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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

作者:英-雷吉纳德·希尔 当前章节:5649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4:20

安德鲁·达尔齐尔下了车,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呵欠,再伸了个懒腰,带着点挑剔的眼光仔细看看蓝色的天空、金黄的太阳。红褐色的砖墙外是一带修整非常齐整的绿色草坪,其中每隔固定的间距则有以梅花形栽种的丛丛橘红色金盏花。他看得出花草很茂盛。

这座老监狱有些特殊之处,即使已颓废得只剩中间的拘留所,却还能给倦极的人带来安慰、带来一种曾经尝试过也通过考验的感觉,带来在动乱世界中的坚实感受。在这里,有人进来为他们所犯的罪付出代价,付完之后,便回到那审判过他们的社会,然后大多数的人又回到这里来,形成一个罪与罚、错误与报应的循环,其无止无尽、不断不歇就一如其他周而复始的循环:日与夜,生与死,左与右,浪漫与古典,升迁与调职,结婚与仳离,进食与排便,放任与拘束,或是像痒了要抓痒,其间的离心力维系了一个没有时间、没有范围、没有意义的宇宙。

当然也有些人来到这里之后就再没有离开过。但那是在另外一个更严酷的时代,虽然这种日子也并非不会再有。达尔齐尔并不反对死刑,但是他对那些伸张公平、正义的人却没多少信心。绞刑没什么不对,只要法官犯了错照样吊死,但他怕这种想法会被认为是隐性的自由主义。他也鼓吹说,那些把坏蛋放回街上的人,应该为他们对未来社会所造成的损害支付他们的私人财产作为赔偿。

在监狱后面有一块地方,由一扇小边门进去,可能会让人误以为那是一处以墙围起来的老花园,只不过四面的墙太高,挡住了阳光的照射,而那里的土地又太贫瘠,只有最顽强的杂草才能生长。在这个地方,埋着以前执行死刑的囚犯的尸体,都用石灰层层洒着,以免腐化的尸体会散发异味。达尔齐尔以前也曾在这里走过,像一个领主巡视他的领地,神情非常之全神贯注,让看到他的人以为他是在发表什么重要而严肃的谈话。事实上,他几乎知道每一个在这里的人的姓名和过去,也知道在他的判断下,有一大部分的人并没有犯过那些加诸于他们身上的罪名,这更加添了他对法院效率的讥诮批评。

但在这个礼拜一的晴朗早晨,这里并不是他的目的地,也不是因为他关切有人受到诬告而赶到这里来。不论他来的原因是什么,狱方上上下下的人显然都觉得奇怪。一个人在连续假期的礼拜一,这么个好天气的日子里,怎么会找不到更好的事做。

“我以为你在游行呢,达尔齐尔先生,”把他带进侦讯室的管理员说,“神迹剧还是什么的吧?”

“对,小子,你说对了,”达尔齐尔亲切地说,“可是我们要到中午才开始,所以我想还是先来看看。”

“要是这么喜欢这里,你可以替我值班,我去演你的角色。”管理员笑道。

“你最好赶快去吧,孩子,”达尔齐尔忠告道,“把他踢下床来,好吗?”

“要他肯来才行,”管理员一本正经地说,“他不是非来不可的。”

“别担心,只要你提我的名字,他就不会不来。”

几分钟之后,门开了,菲利普·斯温走进房间。被拘留的短短几天已经让他从加州带回来的好脸色消退了,但是还未影响到他以前那种轻松的神态。

“你好,主任大人,”他说,“有什么事?怯场了吗?”

“你好,斯温先生,他们对你还算好吧?”

“还好,不过要能出去,回莫斯科农庄的话就更好。”

达尔齐尔微微一笑。是讽刺,是虚张声势,还是真有信心,对他来说都是一样。

“想要交保,是吧?”他说。

“等你侦讯完了,当然就很难再表示反对了吧?”

“怎么说呢?我们可不想让你逃之夭夭。”

斯温微微一笑道:“得了吧!要是一份好薪水都不能让我去外国的话,当然更不会到那里去当个一文不名的逃犯。”

“所以你‘早就’下定决心不接受狄嘉多那边的工作了?”达尔齐尔说,“我记得你上回说,你跟你老婆还在争论这件事呢?你得记住你的台词啊,小子,你在那里有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你,的确是很不容易,我知道。”

“你他妈的到底想怎样,达尔齐尔?我之所以同意见你只是因为太无聊了,可是我开始觉得,待在我的牢房里可能还不像在这里那么无聊呢。”

“骗人,”达尔齐尔很友好地说,“你是想听听我来到底要说些什么。尽管你以为事情像你想的那样,尽管你以为结果会如你律师说的那样,但你一定要等我亲口跟你说了,你才会相信你不至于因谋杀罪被起诉。”

斯温想装出一副不在乎的样子,但是并未成功。“哎,”他说,“我是去自首说我做错事了,我也愿意接受惩罚,可是我不是杀人凶手。没有任何证据说我杀了人。我不相信英国的法律会犯这种错误。”

