来开工了。我问他昨天晚上的情形如何,他说他跟踪沃特森太太到了一家小酒馆,就是三立酒馆。他等在外面,看到她一个人走出来,然后他在附近一直守到小酒馆打烊,可是想必最后还是错过沃特森了。”
“他没有进酒馆?”达尔齐尔说。
“他说没有,他不是一个赞成有这类公共场所的人,”斯温说,“所以这也有道理。只不过,嗯,即使是以阿尼来说,他在这件事情上也嫌太草率太疏忽了。”
“而这一点让你怀疑他没有跟你说实话?”达尔齐尔嗤笑道。
“倒不是那么简单,”斯温说,“可是我记得,就在我要去美国之前,我对阿尼说,我实在不想去。他说别担心,反正我没多久就会回来,到时所有的问题都会解决的。我说不会,要是格雷戈里·沃特森不出面,什么事也不能解决。他说如果我担心的就是这个的话,那我大可放心,因为他觉得我不会再被这个杂种打扰了。我在飞机上回想起他这番话,于是开始怀疑……各式各样的事。可是我到加州之后就把这件事给忘了,因为有太多问题占据了我的心思,根本没再想这件事。一直到今天早上……天哪!只是今天早上的事吗?感觉好像好久了。”
“那是因为你东拉西扯尽在编故事!”达尔齐尔吼叫道。
“对不起。”斯温冷静地继续说道,“今天早上,就像我跟你说过的,阿尼一直想着他女婿的事。我们坐在那里谈着这件事,然后我们做了一点工作,可是我看得出他心不在焉。我开着挖土机对他说:‘老天啊,阿尼,别再愁眉苦脸了。好吧,如果你一定要让自己心安,就去做吧,让警方去解决,可是不要再过分自责,你不过是隐瞒了一场可怕的意外,就是如此而已,只是一场意外!’而他的回答好像是在自言自语:‘是,那件事情是的,可是另外一件大罪就不是了!’我还来不及问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他已经回去工作,我也继续做我的事,不久之后……啊,上天啊,也许我们两个都没有把心思放在我们该做的事情上。我永远不能原谅我自己!”
他一时说不下去了。
达尔齐尔打了个嗝,说道:“我还是不明白你是怎么想到沃特森的。”
“你还不明白吗?就是他临终前说的话呀。‘不怪菲利普,上帝的旨意,只是帮朋友的忙,是我的好朋友。’我起先以为他说的是车祸意外,后来我才想到,他想必是说阿普尔亚德的事。可是有谁会觉得那是我的错呢?最后我终于想到了。会不会是可怜的阿尼觉得欠我太多,而他恨沃特森,不只是因为他那样对我,而且还因为他做尽了吸毒和淫乱这类的坏事,所以认为他把沃特森杀了是在行上帝的旨意。”
他热切地看着两个刑警,好像在请求他们反驳他这种可怕的猜测。
达尔齐尔说:“啊,是吗?那你想他会怎么处理那具尸体?”
“我不知道,”斯温说,“可是你必须去找尸体,主任,我求你一定要尽全力去找。”
外面气钻的声音停了下来。
那具尸体毫无疑问就是沃特森,保存得近乎完美。他就埋在岗亭后面的水泥地下。就停车场的外观来说,很不幸的是,气钻是从另外一边开始一路钻挖过来的,所以挖开的沟槽长达十二尺。
丹·崔伯悲哀地望着这道破了相的疤痕。
“我原以为还可能更糟的。”他说。
“会更糟。”达尔齐尔简单明了地说。
“什么?”
“我们还没有找到那个女的——毕佛莉·金恩。”
“你想她也在这里面?”
“还能在哪里?她先前和沃特森一起住在船上,后来天晓得有多久没有人见过她了。他把这个可怜鬼杀掉之后,总不会再让她活着了,是吧?”
“斯特林格?安德鲁,你确定吗?根据你所说的,他对付沃特森,是可能自认他是上帝的工具,可是若连那个女孩子也一起杀掉,那他一定是疯了。”
“斯特林格?谁说是斯特林格?”达尔齐尔问道,“你不会以为我居然相信那套狗屁话吧?才不是呢,我要逮的是楼上那个王八蛋。哼,他以为他多聪明。不,他真的很聪明,该认账的就认。他脑筋动得快,就像只被逼到角落里的老鼠。他听到气钻又再激活的声音,就猜到我在查什么,快得像闪电一样,所以在我们要他对那具可怜的尸体作出解释之前,就先编出个故事来。”
崔伯并不相信。
“这是一种看法,”他说,“另外一种看法是,他说的是实话。我要把这两种可能情况都彻底加以调查。我记得斯温说,沃特森到三立酒馆的那天晚上,他到大林屯去谈生意了,你查证过这件事没有?”
