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信一直在达尔齐尔那张难得收拾干净的办公桌中央,没有人注意,一直到早上都过了一半,帕斯科才走进那个房间。
到现在为止,那天还算是比较平静无事的,但城里的人很快地越来越多。市中心的停车场都已经在谢绝没有停车证的车辆停人,而小酒馆也都快要开门了。毫无疑问,五百年前当局就曾面对过类似的问题。大众的欢乐会造成大众的失序,假日的人群会引来假日的犯罪,但帕斯科却觉得这种历史重演的感觉并不好。如果神迹剧就还留在中世纪,而所有的游客都留在家里看电视上的假日运动特别节目的话,中约克郡人的生活会轻松得多。
是否只是因为想到自己要在这里担负全责而有点不安?他自问道。这事真滑稽,他非常确定达尔齐尔会忍不住进来看看一切是不是没有问题,而他也准备好一句很挖苦的话来对付。可是照游行队伍要在正午出发的时间看来,那个胖子大概不会露面了,帕斯科发现他竟然有点失望的反应。
也许,他一面想着一面打开了主任办公室的房门,也许我不是真想上来找那份我怀疑胖安迪从我柜子里抽出来的档案,而是想要吸收他的灵气。这个想法让他恶心得差点转身,就在这时候,他注意到了那封信。
即使是上下颠倒着,他也认出了字迹。他没有碰那封信,而是慢慢地绕过办公桌,走到他可以清楚看到的地方。信封上的收件人是中约克郡警察局刑事组主任安德鲁·达尔齐尔。左上角打了“私人信函”四个字,没有贴邮票。他拿起电话打到楼下服务台。
“达尔齐尔先生的桌上有一封信,”他说,“是什么时候送来的?”
那边停下来查问,然后布鲁姆菲尔德警官接过电话。
“一大早就投在信箱里,”他说,“大约七点半,没有人看到是谁投送的,上面写着‘私人信函’,所以我送到主任的办公室,以为他今天早上会来看一下。通常他休假的时候都会来的,除非他人在一百里外。”
“是,我知道,”帕斯科说,“谢了,乔治。”
他挂上电话,坐了下来。过了一下之后,他拿起那封信,拆了开来。他把信看了两遍,然后又伸手去拿电话。
“中心医院。”
他说了波特尔的分机号码,可是接电话的不是波特尔的声音。
“大夫今天不在啊!”
“我能在他家连络到他吗?有急事。”
“对不起,不行,他到史特拉斯堡去开会了。我能帮什么忙吗?”
“不行。”帕斯科说。他挂下电话,又把那封信看了一遍。没有时间再和别人详细说明这件事,可是多一个人,就能多看出一点字里行间的意思——也可以分摊一下他觉得那些信压在他身上的重担。他现在真希望当初曾经把这些信拿给埃莉看过,他希望达尔齐尔在这里负起他那一部分的责任。这个责任太大,事实上可谓巨大无比。因为这封信写的就是这个,不是吗?它要告诉达尔齐尔说,他失败了。
他现在回忆起波特尔说过,自杀的人就像赌徒,以生命做赌注。
那位精神科医生曾经表示,她说她选择达尔齐尔作为通信对象的那个原因可能是假的,不是因为传言他心很硬,不会理会这些信件,而是因为他是个警探,是个为了寻求真相会直接穿墙而过的人。
在最后的这封信里,这位恶女终于撤走了遮掩,不是坦露了身分,而是暴露了她的感觉。这是一封很激烈的信,充满了怨恨,不再有充满感激与尊敬的语气,取而代之的是指责而几近嘲弄的意味。而他也被扯进来了。漂亮的探长和那个难看的警官组成了神圣的三位一体,分享同样的胜利和同样的失败……这太不公平了,她并没有选中他来写信,这不是他的……他愤怒地把这些浪费时间的想法推在一边。信就在他的面前,信上面说得很明白,这位恶女打算就在今天自杀,再没有别的人能拦阻得了她,这是确定的。只能靠他了,可是该怎么做呢?他回想起波特尔所说的另外一件事:她所提供的线索都是警方人员能了解的。现在该甩开沮丧、内疚和怒气,好好地做一个警探。他再把这封信看过一遍。
