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又跑了起来，从塞得紧紧的人群中奋力挤出去，越过狭窄的街道，一阵欢呼声如潮水般涌来，游行队伍开始通过老旧的入口而进入大教堂的围场。
大教堂的台阶上挤满了人，两扇紧紧关着的橡木门非常巨大，上面有着圣者被凡俗之人拥抱的繁覆雕刻。韦尔德跑向左侧，帕斯科跑向右侧。这一次的征兆果然正确，因为远离群众后，在挡住视线的拱壁后面沿着教堂侧面找了几秒钟，他就发现有扇低低的小门。他一把将它推开了。
里面很黑，毫无动静，让人觉得好像有什么在里面等着、倾听着，好像这座古老的大教堂正竖起耳朵听着渐行渐近的游行队伍的声音，那有一百多年没有听到的声音。
没有时间去想这些，也没有时间礼拜。他用颇为冒渎教堂的匆忙步伐冲过一条旁边的走道，穿过对他大不以为然的立柱，最后到了通往高塔的那扇门前。这扇门也开着。他顿时由充满无限宽广感的广大空间，进入只有一道螺旋楼梯的楼梯间，这里充满了热气以及他自己急促的喘息声。
这里是一个完全封闭的楼梯间，没有任何透亮之处让他知道自己爬到了什么地方。过了一段时间之后，帕斯科只觉得自己好像跑在原地打转的踏车上，也一直在转着，也一直在底下，但是他脑子里片片段段的思绪却如燃料般使他两腿有了继续踏的动力。
……她父亲是英格兰人，于战后的动乱时代里以年轻的随军牧师身份前往马来亚……在当时，也许在任何时候都一样，一个在职军官娶一位中国女子，是社会上自我毁灭的行为……自我毁灭！他对自我毁灭可是非常了解的。他为什么没有对埃莉所写的文章表示更多的兴趣？为什么没有鼓励她多谈这件事？
……全家人在马来亚独立之后回到英国……葛拉翰牧师在西伯明翰负责一个相当大的教区……他的会众在第一次见到新任牧师的妻子和年轻女儿时有些什么想法已经不可考……
突然之间有了亮光。螺旋楼梯到这里有一处小小的平台，在平台那头有扇小小的尖顶窗，其实只比一个枪眼大不了多少，但是那里透进了金黄色的阳光。他蹒跚地走了过去，深吸着新鲜的空气。窗子太窄，墙太厚，他无法往下看，但他可以直望出去看到城镇的屋顶，因而对自己仍然在那么低的地方感到失望。他转过身来，背对着光，再次投身进入那没有时间、没有空间、没有希望的螺旋里。
……在寄宿学校就读时，她开始演戏……她最大的快乐就是假日和父母到她父亲出生的彼得尔乡下去露营……
他觉得自己在做噩梦。他其实不在这里。他很安全地在家里的床上，只要他那只发痛的腿再抽动一下，就能穿破这可怕的梦境，回到他熟悉的世界。那温暖的鸭绒被，印着蓝花的白色窗帘迎着第一线曙光。而在他身边的是埃莉，轻柔地呼吸着，在睡着时倒很整洁有序，不像在醒着时那样四肢灵活而且伸得老远，好像她天生的叛逆在她闭上眼睛时全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深藏在心底里对秩序和顺从的渴望。埃莉，她在纪念专刊上写的文章照理说应该是由他第一个过目的。她之所以选她来写这个小传，也就是为了让他第一个看到。
……她十八岁那年，正准备开始上戏剧学校时，她的母亲过世了。她的父亲建议她改用她母亲的名字。“艾琳·陈，”他告诉她说，“能让你做到用伊琳·葛拉翰这名字永远也做不到的事。”可是，艾琳·陈表示，他们两人都知道这不仅仅是为了她的娱乐事业所作的决定，这等于是为他们俩再延续那已逝女子的存在……
又有了光！梦境的表面或是现实的表面很近了。光由上方渗下来，随着他肌肉疼痛的每一步而越来越强烈。上面的什么地方有一扇打开的门，可是打开来通到哪里呢？
