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实在是人性中悖谬的一面:成功常会引发怨恨,失败却能激发信心。
一直到现在为止,即使在挖开了停车场之后,帕斯科始终无法像他的顶头上司那样笃定斯温犯下了这么多罪行。可是一等达尔齐尔冲进他的办公室,带来崔伯“变节”的消息之后(也许这样判断不甚公平),帕斯科马上发现自己内心充满了同样不该有的愤怒。
“我准备随时支持他对抗那群该死的律师。”后来他对韦尔德说。
“你会不会有点矫枉过正呢?”韦尔德问道。
“是因为我先前有所保留吗?”
“因为你先前觉得他有偏见!”韦尔德说。
“你总不会还认为斯温是清白的吧?”帕斯科很激烈地辩论说。
“他的确犯了点罪,这点很清楚。”
“可是没有犯谋杀罪?”
“哎,我们手上有一个把已知事实组合起来的说法,就是老板的那套;可是另外还有一套,是斯温的说法。在这两者之间该选择哪一个呢?在没有确切证据之前,应该假定某人是无辜的,只能这样想吧。”
“也许是吧,可是我希望能帮主任的忙,如此而已。”
“那你打算怎么办呢?”
这个问题问得很好,却很难有个很好的答案。
“嗯,”帕斯科慢慢地说,“至少我不用再抱怨他没空处理那位恶女的事,我可以认真地想想他所说的话。”
那天晚上他收拾起所有笔录的副本,还有和斯温案有关的各种报告,放在一起带回家里。埃莉和她那些研究蝙蝠的朋友去开会了,所以他能把所有的文件摊满在餐桌上,用交叉比对的方法,希望能找出以前没有注意到的线索。可是在经过一两个钟头之后,他只有一个结论,而且显然和检察官的看法相同,那就是如果斯温在法庭上表演得够精彩的话(连达尔齐尔都承认他的反击能力十分灵敏),根本没有办法指控他谋杀,也许这代表的正是他的确没有犯下谋杀罪……帕斯科把所有负面的想法推到一边。他答应过自己,要以达尔齐尔的信心来作为指引他的灯塔,但那却让他感到像是狂风中的残烛。
埃莉回到家里的时候,他仍旧茫然地瞪着那些文件。她既没有表示好奇,他也没有主动说明自己的任务。他们对待彼此工作那副有礼而中立的态度,已经开始硬化成各自的业务屏障了。
“会开得还好吗?”他问道。
“很好,我们把对这一带蝙蝠的种类和栖息地区的调查结果更新。你上班的时候不妨多注意听一听,要是有人说胖子安迪在他的地下室里发现一两只吸血蝙蝠,我不会感到奇怪。”
“我想起来了,”他说,他的记忆被他刚看到的东西触动,“有些蝙蝠栖息在莫斯科农庄的那间老谷仓里,就是菲利普·斯温的老家。有人说那叫伏翼。”
“什么?你从来都没提起过。难道你不知道依法你应该通知有关单位吗?”
“是吗?抱歉。反正那是二月间的事,现在大概都飞走了。”
知道他接触这些令人困扰的生物是在几个月之前的事,只会更让埃莉懊恼。幸好从他们女儿房间里传来了响动,转移了她的注意力,才免得帕斯科越描越黑地惹上更多麻烦。又剩下他一个人了,他的注意力重新回到斯温一案的相关文件上。在他的安排下,和毕佛莉·金恩在汉北屯路被杀一案有关的资料都放在中间,而和汤尼·阿普尔亚德有关的资料则推到了边上。
可是现在谈到蝙蝠,使他想起这男子毙命现场的谷仓。他想到,所有的人似乎都接受了斯温解释那年轻人死亡过程的说法——或者不如说是斯温说是斯特林格的说法。怎么会不接受呢?这正符合了斯温的两种形象——是个忠诚的朋友,或是个脑子转得飞快的混蛋。这正是他们每一件证据都遇到的麻烦,两者都分别和斯温及达尔齐尔的理论相符。但是这种相符本身之间是否始终一贯呢?