他感到他认得这个女人。他能在这封信里感觉到一种熟悉的味道。当然也有可能是她认识他,而他不认识她,可是这样的话就没希望了。所以先假定他认识她。她也提到了韦尔德,那个难看的警官。
她还特别提到一个案子,斯温的案子,这件事里牵扯了两个女人,两个都有相当充足的原因对生活感到幻灭。他在心里仔细地对她们评比了一番。雪莉·阿普尔亚德比较年轻,但他总觉得她有一股成熟的力量,而且她还有个孩子能给她支撑的力量。帕梅拉·沃特森也很坚强,可是她个人的悲剧会因为辛劳的工作和长时间在一个充满了死亡、衰败、疾病的环境而加重。
他伸手去拿电话,打到教会医院。
院方告诉他说沃特森太太没在值班。接下来他打到护士宿舍,过了一阵子之后,有个女性的声音接听了那支公用电话。对,她想帕梅拉在宿舍里。她会去敲敲门。一两分钟之后,她回到电话上。对不起,她想必是弄错了,没有人应门。然后她挂断了电话,帕斯科还来不及决定他的惧意是不是强烈到要那位女士发出警报。
可是他不能再把时间花在抽象的推测上。他拿起那封信,回到他自己的办公室,抓起有关恶女的整个档案。就在他要往门口走去的时候,韦尔德走了进来,脸上带着笑。
“你有没有看到这个?”他说着拿了《晚邮》的纪念专刊在帕斯科脸前晃动。“这上面有一张主任的照片,看起来好像是谁家的老大娘!”
帕斯科没有理会那份报纸,只是拖着那位警官和他一起走过走廊,下了楼梯,到了外面的停车场。那里还像个英国重量级拳手似的满身疤痕。上了车之后,满头雾水的韦尔德看着那封信,而帕斯科则向他说明他们要去的地方。他曾经听过帕斯科提起这个案子,可是这还是他第一次真正看到其中的一封信,而显然他对这位探长的激动大惑不解。
“其他的信里有没有什么让你觉得会是她的东西?”韦尔德说。
“有吧,我不知道,也许有。我不能冒这个险,你懂吧?”
“我知道你想拦阻她。对,很确定。我是说很确定看得出你打算拦阻她,虽然我不一定那么确定你应该……”
帕斯科把愤怒的目光转向韦尔德说:“别跟我说什么有选择自由之类的废话!看着这些信,里面可没有什么选择的自由。她已经被逼得……”
“哎,好啦,”警官安抚地说,“我没有要辩论道德问题的意思。只是说,嗯,我不明白你为什么把这个变成你个人的问题,她甚至不是写给你……”
“她希望有人找到她,她希望有人拦阻她,我知道她是这个意思!”帕斯科打断了他的话说,“好吧,她错选了达尔齐尔,可是她在我这里有第二次机会,可是我做了什么呢?”
“听起来,你已经比别人做得多太多了,你没有什么好责怪自己的。”
“没有吗?好吧,我是去查了,可是有什么结果呢?什么也没有,只有一个假象。安迪至少很坦白,把东西丢在一边,摆明这些跟他毫不相干,说她应该写信给《圣经》上专门济贫扶弱的撒马利亚人;要是她要警方协助,让她去犯个会被起诉的罪!他就这样不理不睬,走在另外一边,而我呢,我蹑手蹑脚地走在路中间,也许离实际行动近一点,可是并没近到真正做出什么结果的地步。”
他们到了教会医院。他没有理会各式让他绕路到停车场的指针,直接开到了护士宿舍门口,然后连车门也没关,就冲进去,三步并成两步跑上了楼梯。韦尔德尽力追赶,却还是落在后面。他以前从没见到帕斯科这么激动过。再进一步联想,他想起最近他才说他从来没见到达尔齐尔那么执迷于某种想法过。一个是为惩罚,一个却是为着保护。帕斯科、达尔齐尔,这两个人的性格可说是南辕北辙,可是他们之间世界却岌岌可危地维持着平衡……自己是怎么了,满脑子这种哲学式的胡思乱想,实际上他应该集中精神在挡住帕斯科,不让他出丑,还有让自己停下来,免得心脏病发作。
他上气不接下气地到了第二层楼梯口,已经听到帕斯科在用力地捶门,叫着:“沃特森太太!帕梅拉!你在不在里面?”