“知道会查出什么结果的事又何必急着去查呢?”达尔齐尔回嘴道,“这是个好故事,可是不会有什么好证人的。”
“帕斯科先生,不知道你是不是可以去查证一下我们主任大人的推测?”崔伯喃喃地说,“可是就算他说得对,还是不能证明什么。”
“毕佛莉·金恩的尸体就能证明一些事情了,”达尔齐尔断言道,“而且要找到她的尸体也不需花我们太多的时间,他们想必被一起埋在附近。”
“你最好说对了,安迪。”崔伯尽量让语气轻快地说,“钻子在钻的是我的心,你知道吧?”
“那钻头势必要非常锐利了。”达尔齐尔回答道。
等到帕斯科回到侦讯室的时候,气钻又激活了,可是斯温对这阵新响起的噪音并没有什么反应。
接下来的十分钟,果然有很多项事实证明达尔齐尔的推论很正确。斯温说,他开车北上去看一栋马上就要拆除的老房子,希望能买点拆下来的砖块和材料。可是说好要谈生意的人并未出现,打电话到他家去联络的结果,发现他们不知是谁把日期记错了。那个人当晚没办法赶来会斯温,所以他自己一个人去看了看,然后到大林屯一家叫皇冠还是什么和皇家有关的名字的小酒馆喝了一杯,吃了点东西。等吃完出来,发现有个车胎漏了气,他花了不少工夫才换好轮胎,最后回到家里时已经过了半夜。
“所以大概除了一个皇家酒馆的女侍之外,没有别人能证明你的话。”帕斯科说。
“拆屋的包商可以证明我打过电话去,”斯温说,“而且我敢说有人见到我在停车场里换轮胎。可是你们为什么会对我人在什么地方这么有兴趣呢,帕斯科先生?”
“只是例行调查。”
“算了吧,我不是白痴!”他沉吟地看着帕斯科,然后疑心疑鬼地瞠目张口叫了起来。“啊,我的天!那些他妈的钻子……你们找到的……不是沃特森?啊,阿尼,阿尼。他一旦有了什么想法……而你们认为我又帮了他?得了吧,探长大人!我已经承认我帮他掩埋了一具尸体,可是我可以向你担保,我可没把这事做成习惯!我说得对吧?你们找到沃特森了?”
帕斯科点了点头,两眼始终看着那个人的脸。
“妈的,妈的,妈的!我告诉过你我怕的就是这个,可是我还是希望我把阿尼看错了。难道他不明白,为了我好,才应该让沃特森活生生地出面,这样才能把姬儿的死完全说个明白吗?”
他语气之热切,让帕斯科无法忽视。
帕斯科突然站了起来,下楼去告诉达尔齐尔说,他的推测百分之百准确可是等走到了停车场,他却发现那个胖子的优势和他的预测能力,全都很快地流失了。从沃特森葬身之地所延伸出来的无数新沟槽可谓阡陌纵横,那一片大约是同时期铺设水泥的区域几乎全部挖开了,崔伯的脸已经绷成一张假面具,看不出抽搐和皱眉的表情,而钻挖工人都感受到他们之间那种比机器更强的震撼力,于是全暂时停下来询问地望着达尔齐尔。
“继续,”他严厉地说,“她就在这里。彼得,你查问得怎么样?”
帕斯科把斯温的话重说了一遍,很忠心地强调了达尔齐尔那番推测的正确性,崔伯却不为所动。
“这样还是没有证据把斯温和沃特森的死连在一起,”他说,“甚至连动机也没有。他为什么一定要杀掉一个可以让他洗脱杀妻嫌疑的人呢?”
“训练跳蚤的人需要一根很大的拇指。”达尔齐尔说。
“什么意思?”
“沃特森先生的性格多变。”帕斯科说,他感觉达尔齐尔所说的格言需要略加注释,“我想主任的意思是说,这件事就像一张照片的底片,必须很精确地加以处理才能得到所要的结果。”
崔伯说:“我想我还是先进去好了,免得我会想再问别的问题。”
他们望着他走了开去。达尔齐尔说:“你他妈的觉得是怎么样?”