只有一个办法来找出答案。
他把所有的资料尽量照日期先后顺序排列好,说了一句“斯温是个多情的丈夫,也是个忠诚的朋友”,然后开始看资料。
过了一阵子之后,埃莉探头进来看了看,然后退了出去。他听到客厅里的电视打开了。
半小时之后,她又探头进来。
“还没弄完吗?”她问道。
“我已经把多情的丈夫做完了,”他说,“现在我准备做个大混蛋。”
“啊,抱歉,我眨了下眼睛,啊,我没看到。”她说,“我去睡觉了。”
“我大概半个钟头后上去。”
“是哪一个你?晚安。”
他对她的背影笑了笑,然后回头去看他的资料。四十分钟之后,他仔细地看过他的笔记。找到了。不是很多,事实上几乎全然无关紧要,只不过手里只有这么些东西的时候,非得认真看待不可。他看了看表,现在去打扰任何人都嫌太晚了,除非找他老婆,不过做老婆的不算任何人。
在他走进房间的时候,她睁开了一只眼睛,然后又闭上。他轻轻地捏着她的肩膀,等她再睁开眼睛来。
“一定要我猜来的是哪一个吗?”她睡眼惺忪地问道。
“两个都不是,只是一个愚昧无知的男人来寻求女性的开导。醒来吧,亲爱的,把我们小蝙蝠朋友的事都告诉我。”
第二天早上他起了个大早。八点钟的时候,他推开一扇吱吱作响而且钉了块“乔·隋独翩——旧货商”的破招牌在上面的破门。在那间味道像毒气室的办公室里,有一个矮壮的白发男子正在吸着一支小小的方头雪茄,吃着煎蛋三明治,一边看着《太阳报》。因为美妙的晨间享受被打扰了,他满脸不高兴地抬起头来,但在认出来访者是谁之后,他马上换上一副谄媚的笑脸。
“帕斯科先生!真是想不到,不知有多久没见到,我都觉得你不理我了。我问我自己,会是什么原因呢?是我冒犯了他?还是他丢下我去找别人?”
“我想若不是你比以前更诚实,就是我反应比以前慢了,乔。”
“嗯,你可能是比以前慢了,帕斯科先生。这种事我们大都会碰上的。可是如果我有比以前诚实的话,他们就会选我去演神迹剧的上帝,而不会找那位可爱的达尔齐尔先生了。对了,那亲爱的老小子好不好?想必快退休了吧?”
帕斯科微微一笑,乔·隋独翩每次喝了酒之后,就梦想在达尔齐尔过世之前先把他送进压碎机里,以报复这么多年来的不公平待遇。
“我会转达你的问候的,”他说,“现在呢,乔,我要你帮个忙。”
隋独翩仔细听着帕斯科的说明,然后他抓了抓脑袋,说道:“你说,二月的时候?哎,这可麻烦了,帕斯科先生。这可能要花上好多时间去找,而且很可能都已经压碎了。”
帕斯科丝毫不为所动。他深知乔·隋独翩对自己废料场里的东西放在哪里了如指掌,几乎已到了超自然的程度。他现在只是在讨价还价。
“我知道你的时间很宝贵,乔,”帕斯科说,“所以我愿意付你一分钟五镑。我是说五分钟之内,每少用一分钟就给五镑。”
结果花了他二十镑。他看着隋独翩从莫斯科农庄拖来的那堆生锈的农业机械与工具,不知道自己这件事做得是不是聪明。
“你为什么还把这些东西留着,乔?”他问道。
“农业考古学,”隋独翩很快地回答道,“这些东西可值钱了,虽然现在还不够老旧,可是再过个几年,那些乡下的博物馆就会付个好价钱来买这些废物了。”
“这个玩意儿是叫钉耙吧?”帕斯科指着问道。
“不叫这个的话,难道叫梳子?”隋独翩说。
帕斯科对尖利的耙齿默默地仔细检查了一两分钟,然后说:“我需要借去用一用,乔。”
“只要这个钉耙?”