其他的门打了开来,好几颗脑袋探了出来,帕斯科似乎完全没注意到她们。等韦尔德到他身边时,他说:“我们得把门撞开,我知道她在里面,我知道!”
韦尔德由帕斯科肩膀上看过去,看到门钮在转动,就说:“对,我想你说得没错。”
门猛地拉开,帕梅拉·沃特森站在那里,一件睡袍紧紧裹在身上,两眼里充满怒火。
“搞什么鬼呀?”她厉声问道。
帕斯科转过身去看着她,惊讶的表情强烈得还无法完全放心。事实上,发现他那么确定的事居然完全落空,着实令他感到失望。
“你没事吧,我以为……”他说。
“没事,我当然没事。”整条走廊上一排好奇的脑袋从每一扇门里伸了出来,像一行女像形的列柱。她看了看说:“你如果一定要弄清楚的话,就进来自己看一看。”
这个邀约很让韦尔德感到不解,他走了进去,听到一个男人的声音说:“帕梅拉,什么事?”
说话的是伊立生·马伍德,正经历刚睡醒的人要穿上裤子的困难。帕梅拉·沃特森显然是两害相权取其轻,才决定请他们进来,以免冒险让马伍德自己暴露在那么多双眼睛前。
“对不起,没什么事,我以为……”
错的确是在帕斯科,但韦尔德知道在某些情况下摆出一副官式面孔会多么有用,便接口说:“我们有理由怀疑某位目前尚未知其姓名的女性可能有生命危险,我们希望先把沃特森太太从我们查问的名单上剔除。”
这种生硬的公式化语气,让情况暂时平静了一下,他们也了解了其中的涵义。
“因为我而有危险?”马伍德追问道。
“别傻了,”那个女人说,“你的意思是说那人打算伤害自己,是不是?”
“是的,我很抱歉。”帕斯科说,他还没镇静下来。
“你没有写任何信给警方吧,沃特森太太?”韦尔德还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没有,我没有写过。”
“这实在是太可恶了,你知道吗?”马伍德插进话来,穿好衣服,也摆出一副大受屈辱的样子,“你这话什么意思?你们有什么权利硬闯进来跟帕梅拉说她是个神经病什么的……”
“不要吵,伊立生,”她说,“他们没有硬闯进来,最近有些时候我是会想到……哎,别管我想什么了,不过我没有写过什么信,而且我也不会有什么事的,相信我。格雷戈里活着的时候差点毁了我的一生,现在他死了,我可以告诉你,我不会再让他给毁了的。”
她点上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大口。
“你说过你要戒掉的。”马伍德说。
“没有,那是你说的。”帕梅拉·沃特森说,“这两者不是——永远也不会是——同一件事。”
现在该是他们走人的时候了,就让这场小冲突或是爆发成大战或是到床上去消弭吧。
“来吧,长官,”韦尔德对帕斯科说,“你不是说还要去看阿普尔亚德太太吗?”
“什么?哦,对了。”
“阿普尔亚德?”马伍德说,他很高兴有别的事情让他不失面子地从那场香烟大战中退出来。“雪莉·阿普尔亚德,斯特林格家的女孩?她也在你们的名单上吗?哎,她也是一个很强悍的姑娘,两位。她的母亲昨天晚上进了医院,我最后看到她的时候,雪莉姑娘正在十七病房坐在她床边陪她呢。”
他们离开了那里。帕斯科当然需要去查对一下,不过这次韦尔德毫无困难地就说服了他不要那么躁进。
病房的护士告诉他们说,斯特林格太太因为前一晚昏倒而入院观察。目前还没有诊断出“精神疲劳”这含糊说法以外的症状。她的女儿送她入院,一直陪到确定不会有立即危险之后,才回家去照顾她的孩子,今天早上又已经回到医院里。
在他们谈话时,他们说到的那位女孩子本人出现了。她看到了帕斯科和韦尔德,可是却装作好像不认得他们似的,只对护士说:“她又睡着了。我现在先回家去。我找了位邻居照顾我的小孩。我不想太麻烦别人,不过我等下会再回来。”
“好呀,”护士说,“不用担心,我们会好好照顾她的。”
雪莉·阿普尔亚德点点头,转身就走。那两个警探一时没反应过来,赶紧快步追上去。
“阿普尔亚德太太,能不能和你谈谈?”帕斯科说。
“我以为我们跟你们之间已经没事了——至少到开庭之前。”那个女人说道,一面走着没有停下来。
“是的,很抱歉,对令堂的事我们也很遗憾,幸好听起来不算太严重。”
“不算?要是她少了一条腿,算不算严重呢?”