“我想,和你的想法一样。”
“这样的话,帮我约一下波特尔。”
到了六点钟,帕斯科开始想到,也许去见见那位心理医师,对达尔齐尔来说不是件坏事。
“长官,”他怯怯地说,“我相信你知道你已挖回二月份完工的部分了吧?”
“那又怎么样?”
“嗯,沃特森最后被人看见的日期是在三月一号,对不对?”
“我知道。”
“所以如果你的理论是那个女孩子同时被杀的话,那不管他埋尸在哪里,都不可能会在……那里。”
他朝新车库前最后一块被钻挖开来的水泥地比了比。
“谁说她是同时被杀的?”达尔齐尔说。
“嗯,我以为……”
“以为的事交给圣母玛莉亚,”达尔齐尔没好气地斥喝道,“这儿最后让人看到是什么时候?”
“她的船开离布墨码头是二月三号,她最后一次去看她父母是二月十四号,小农场的农夫觉得二月大部分的日子船上都有人……”
“那个农夫!那个兔崽子小气得连日历都没买,更不用说买副望远镜了。”达尔齐尔插嘴道。
“不管怎么样,哎,要是她被埋在这里,她就一定是被斯温或是斯特林格杀害的。而你现在已经查到三月以前的部分了,那她想必是死在二月下半月。怎么会这样呢?老天,为什么呢?”
“我不知道为什么,”达尔齐尔哼了一声说。“我只知道那小子杀了他老婆,而且在我看来,其他那些有所关联的事全是他做的,除非有哪个比我聪明的家伙证明得了他的清白!”
他差不多要疯了,帕斯科想道。他绝望地拼命想找出可以煞车的办法。
“那么逻辑上,你打算把情人节以后所铺设的水泥地全部挖开来吗?”
“如果有这个必要的话。”
“即使得深入新车库的范围?崔伯先生不会高兴的。”
“你把绝望的阿丹留给我来应付,”达尔齐尔说,“跳舞的也许是他,可是拉琴的可是我呢。”
但到了八点钟,琴声突然中断。
一个钟头之前,始终对这件事不再闻问的斯温终于找来了他的律师。崔伯和那个人商量了一阵,然后下楼来找他的刑事组主任。
他并没说多久的话,气钻的任意钻孔探测已经把车库里百分之六十的地面都挖了洞,等到达尔齐尔满心不情愿地承认,他们已经挖到毕佛莉?金恩据报最后一次出现那前一周铺设的部分时,崔伯说:
“好了,安迪。”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现在就停工,要是让我再听到气钻的声音,你就要停职。你最好相信我的话。”
他大步地走了开去。五分钟之后,他和斯温及他的律师一起出现在寂静的停车场上。那名律师是个长了张蝙蝠脸的男人,手里拿了一具开动着的小型录音机。崔伯一脸安抚的表情,可是斯温看起来却一点也不需要有人顺他的毛。
“拜托,”他说,“别忘了,我之所以到这里来是因为我犯了罪,而我知道我必须亲自加以说明。我很了解达尔齐尔先生急着要确定不会再有什么意外而令人不快的事。不必,不需要派车送我,我自己开车来的,幸好我没有把车停在这里。”
他四下环顾挖得满是坑洞的停车场,朝达尔齐尔那边笑了笑。帕斯科感觉那个胖子全身都绷紧了。拜托他别再说什么会捕出问题的话,他暗自祈祷,尤其是在崔伯和那个带着录音机的小律师都听得到的时候。
崔伯想必也感受到这个危机,他很严厉地说:“达尔齐尔先生,十分钟内到我办公室来。”
“是,长官。”达尔齐尔大声说道,然后像一个解散后的士兵,迅速转身大步离去。
帕斯科对斯温安抚地一笑,也跟着走了。他在第一间车库前赶上了他的顶头上司。达尔齐尔正满面愁容地望着原先汤尼,阿普尔亚德葬身的那个洞。
“我已经逮到他了,”他说,“我已经把他给紧紧地逮住了!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三具他妈的尸首,可是那王八蛋还是逍遥法外,不但银行里有大笔的财产进账,而且我们绝望的阿丹还像个小理发师傅似的替他掸衣服!老天爷,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
这样向上天求助,让帕斯科感动得无法用言语形容。这简直可算是“诸神的黄昏”,就像是农神萨杜恩在他的魔法森林中宣布说,巨人族统治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他说:“也许并没有出什么差错,长官,也许斯温说的都是实话。这样的话,一切就都对了,不是吗?”