“不,最好整批都要,会还给你的。”
“他妈的当然得还给我!”隋独翩想了想,又说,“不管你要送到哪里,总需要有人送吧。”
“你自愿负责吗?”
“我得照平常的定价收费,付现的话可以打折。”
帕斯科笑了起来。“乔,”他说,“要是撒切尔夫人知道有你这个人的话,她会让你册封爵士的。”
到隋独翩把那一大堆杂物卸在警局化验室前面的水泥地上时,他还在笑个不停。
化验窒的主任詹特瑞却不觉得好笑。他伸出一根瘦骨嶙峋的指头,指着那堆生锈的废物,以沙哑的声音问道:“‘那个’是什么?”
帕斯科根据以往的经验知道说好话是没办法哄他合作的,于是很简单扼要地回答道:“汤尼·阿普尔亚德案的证物。这里有一份验尸报告的副本,上面写着他的死因,说是有金属的尖刺刺穿了他的气管。另外有一份证人笔录中相关部分的副本,说那根金属尖刺就是一根耙齿,你查一下好吗?”
“可是已经过了三个月,而这件东西显然一直露天放着。”
“没错。你已经化验过阿普尔亚德的衣服,还有姬儿·斯温的衣服,我希望你能把这两样再作进一步的检查和化验。”
“你的意思是说,化验结果有不正确的地方吗?”詹特瑞问道。
“我想请你作比第一次演示文稿更精准一点的化验,”帕斯科说,“尤其是外衣上所溅到的血迹——”
“这件事你有授权吗?”詹特瑞严厉地插嘴问道。
“如果一定要崔伯局长签过字才能让你做你份内工作的话,我也可以在一个钟头之内拿到。”帕斯科说。
“我想也不需要这样嘛!”
帕斯科不确定这个人说的是签名的事,还是这番讽刺的话,他只说:“那我就等你的结果了。”
说完他就走了。他通常是不会这么鲁莽的,可是跟这位先生打交道也只有这个办法。但这不是说再没有其他更尖利的锐刺要防了。
“你他妈的到哪里去了?”他才一进自己的办公室,达尔齐尔就逼问他道,“我想大概是去追你那个疯婆子了吧。”
“如果你说的是那个心绪很乱,而且找错人帮忙的女人的话,没有,我没去找她。”帕斯科没好气地说。
“真他妈的见鬼了,”达尔齐尔说,“你是怎么了,月经来了,是吧,小子?尽量把不开心的事留在家里好吗,嗯?这样对跟你共事的人来说太不公平了。”
搬这种大道理骂人,就一个上次和崔伯谈过话后看不对眼连小孩子都会抓来煮的人而言,实在也太不可思议了。
“你在找什么东西吗,长官?”帕斯科说着,乒乒乓乓地把所有打开的抽屉和柜子关上,那个胖子显然才刚刚到处搜过。
“有点紧张得头痛,以为你大概会有阿司匹林。可是没关系,”
达尔齐尔一副忍痛良久的模样,“只是因为要管这个疯人院,外加要演一出戏。我一定是鬼迷了心窍才会答应那种事。”
“跟新任的魔鬼处得如何?”帕斯科问道,他确定安抚也是种表现英勇的行为。
“他还好。你知道吗,我还满怀念斯温演那一角的呢!会让一切更真实。现在不过是在演戏而已。绝望的阿丹说得对,我根本不该答应的。”
“不用担心,长官,很快就会过去了。”
“去你的,小子,你这话说得好像是医院里的修女。”达尔齐尔说,“我需要开心一下。我决定等下让你请我喝酒来补偿你对我的无礼。”
“我以为你头痛呢。”帕斯科反对道。
“我跟所有的人都这样说的。"达尔齐尔说。
等他走了之后,帕斯科发现他自己才真的有点头痛。事实上,断断续续的,他已经痛了好一阵子了。有时好像头里面塞满了太多东西想要挤出来,或是外面有太多东西想要挤进去。
他实在必须静静地坐下来,把他的生活摊放在一张桌子上,就好像昨天晚上他把斯温的案子摆放出来一样,可是现在还不行。他不可能在那两种角色的各种行为中只找到一个不相符的地方。不对,那些行为多得像每一天有多少分钟,而不相符的地方……唉,你在一个天使的屁股上能插上多少根针呢?