“当然算啦,可是……”
“嗯,她的损失比那还要大得多!”
她停下脚步,迅速转身对着帕斯科。一时之间,她似乎会怒气大发的样子,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恢复了自制。
“对不起,”她说,“我不该迁怒于你的。我不是故意的。我太笨了,以为一旦最初的震惊过后,她就可以放松心情,而我爸既然已经不在了,她也可以开始享受生活了。我以为我伤得更重,因为汤尼和我都还年轻,而我还有些浪漫情怀。可见我的见识多浅,是吗?在我听说汤尼已经死了的时候,我很想感到难过,但是那种松了口气的感觉却不住地闯进来,不是说他死了让我松了口气,我并不希望他死,但是总算可以不必再想到底是怎么回事了。可是我妈,唉,她忍受我爸已经二十多年了,至少我是这样觉得。可是她并不只是忍受他,还有更多别的,我从来都不知道。结果我去跟她说要她打起精神享受生活,好像她刚中了彩券,可是其实她……”
她有点自责地摇着头。
“谁都会认为是如此的,相信我。”帕斯科真诚地说。
“你能这样想真好,”雪莉说,“可是事实不是这样。昨天我还跟我在坎贝尔大戏院碰到的那个女人谈到我妈的事。那位陈小姐找我去帮她做海报,这事你知道吗?然后我又帮忙做别的,像画布景之类的。还有很多其他的人在那里,她真能找人来帮忙。我是说,平常我跟像霍恩卡斯特尔太太那样的人,最多只会打个招呼而已。她是一个牧师的老婆,说话死气沉沉的,可是有艾琳·陈在场,这些都没关系了。我不自觉地埋怨说我妈都没办法让自己开心起来,她没说什么,可是想必去跟艾琳·陈说了什么,因为接下来她就在我旁边一起工作,谈着我妈的事。突然之间,我对事情有了完全不一样的看法,很奇怪,是吧?她只见过我妈一次,可是好像比我更了解她!昨天晚上我回家之后,就开始和我妈谈话,真的和她谈话,而不只是对她说话,而突然之间,她也开始和我交谈。我以前从来没听她说过这些。我们谈了又谈,好像涨大水似的滔滔不绝。我一向以为这样做会让你舒服得多,把心里积存的全宣泄出来什么的。可是事情并不是这样。她谈到他们生活在一起的情形,好的坏的都说。结果把她弄得精疲力竭,而且比那更糟,之后整个人就昏倒了。我以为她是心脏病发作,就打电话给医生。他把她送到这里。他们说找不出什么症状,只是她一直硬撑着,把自己的力气用尽了。而我始终没看出来,从来没看出来……”
她眼睛里含着泪水,帕斯科握住她的手臂,轻轻地捏了一下,觉得帮不上忙。他的悲恸似乎对她有治疗之效,因为她几乎马上恢复了平静,说道:“倒是,你们两个又有什么事?”
帕斯科看了韦尔德一眼,然后说道:“没事,真的,只是有点医药上的问题要弄清楚一下,如此而已。后来有人跟我们说了令堂的事……”
“是这样吗?那我要走了,我不想被挤在人潮里动弹不得。我原以为你们两个会在外面为你们的老板欢呼呢。”
帕斯科咧嘴一笑道:“哦,我们随时随地都在干这种事的。你不打算去看看吗?尤其你也帮了忙了。”
她摇摇头说:“也许晚点再说吧,可是今天不行。虽然我本来可以占个好位子的,霍恩卡斯特尔太太请我到她家去,坐在她卧室的窗口,那里正好俯视大教堂的围场。她说游行车队会从前面经过,我们所在的地方正好和达尔齐尔先生一样高。并不是每天都可以和上帝站在同样高的地方,是吧?我原本也想去的,可是我妈住到这里来就不行了。哎,我得赶快走了,再见。”
她很快地走了开去。她是个充满活力而强壮的女人,能爱能忍,而且在希望破灭之后,也还有生存的意志。
“你没问她那些信的事。”韦尔德说。
“我想我问过了,”帕斯科说,“可是,你有没听到她说霍恩卡斯特尔太太的事?”