……二十六岁丧父之恸对她而言是莫大的打击，她全心投入工作中，她那无穷的精力正是她一切作为的金字招牌……艾琳·陈芳龄几何？我恐怕不能告诉你们，因为在和这位极其坦白而开放的女子接触时，只有这一点小地方是她拒绝透露的！她何必要说呢？每个认识她的人都会同意，正如她所制作的那些伟大的戏剧，对艾琳·陈这样完美、这样有才华、这样独特的人来说，时间是毫无意义的。我们中约克夏的人何其幸运能拥有她。我们应该晓得，我们是因为她值得珍惜而珍惜她，而万一——因为一定会碰到——压力迫使她要离开我们到别处去迎接新的挑战时，我们一定要让她舍不得离开……
他冲出那扇门，进入眩目的正午阳光中，浸浴在光、热和欢乐之中。他抓住门框稳住身子，闭上了两眼。等他再睁开眼睛时，他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不再感到眼花，他正视着艾琳·陈。
她往后仰靠在矮矮的胸墙上，带着欢迎的笑容望向他这边，美得无法用画笔或文字描画。
她叫道：“哈啰，彼得，亲爱的，我才在想没有人可以赶得上来呢。”
“艾琳·陈。”
他开始向她走去。她微微地摇了摇头。他停下了脚步。
“艾琳，”他说，“不需要这样吧。”
“不需要什么？我只是在享受本城最好的风光。你听到那些欢呼声吗？他们真心喜欢呢，是不是？为什么不呢？这只是另外一场表演，和电视不一样，我们出去取笑一下站在大车上的上帝吧！说不定他在经过的时候还会挥挥手呢！你想他会向我们挥挥手吗，彼得？大概不会吧。上帝不需要抬头看的，是不是？一切都在他底下，他又何必往上看呢？”
在这样轻松的态度背后，他却感受到她强烈的绝望。他急切地说：“他已经尽力了！”
“你真是忠心，彼得。我就知道你不适合扮演魔鬼。背叛不是你行事的风格。可是你说得不对。他没有尽力，你知道，我也知道。可是我并不是说他欺骗了我，这全是我自己安排的。我说过我之所以选上他是因为他根本不会理会，所以我也不能抱怨说我猜对了。”
帕斯科仔细想了一下，觉得他看到一丝希望。
“艾琳，要是你知道这是一场游戏——不，不是一场游戏，我知道你是很认真的——而是一场赌博，是生与死的赌博，如果你知道这点……”
“为什么像我这么聪明的女孩子要再继续玩下去？”她大笑起来，然后转成严肃的态度，“彼得，这个认为一切都在控制之中的我，始终就没想过要安迪来处理这件事。我在那些信里说的都是实话。可是另外还有一个我……哎，这就像你有时候在演戏，不知不觉你入戏了，于是你就成为你所扮演的那个角色，虽然你明知道自己是在台上演戏。我的意思是说，如果你也在我的游戏里，那同时出现两三样彼此矛盾冲突的事物，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试着往前又走了一小步，她似乎没有注意，但他们之间仍然有二十尺远的距离。他可以听见木笛和铃鼓的声音由风中传来，他能由阵阵的喝彩声中知道达尔齐尔到了哪里。他说：“好吧，这并不只是一场游戏，可是也不能说你就有权使诈。”
“什么意思？”
“你说安迪在那次舞会中始终没有请你跳舞。见鬼了，你的探戈几乎让全场都停了下来。”
“我无罪！”她回答道，“那支舞是‘我’请‘他’跳的，至少第一支舞是如此。后来他只不过是抓着我就跳。所以那是误导，不算使诈。不必让这位伟大的侦探太轻松，对吧？其实他对这件事既然这么不感兴趣，我也根本不用这么麻烦。”
是该换个方向的时候了，谈游戏什么的，他也只是在玩游戏。她正靠着胸墙往下看，他慢慢地走向前去，说道：“好吧，就算他脑子里还有很多别的事在想，可是他的确把这个案子交给我了，你也知道的。现在这是我的责任了，请你不要让我内咎。”
她转过身来看他，正好逮到他跨出半步。他一时僵住了，好像小孩子在玩“一二三，木头人”。然后在她疑问的注视下，他很腼腆地笑了笑，把脚放下了地。