他后来才发现,这种安慰的方式,简直就等于在跟林肯夫人说反正后面那半出戏也不好看一样(林肯总统被暗杀时,正在剧院和夫人一起看戏)。达尔齐尔的脸上像原子弹爆炸似的亮了起来,然后一只手像机械铲子般将帕斯科的手臂一把抓住。也许选择了和对方讲理而放弃用膝盖去顶那个胖子的下体是愚蠢了些。他急忙地说:“斯温一直很合作,这点你不能不承认。好吧,他修改了他的笔录,可是这有沃特森的笔录可以作证,而他又自动地提供和阿普尔亚德死亡一事所有的资料,还把我们直接带到那个埋尸地点……”
原子弹爆炸的强光消退,紧握住他手臂的手也略微松开,让他的动脉重新提供了有限的服务。
“唉,这倒是,他甚至还给我们画了张图,是吧?他用的是谁的粉笔呢,彼得?”
“什么?”
“他画那个位置所用的粉笔!难道你是那种随身带着这些东西的聪明小童军?”
“不是的,长官。我只记得斯温画出一个轮廓来,说我们该挖那里。”
“而且他画得可准了,是吧?如果那粉笔不是你的,也不是我的,那就一定是他的?”
“我想是吧,大概营造商身上都会带着粉笔的,”帕斯科说,他不知道达尔齐尔为什么把力气花在这一点上,那是他们的生财工具嘛。
“也许会放在他的工装裤里,放在他的工具箱里。可是斯温在我们到医院和他见过面之后换了衣服,他穿的是一件花俏的上装,上面还有个防弹的徽章。这么个有品味的男人,该不会每次一打喷嚏就吹出一鼻子粉笔灰吧!”
“长官,我看不出这事有什么关系,重要的是,他确实告诉我们阿普尔亚德埋尸的正确位置。想想看,要是斯温说得含糊不清的话,我们会把崔伯局长的停车场乱挖成什么样子!”
这话不像先前那番安慰的话那么刺耳,可是却同样毫无效果。
“也许我该写封感谢函?”达尔齐尔恨恨地说道。
布鲁姆菲尔德警官出现在门口,救了帕斯科,让他不必响应那句话。
“斯温先生走了吧?”布鲁姆菲尔德问道。
“如果你动作快一点的话,大概还看得到我们局长在停车场对面亲他的屁股。”达尔齐尔说。
布鲁姆菲尔德转身要走,但达尔齐尔又把他叫了回来。
“什么事?你为什么要找他?”达尔齐尔问道。
“其实没什么,只是他一支笔掉在这里了。看起来很值钱的样子,我不希望他以为是在这里被人摸走的。”
“这个不小心的兔崽子。等一下,乔治,别忙着走。彼得,你是个聪明的小伙子,那些管人家脑袋瓜的家伙,对掉东西的心理作用是怎么说来着?”
“什么?哦,你是说,会掉东西大都不是意外,而是因为你想再重回掉东西的地方来吗?当然啦,这只是一种简单化的解释——”
“对一个头脑简单的警察来说,这样的解释就够清楚了。”达尔齐尔说,“斯温为什么要找理由再回这里来呢?”
“没有人说每次忘记东西都是因为某种潜意识的作用。”
“谁说什么潜意识?”达尔齐尔嗤之以鼻地说,“那个王八蛋是睁着眼睛装梦游,想找借口今晚再回到这里来!为什么呢?只为一件事,要确定我们没有再重新开挖!乔治,那几个工人还在吗?”
“我想还在福利社里。”
“快点去,我要他们两分钟内回到现场。”
“可是斯温先生的笔——”
“留在这里,”达尔齐尔说,“我会还给他的,下次那份去他妈的笔录上,他还得用这支笔来签名咧!你快去吧!”