“牧师的太太?听到了,她说霍恩卡斯特尔太太在她卧房里留了个位子给她。没想到我们主任大人可以站得高到从窗外看进别人家的卧房。我敢打赌他一定会吓坏不少可怜的家伙!”帕斯科没有笑,他说:“最后那封信里是不是说到什么往外可以看到达尔齐尔经过?”
“对,我想是的,”韦尔德说,“可是那只是一种描述的方式,是不是?就算不是,我们也不能检查每户有窗子可以看游行的人家呀,对吧?”
“我们可以去查看一下霍恩卡斯特尔太太。”
韦尔德瞪着帕斯科,好像在想他终究是发疯了。
“哎,”他说,“我了解这事让你很烦心,可是我们总不能随便到人家家里问他们是不是打算自杀吧?没错,前两个也许真有让人担心的原因,可是这个牧师太太……你对她到底知道多少呢?”
“我只见过她一两次,”帕斯科承认道,“可是很明显地可以看出她不是个快乐的女人。”
“这话可以拿来形容好多好多人,”韦尔德说,“再说,要是她真难过到准备在主任大人经过之后自杀,她为什么又要年轻的雪莉去她那里一起看游行呢?”
“这样她就不能自杀了。”帕斯科说,“这正符合了波特尔所说的,是一种赌博。她那天在舞会里,主任没有请她跳舞;还有她对宗教上的节日应该知道得一清二楚,上次我告诉她说达尔齐尔被内定扮演上帝的时候,她笑得像什么似的;还有她梦到她的狗的事……”
他们几乎又是以小跑步朝教会医院的大门口赶去。韦尔德喘息道:“你说的话我有一半都听不懂……”
“要是你肯花点时间去看那个档案,也许你就会懂了。”帕斯科大声地斥责着,就像达尔齐尔对待吓呆的下属那般的不公。
韦尔德听了这话,想了想,原谅了他。回到车上之后,他翻开档案,从头开始缓慢而详细地看那几封信。
才看了半分钟,他就被打断了。
“你那份报纸上,有没有节目时间表?”
“我想有吧,有了,就在这里,我看看……第一辆车,就是达尔齐尔先生的,现在应该离开市场往教堂围场这边过来了,大概十五分钟之内会到。”
“好。”帕斯科说。韦尔德又回头去看那位恶女的信。
他们穿过安静的后街,车子走得很快,但越接近大教堂,假日的人群和由游行路线改道的车流开始阻挡了他们的路。最后他们被一个非常不高兴的制服警察拦住,他弯身对着车窗里说:“你他妈的不认得字呀?在游行队伍经过之前,前面有交通管制。你得倒车回去……”
他终于看清楚帕斯科在他眼前挥着的不是一张驾驶执照。
“抱歉,长官,”他说,“刚才没认出你来。问题是,前面的路……”
“想办法让我们过去!”帕斯科命令道。
过了一下之后,那个警员逼着一群看热闹的人愤怒地让出他们好不容易占到的好位子,以便他们的车子穿过人群开上游行队伍要走的路。帕斯科由左侧远远望见游行队伍的头阵。艾琳·陈也许没有用努比亚的女奴,但她却是把迎神赛会该有的全都用上了。达尔齐尔的车想必还在后面大约十分钟车程的地方,也就是说,差不多要半个钟头之后才会经过大教堂和牧师的房子。他略为松了口气。
坐在他身边的韦尔德深深地埋在那几封信里。他也感到其中有些不对劲的地方,开始和帕斯科一样有一种急迫的感觉,可是他还能控制住自己。现在他们先应该做的是冷静分析,仓促行事无济于事。
在他们经过没有装设大门的围场入口时,迎面而来的是一阵充满讽刺性的欢呼,挤满两侧的群众原以为是上帝高站在一辆大车上迤迤而来,结果却好笑的看到两个凡人坐在一部肮脏的小车里驶进。又有一个愤怒的警员过来拦住他们,不过这个在开口之前就认出了他们是谁。
“把车停在安全方便的地方,兄弟,”帕斯科命令道,一边下了车,“我会在霍恩卡斯特尔牧师家里。来吧,韦尔德。”
韦尔德抓着那份档案和他的报纸,发现自己又在追着帕斯科往前赶,只见他用肩膀撞开人群,就像打橄榄球的黑衫军冲向底线一样。
他在大教堂高塔正对面那栋又黑又窄的房屋门口才追赶上。
“彼得,”他说,“有件事……”
可是大门在帕斯科用力拍打下已经打了开来,一个穿了一身黑的人挡在他们面前,脸上带着吃惊而不屑的表情,就像一个维多利亚时代的管家发现做兜售生意的人到了他家门口。
“这么吵干什么?”霍恩卡斯特尔牧师问道。
“我们是警察,”帕斯科说,“我们可以进去吗?”