她说：“我喜欢你，彼得。我一向很喜欢你。埃莉若不是我那么要好的朋友，谁知道呢？可是相识很容易，朋友却是很难找到的。这话你可要记住了。有时候做人太好、太讲理，会跟个自私自利的混蛋一样太过主观。休一天假吧，彼得，把事情全抛开！要是埃莉惹火了你，或者是有哪个下流胚子在小酒馆里把她的裙子掀到腰上而让你欲火高涨，都要让她晓得。她说不定会打烂你的下巴，可是至少你会知道你是怎么受伤的。部分公开是无利可图的，如果不愿全部打开，不如整个关起来——这是哪个剧本里的台词？还是我自己说的？有时候真难分得清呢。”
“我不知道，”帕斯科试着用同样轻快的态度对应，“可是听起来不像是莎土比亚。”
“不像吗？以为你很懂莎士比亚，是吧？”
“比对神迹剧懂的多了。”
“嗯，这个礼拜是你学习的机会！虽然我不确定是不是值得。”
她现在不再看着他，可是即使他紧绷起肌肉，准备猛然冲刺，她却俯身在胸墙上，往外更探出身子去，想要看清楚游行的车辆，听起来它似乎正经过大教堂的正前方。在这种情形下，他甚至不敢再往前走一小步。
“任何学习的经验都是值得的吧？”他说。
她把身子缩回来站直了。他的脉搏回到只比正常快了百分之五十的速度。
“要看最后你学到的是什么，”她说，“关于剧本，有件事很好玩，彼得。你知道吗，所有的戏剧写的都是痛苦，就连喜剧也是，特别是喜剧。喜剧以大团圆收尾，悲剧则用分离做结束，因为那是我们唯一找得到的答案。我很能体会分离的滋味。妈咪在我十八岁那年过世，爹地死在我二十六岁的时候。这让你很吃惊是不是，彼得？像我这样的大女孩会想念她的爸妈？可是没有了他们，我就什么也不是，哪里也到不了。而且我再也没找到过别人依靠，因为我似乎太忙着让别人来找我。这个世界全是狗屎，彼得，不管是看报还是看电视，四面八方来的全是狗屎，而且越来越糟糕。你好好守着埃莉，宝贝，两个人厮守在一起，至少可以把某些狗屁倒灶的事挡掉一阵子，这就是喜剧，也是延迟上演的悲剧！”
他可以看出眼前的她因为痛苦和绝望而崩溃。他几乎无法忍受，但在自己的痛苦之中，却觉得混杂着怨恨。艾琳·陈不应该是这个样子，那位像个女神般来到他们之间，什么也不要，只要人们崇拜她善抚人心的艾琳·陈，不应该是这样的。
他又向前走了一步，急切地说：“这不也可能有它的意义在吗？已有的剧本和书本和艺术作品不都是写这个的吗？”
“你认为是这样？”她说，“那等你发现莎士比亚最后能给我们的不过是‘认命’的时候，该怎么办呢？而神迹剧能给我们的不过是……不可能的神迹。”
“艾琳，看在老天的份上，我是说，为了我，为了我们，不管你有什么感觉，我们爱你，我们需要你。”
“爱，需要……”她说着，好像那都是外国话。
在下面很深的地方，群众的嘈杂声在达尔齐尔抵达时到了高潮。然后艾琳·陈突然微笑起来，马上又恢复了她原来的样子，美丽而坚强。
“天啊，彼得，你看起来好可怕！哎，没事的，宝贝，不需要冲过来抓我。你总不会真的以为，我会让一个我这么喜欢的人看着我跳楼吧？嗯，得了吧！上帝正要经过这里，这场表演差不多快完了，又该开始筹划下一出戏了。不过，我真的很高兴你在这里。你可不可以先走下那道好难走的楼梯呢？真让我走得腿会抽筋。说来你恐怕不会相信，可是我好怕跌下去。”
她由胸墙那边走了过来，开心地笑着，帕斯科的两腿因为松了口气而颤抖起来，他也笑着转身往门口走去。
但就在他笑着转过身去不再看得到她的那一刹那，他知道自己错了。他转身，脑筋飞快地运转，两眼拼命的搜寻着一些痕迹，一些踪影。可是在转身之前他其实就已知道，最后已经只有他一个人在高塔上了。
在群众为着上帝——也就是达尔齐尔——那样神气活现地经过后所发出半羡慕、半嘲弄的欢呼声中，加进了一声尖叫的声音，充满了恐怖和痛苦。这个声音沿着大教堂边直升上来，像小鸟的尖锐鸣啭，直直盘旋升向太阳，然后就像从来不曾有过似的被吸进了广大而空无的天空中。
愤怒的帕斯科望着天上，高声叫道：“你该死！你该死！你该死！”
他不知道他是在对艾琳·陈，对上帝，对达尔齐尔，还只是在对他自己说。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