“哦,是吗?就在离我们坐着这地方不到一百多码远有一小块地,它可能会让你改变看法。”达尔齐尔说,“不过我让你安安心吧,你知道,这就是我为什么到这里来的原因。银行休假的礼拜一,阳光灿烂,每个人都出门玩得很开心。而我想到你,被关在这里面既难过又担心,甚至于没办法打电话给你的律师——他昨天飞到拉丁美洲的巴巴多斯岛去了,我猜你大概知道吧?这些兀鹰老是跑来跑去的。所以我到了你这里,来做好事,消除你所有的疑问——虽然这其实有点可笑,是吧?我是说,你要的就是疑问,是吧?疑问是你最好的朋友。”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斯温很容忍地问道。

“疑问,有他的好处,我就是这个意思。这是陪审团能送给被告的,而你可以从中得到不少好处,菲利普。比方说你老婆,你说那是意外,没有证据说那不是意外,所以,是个疑问;或者毕佛莉·金恩,你说那是沃特森想出来的点子,在你反悔而想阻止他之后,他还是把那件事给做了,这是个疑问;还有沃特森本人,你说想必是阿尼杀了他,为了还你的人情,以及他厌恨沃特森这种人,疑问;最后还有可怜的老阿尼,被挖土机给辗了个正着,也许他根本没有闪避,因为他心里充满罪恶感。反正,都是疑问。明白我意思了吗,菲利普?你这个月全身充满了疑问的味道,而且全都对你有利。有人也许会说死的人太多了,不可能全是巧合,这种因疑问而取巧的情形不可能发生。可是陪审团不会这样想,疑问这玩意儿是会叫人上瘾的。一旦接受了皇帝老子也会犯错,第二次就要容易得多了;两次以后,说牛奶里的鳟鱼是由一架飞过的协和式喷射客机里跳出来的,他们都会相信。所以我想你成功了,菲利普。我想检察官会判定你太太和阿尼的死都是意外,认为你和沃特森的死毫无关系,对你牵扯进金恩的这桩谋杀案从轻发落。恭喜!我是说,他们很可能还是会把你关一段时间,可是从我对你的了解看来,我相信你一定能熬得过去,并笑着出来,何况是你只要吃那么一点小苦头。”他的话说完了,斯温仔细地端详着他那张堆满笑容的脸,好像一个害怕在自己和安全的港湾之间仍有礁石的水手。

“这是正式的看法吗,主任?”他问道。

“比正式的更好,”达尔齐尔笑道,“这是我的想法。”

斯温点了点头,开始露出笑容。

“这对我够好的了,”他说,“谢谢你来这么一趟,没想到你这么好心。”

他站起身,伸出手来。达尔齐尔对他那只手仔细地看了一阵,然后紧紧地握住。接下来的几秒钟,这两个男人站在那里,相对微笑,然后达尔齐尔说:“不过……”

“不过?”

“不过可惜得很。”达尔齐尔说了一半又停了下来,似乎不胜遗憾地摇着头。笑容从斯温的脸上消失,他想把手抽回来,可是达尔齐尔握住的手却是挣不脱的,然后慢慢地,完全看不出那个胖子在使力,斯温发现自己被推回椅子上坐了下来。

“你在说些什么?”斯温喘着气说。

“可惜还有另外一具尸体。”达尔齐尔说,“我是说,你必然像美国佬说的那样想道:没有破的不用补。如果没有危险,又何必采取预防措施?如果你能确定,谁又会产生疑问?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菲利普,你可以放开我的手了。我们不能让管理员说闲话,是吧?”

“你他妈在说什么鬼话?什么另外一具尸体?”斯温揉着失血的手追问。

“当然是年轻的汤尼·阿普尔亚德了。我能了解你为什么不操心这件事,菲利普。我是说,一切都那么清楚地指向阿尼,动机、时机、行为,甚至连他自己都相信是他干的!”

“本来就是他干的!你这混蛋,你想把什么罪名栽在我身上?我不必听你讲这些,我要和我的律师谈。”

“我刚才说过了,菲利普,那样的话,只有叫他从巴巴多斯岛赶回来了,我想他是不愿意的。要不然就是你到那里去找他,这样目前恐怕不方便。不过当然你随时可以结束我们之间的谈话,只要说一句就行了,我反正也不能在这里耽搁太久,我也得替我广大的观众想想。你觉得怎么样呢?”

斯温费力地控制住自己的情绪,说道:“我觉得你是个输不起的家伙,达尔齐尔。这只是你想要补偿自己而施加于我的虐待,可是假日的电视节目一向难看,所以我不如让你来娱乐我一阵子。”

达尔齐尔点头表示赞许。

“你知道,菲利普,”他快活地说,“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一点也不喜欢你,但是最近你越来越让我喜欢了,就像我手上的一块息肉,我简直快舍不得把你切除掉了。现在,我把我对这个案子的看法告诉你。阿尼以为他杀了阿普尔亚德,跑来找你,这大概是对的;可是说什么你同意帮忙,还有你老婆因为听见这件事而和你吵架,都是胡说八道。不是这样的,真正让你紧张而注意的是因为阿尼告诉你说,他和他的女婿在你的谷仓里大打出手!因为那里正是你把你老婆杀了之后藏尸的所在,大概是前一天晚上杀的。所以你自告奋勇要去看看那个小子,动作相当快,而你赶去的也正好是时候,因为年轻的阿普尔亚德其实只是昏了过去,刚刚从他倒地的角落里醒过来,也刚刚才发现原来那里不只他一个人。”