他一面说话一面用肩膀往里挤,让韦尔德觉得这话问得有点多余。牧师也这样想,因为他那张瘦脸红得像猎杀海豹后的浮冰。他大声叫道,“你怎么敢这样硬闯进我屋子里来?”
“我想跟你太太谈谈,先生。”帕斯科说。
“我内人?”霍恩卡斯特尔叫道,好像帕斯科有什么不正当的理由。“我可以告诉你这个探长还是什么的,在你没有把原因跟我详细说过之前,你不能和我内人说话。”
“谢谢你这么护着我,尤斯塔斯,不过我想我年纪已经大得可以自己决定事情了。”
声音来自一道漆成棕色的楼梯顶上,楼梯下是一间阴暗的厅堂。
虽然外面的天气暖和,这里却很湿冷。那个女人的身影衬在一扇透着天光的窗子前。就韦尔德看来,她真的很可能一手紧握着一个装了毒药的瓶子,另一只手则拿一把匕首刺穿她染血的睡衣,刺进她被蹂躏的心中。这种哥特式的形容似乎很合于这栋像坟墓似的宅子和如尸体般的屋主。但事实上,在她下楼之后,却只见她穿了一套浅灰的毛衣和开襟外套,配着一条苏格兰呢的裙子,手里没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只有一副望远镜。
帕斯科迎向前去。在短短的一个小时之内,他已经是第三次面对这件需要谨慎处理的任务,要查出和他谈话的女子是不是有自杀的意图。对帕梅拉·沃特森,他的处理颇算直接;对雪莉·阿普尔亚德,他让自己的观察给他答案;而这次,他会用什么方法呢?韦尔德很好奇。
“我们能不能单独谈谈,霍恩卡斯特尔太太?”他问道。
“不行,你不可以。”说话的是牧师,他的声音尖细而带着威胁,“你要跟我内人说的话,都要在我面前说。”
帕斯科抓了抓耳朵,带着点疑问的表情看着那个女人。他毫不怀疑这位牧师反对女权,大概也不怎么喜欢看到她们在教堂里不戴帽子,可是这种对家人的专权心态,却是在英国19世纪的小说家特罗洛普的作品里才有的。维多利亚时代的价值观应该改变了吧?
可是那女人却令他大吃一惊。
“尤斯塔斯说得对,帕斯科先生,”她不动声色地说,“任何对我说的话,或是我要回答的话,我都不会不让我先生听见。”
这要不是全然的恭顺,就是……可能会是全面的宣战吗?他凝视着她平静的面容,但嗅不出任何讯息。他突然有百分之九十肯定她不是那位恶女,然而他也不能不求证那百分之十就打退堂鼓。
他说:“霍恩卡斯特尔太太,你有没有写过信给刑事主任达尔齐尔?”
“没有,”她说,“我没有写过。”
她的语气很有说服力,可是她一定会这样说的吧?他必须再追问下去。
“那些信都没有署名。”他说。
她马上明白了他的意思,半微笑道:“我知道了,你以为我算是教会中人,所以会像耶稣会的人那般狡猾诡辩。不是这样的,我说我从来没写过信给达尔齐尔先生,意思就是我从来没写过信给他,不管是用我的名字,还是用别人的名字,还是根本不署名。这样你满意了吗?”
帕斯科还来不及回答,牧师已经陡然失去了耐性。
“这实在叫人不敢相信,”他叫道,“这种岂有此理的事应该知会警察局长,你怎么敢硬闯进我家来,指控我内人写骂人的匿名信?”