警官摇着头走了。
帕斯科说:“长官,你确定要这样做吗?要记得,我们刚才已经弄清楚这个车库在二月八号前就全部完工了。在我们今天开始钻挖之前,地上也没有一点让人碰过的痕迹;而毕佛莉·金恩十三号时还活得好好的,这也是我们很确定的事。实在没什么道理去……”
“是吗?真正没道理的,小子,是那个兔崽子明明恨我恨得要死,可是竟然跑到这里来和我通力合作。他不只是告诉我们它在这里的什么地方,他还把我们直接带到里面,用一支他碰巧带在身上的粉笔为我们画出了确切的位置;而且他在楼上坐了一整天,什么也没吭,等他走的时候,却又留下一点东西,好有借口等一下再回来,把他还在担心的事情搞定。”
“搞定什么呢?”帕斯科爆了起来。
“他妈的鬼才知道!反正就是有!”达尔齐尔怒吼道,“那些气钻呢?”
他才走出门,马上又走了回来,帕斯科回头看见崔伯正从挖得乱七八糟的停车场上小心地往回走。
他走进了警局。过程实在非常惊险,因为不到一两分钟后,布鲁姆菲尔德就带着不明所以的工人走了出来。
“崔伯局长没有看到你们吧?”达尔齐尔说。
“没有。他是不是晓得……”
“少管闲事!”达尔齐尔扯着喉咙叫道,“好了,你们,抱歉把你们拖得这么晚,可是我要麻烦你们,从这里开始一路挖过去。帮个忙,尽量小声一点。”
两个工人彼此对望了一眼。
“抱歉,”其中一个说,“这种气钻只有两段开关,一个是关,另外一个一碰就是他妈的吵得死人。”
“好吧,”达尔齐尔吼道,“要是你们不能小声,至少要尽快。”
气钻又激活了。
“我给他两分钟。”帕斯科大声叫道。
“三分钟,”达尔齐尔说,“他得花个一分钟才会相信真有此事。我想办法绊住他,你让这些兔崽子赶快挖。”
他大步朝警局大门走去,但是他低估了崔伯作出反应所需要的时间,没想到在大门口就和局长碰了个正着。不过,那不敢相信的表情确实写满一脸。
“安迪,怎么回事?这是什么声音?”
“什么什么声音,长官?”达尔齐尔用手撑在耳朵后面问道。
“这么嘈杂的声音!是气钻吧,对不对?”崔伯愤怒地大叫,同时大概也有点害怕那只是他想象出来的声音。
“哦,那个声音呀。”达尔齐尔不在乎地说。
他这句话就好像发号施令一般,气钻的声音陡然停了下来。
达尔齐尔很仁慈地对局长笑了笑。这种情形很可能是两具气钻同时发生了故障,可是这样的机率应该很小吧?寂静始终笼罩着一切,最后崔伯不耐烦地说:“怎么样?”
“你是说那些气钻吗,长官?”达尔齐尔带着点非难的口气说,“这正是我要向你报告的事,来看一下。”
看什么呢?他一面想,一面很有信心地大步走过停车场。两手深插在口袋里,掩藏起他为祈求好运而紧紧交叉的手指。
帕斯科出现在车库门口。他表示肯定地微微点了下头,但他脸上那种惊讶的表情,才更让达尔齐尔感到安心。他把叉紧的手指松开,挥手请崔伯先走进车库。
水泥地上多了一个稍小的洞。斯温的计算真是精准,小洞离他原先画上粉笔线的地方只有十八寸。在一个无罩灯泡的强光照射下,有一大束浅金色的头发在闪亮。
“不可能。”崔伯说。
“是吗,长官?什么不可能?”达尔齐尔说。
“不可能是毕佛莉·金恩,对不对?”
“对的,长官,”达尔齐尔因自己重新建立了权威而得意地表示谦逊起来,“我想这次你大概说对了。”
“那,是谁呢?”
他们身后有些动静。他们转过身来,站在门口的是菲利普·斯温。
“你好,先生,”达尔齐尔说,“回来拿笔的,是吧?”
那个人面无表情地望着他,然后茫然地说:“我非回来不可……还有最后一个秘密,然后一切就都过去了……生活可以重新开始……”
“要命,”达尔齐尔说,“不会又有什么新的事情要告诉我们吧?不会又是一份不受强迫、纯属主动提供的笔录吧?我都在考虑要帮你集结出版了!”
可是斯温表演的情绪丝毫不受他的影响,如果他真是在表演的话。他慢慢地往前走来,走到他能望进洞里的地方,等他看清楚那束金发时,他发出了一声不知是震惊还是痛苦的叫声。然后他跪了下来,往后昂起了头,厉声叫道:“姬儿,姬儿,姬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