达尔齐尔停了下来,摇着头,好像他脑海中的画面使他说不出话来。

斯温用含糊的声音说:“这纯粹是你的想象。”

“对,而且是难以想象。”达尔齐尔说,“这也是陪审团必须要了解的——在这个世界上居然会有像你和格雷戈里·沃特森这两个叫人难以想象的东西,把你们两个加在一起,勉强才可以凑成一个正常的人。可是这一切全是由你开始的,你在谷仓里面对的是目睹你老婆尸体的证人,而在屋子里则有个可怜的家伙自以为已经杀掉了这个证人。你想必是觉得这样的逻辑太完美了,菲利普。你抓起手边最近的武器,正好是一根断了柄的草叉,一下子就刺穿了那小子的喉咙。是你运气好还是瞄得准?谁知道呢?他倒了下去,而你回到屋子里,告诉可怜的老阿尼说,没错,他说得对,他的女婿已经死了。

“之后呢,嗯,我们知道实际的情况如何,菲利普,也知道你声称的情形是什么。很可能你还是可以逃得过,也可能他们甚至相信你老婆是死于意外,所以你还能保有那些钱财。可是那对你没什么好处,因为你得服很长很长的刑期,就因为那件你以为你不用担心的杀人案,那件你以为永远不需要面对的杀人案。”

“你骗人,达尔齐尔,”斯温稍微恢复,“你没有长一张会唬人的脸。”

“是吗?哦,我知道你的意思了。你以为你采取了预防措施,把你的谷仓清理干净了,所以不会再留下任何的物证。本来真可能是这样,只要乔·隋独翩把所有乱七八糟的东西全送进他的压碎机里的话。可是他并没有这样做,是吧?否则我怎么会知道那根草叉的事?”

他让斯温好好想一下这点,然后柔声地继续说道:“如果你以为那些东西放在乔·隋独翩的旧货场上这么多礼拜后,草叉上不会再有什么痕迹的话,那你仍要再想一想了。草叉上就是有血迹,而且比对结果就是对的,你可以相信我的话。”

他说话的时候一面轻轻地抚弄着包在他大拇指尖的一块胶布。

斯温说:“你为什么要到这里来,达尔齐尔?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达尔齐尔微微一笑,想到竟然还有那么多事没有告诉斯温。他没有说蝙蝠在冬眠的时候不是一直睡着的,而是会不时醒来,因为它们会受到打扰,有时是因为温度变化,有时只是因为它们需要把体内脂肪代谢时所产生的水分排出。聪明的帕斯科叫詹特瑞去找蝙蝠尿留下的痕迹!而聪明的詹特瑞在那个女人的衣服上找到的尿渍,比在那个年轻人衣服上找到的大多了,这表示她先在那里,时间要久得多。詹特瑞最后也证明阿普尔亚德颈部的伤口不可能是那支钉耙上的尖齿造成的,而是另外一支的尖刺刺穿了皮肤。可是最棒的一点是,在搜寻尿渍时,在那个女人的衣服上找到了很小一点阿普尔亚德的血迹,似乎是他醒来的时候,先用手去摸了他头上的伤口,然后伸出手去要把自己撑坐起来,却发现自己摸到一具尸体。

他笑着说:“以后我大概不会再单独和你见面了,菲利普,我这下应该可以满足地笑笑了吧?礼拜四再见了,我们把听审会安排得很好也很早,这样才不至于影响我的演出。对了,我们都很想念你。顶替你的那个人还好,可是比不上你,他没有你演那个角色时的味道。”

走到金黄色的夏日阳光中时,达尔齐尔还在微笑。他不反对好好庆祝一番,但他不想一个人把这么可爱的早晨浪费在那上面。帕斯科送给他这个新案子是让他非常高兴,但他也真的很佩服斯温有那种每碰到不利于他的新证据时就可以转过来绕过去又狡辩的能力。他能想象那个人正坐在牢房里脑筋转得飞快,就像一只在阁楼里的蝙蝠,不断地发出声波,绝望地想找一个出口。

没错,他想要庆祝一番,但他也想让对方迷惑。他小心翼翼地撕开手指上的胶布。他的大拇指尖上既没有伤口也没有疤痕。草叉的齿尖有血迹,和汤尼·阿普尔亚德的一致,却和达尔齐尔的不同。跟那些有鬼聪明的兔崽子打交道的时候,不要跟他们玩他们的那套把戏,这是他由痛苦经验中学到的教训。可是给他们留点东西让他们去耍他们的鬼聪明,倒也无妨!

现在一切都交到律师和法官手里了。当然,也交到了上帝的手里。他看了下表,艾琳·陈大概要不耐烦了。他深深吸了口新鲜的空气,赶去开始创造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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