他想为自己这个笑话笑一笑,却没能笑得出来。他站起身,因为那只伤腿抽痛而皱起眉头。闭上眼睛,看到使他受伤的黑暗矿坑,感到破烂的天花板向他垮了下来,看到那上面有数以百万计叫个不停的蝙蝠爬着……
“你没事吧?”来的是韦尔德,一张丑脸满是关注。
“没事,真的,很好,我很好,只是想多睡一下,如此而已。昨天晚上弄斯温那个案子花了太多时间。”
“哦,是吗?有什么惊人的发现吗?”
“你绝对想不到的,韦尔德,”帕斯科说着勉强笑了笑,“让我告诉你。”
这位警官默默地听着。在帕斯科说完之后,他只说:“嗯,祝你好运,可是我不会把存款提出来投资在这件事上面的!”
“多谢了,”帕斯科失望地说,“我们等着瞧吧,好不好?”
二十四小时之后,他还在等着。他决定不打电话给詹特瑞,不让他有机会来挖苦刑事组的人没有耐性已恶名远播。而且,不管他对这个人有什么观感,他还是信任他的专业素养。最后传话来了,可否劳驾他到化验室去一趟?他去了,看了,也听了。
在詹特瑞说完之后,帕斯科很诚恳地说:“我对你真是感激不尽,你展现了一项奇迹。”
“我们只是做我们份内的工作。”詹特瑞说,“我们只能用人家给我们的资料,和叫我们做的事去做。”但是在他那羊皮纸似的皮肤下,却好像有着一丝欣喜。
达尔齐尔排戏去了,帕斯科等到下午才见到他。在那个胖子走进办公室的时候,帕斯科正坐在主任办公桌后面的位子上。他看见他手下的探长坐在他自己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支断柄的长草叉冲着他微笑,不禁愣在门口。
“他妈的见鬼了,你也终于发疯了,”达尔齐尔说,“你以为你是不列颠妮亚吗?”(Britannia,英帝国的拟人化称呼,以头戴钢盔、手持盾牌与三叉戟的女人为象征)
“不是的,长官,我是来祝你生日快乐的。”
“今天不是我的生日。”
“等我说完之后,你就会以为今天是你的生日了。”帕斯科说。
他说了起来,达尔齐尔仔细倾听。他毫无疑问地听得很专注,但他脸上没有别的表情。
“是什么让你开始这样去查的?”在说完之后,达尔齐尔沉着脸问道。
“就像我说的,斯温若不是个大混蛋,就是个忠诚的朋友。一个大混蛋压根就不会帮斯特林格的,除非是情势所逼。而如果他是个大混蛋,而他居然会去帮斯特林格的忙,那就表示他把谷仓清理干净绝不是为了掩护阿尼。想通了,其实很简单。”
“如果真是这么简单,那我看就不必感激你了。”达尔齐尔大声说道,“可是我的意思是说,是什么让你决定用你的大智能来证明我是对的?因为过去几个月来,你一直在我背后跟凡是肯听你讲话的兔崽子说我是错的呢。”
吹吧,吹吧,冬日的寒风!帕斯科想道。
“因为我希望你是对的,谁会要一个会出错的上帝呢?”他说。
达尔齐尔走上前来,一只充满威胁性的大手伸了过来。帕斯科惊惶地半欠起身,然后他的手被一把握住,被紧紧摇晃,力道之大,几乎要让他的手掌和手腕脱了节。达尔齐尔吟诵道:“‘今日的工作俱已各自完成,所有的成绩俱如我般完美,我在此给予祝福。’”
“抱歉,你说什么?”帕斯科说。
“抱歉?上帝是不用说抱歉的!‘我所说的就是了,都经由预言实现,因此现在到了让我终止人类愚行的时刻!’给我整个再演一遍,小子,再演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