“抱歉,先生,可是我并没有指控尊夫人什么。还有,你为什么认为那些信是诋毁别人的呢?”
“因为我毫不怀疑那个粗鄙的家伙会自己去找骂!”霍恩卡斯特尔断然地说,“如果不是骂人的信,那是什么?”
“这倒是个好问题,尤斯塔斯,”他的妻子很赞赏地说,“我也很想知道别人认为我会写些什么。帕斯科先生,请告诉我,那些信是有威胁性的?煽动性的?还是猥亵的?”
牧师一副又要火爆起来的样子,但帕斯科很快地插进来说:“在某方面说来,算是威胁性的。”他说:“但不是对我们主任,而是对写信人自己。”
“你是说威胁要自杀?”霍恩卡斯特尔太太说,“可怜的女人,我全心全意希望你们能找到她。”
“你们跑来指控我内人威胁说要自杀?”
牧师惊叫起来,怒火又升高上来。他的太太显然觉得需要解释。
“从教会方面看来,自杀是一桩重大的罪行。”她用有点卖弄的语气说,“我想我先生也许宁愿那些信是猥亵的信。”
“多萝西,你是怎么了?”霍恩卡斯特尔的惊异既真实又夸张,“我想你现在最好就进客厅里去。我来把这两个人打发走。”
“不用了,谢谢你,尤斯塔斯。”她说,“我会送帕斯科先生和他的朋友出去,然后我会回我房间去看游行。这件事我是说什么也不会错过的。你知道吗,帕斯科先生,我一直在帮艾琳·陈,也和你太太见过好多次,和她一直相处非常愉快。”
“那很好。”帕斯科微笑道。
“多萝西,你听到我说的话没有?到客厅去!马上进去,我有很多话要跟你说。”
帕斯科从来没看到这位牧师这样激动过。
他的太太沉吟地说:“我也有话想要跟你说呢!亲爱的。艾琳·陈说过,时机会到的,我还不相信呢,可是我想她是对的。她真了不起,你说是吧,帕斯科先生?要没有她,我说不定真会写那些信,就算不是写给达尔齐尔先生,也一定会和那可怜的女人一样写些同样的事。”
“多萝西,你听到我的话没有?我不许你再跟这个男人说话!”
这就像一个怀疑自己法力已经枯干殆尽的巫师在做绝望的呐喊。多萝西皱着鼻子,像一只动物在辨识风中带来的潜藏危险,然后她开心地笑了起来。
“我听到你说的话了,尤斯塔斯,”她说,“可是我怕我不能再服从你了。我想想看,艾琳是怎么说来着?哦,对了……我记起来了。尤斯塔斯,你干吗不去操你自己?”
这真是神奇的一刻,但帕斯科并未多想,因为也正在这一刻,他所有的怀疑都一扫而空了。多萝西·霍恩卡斯特尔不是那位恶女。那也就是说,如果最后那封信里威胁着说要做的事是玩儿真的的话,他已经失败了。
他甚至不忍看着牧师因为自我形象一如卡通影片里的猫撞墙般四分五裂而终至崩溃的模样。韦尔德拉着他的手臂,着急地说:“我想有点东西你一定得看一下。我敢说那一定是你还没看到的,只有在读过那些信之后,嗯,才会知道有多契合……”
他把那份《晚邮》纪念特刊塞进帕斯科的手里。
帕斯科起先看得有点不耐烦,然后有点不敢置信;而他脸上那种不相信的表情,却让韦尔德的脸上有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然后他一把将恶女的档案从韦尔德手里抢了过来,开始翻看。
“不对,不可能的,”他说,“不可能。”
他抽出最后一封信,绝望地一路看下去。
“霍恩卡斯特尔太太,”他说,“这一段话:‘那怕是能换取全世界,高塔和城镇,森林与原野’,你觉得有什么特别的涵意吗?”
“听起来很熟,”那个女人说,“让我想想看……对了,我相当确定是引自神迹剧的某一个话本,对了,是《诱惑》。魔鬼把耶稣基督带到教堂顶上,起先要他往下跳以证明他是上帝的儿子,然后他说他可以指挥全世界,也就是统治所有的高塔和城镇,森林与原野,愿意把这些都给基督,以换取他的归顺与效忠。”
“在教堂顶上吗,你是说?噢,我的天,”帕斯科叫道,“噢,我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