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尔德警官把车停在访客停车场里,顺着长长的信道走向教会医院。这所全市最老的医院在当初建造的时候,觉得访客比病人麻烦得多,所以要他们走上半里路才能到大门口,以证明他们相当健康。
就此作为回报的是,这栋红砖老建筑在二月的阳光中十分明亮,满壁的长春藤攀缠其上,就像所有的豪邸大宅一般,而这条信道两边都是花坛,绽放着雪莲花。韦尔德看见一枝折断的花茎,于是停下脚步,把那朵小花摘下,小心地插在他的钮扣洞里。
你这下可俊俏了!他自嘲地想道,接下来你就可以在《警光》杂志里当广告模特儿了。
他撅着嘴,无声地吹着口哨大步前进,但心里却笑得十分开怀。
他还哼唱着《忍耐》那出音乐剧里班森的名曲:“……当你走过伦敦的繁华大街,手中拿着一朵罂粟或是一朵百合……”
他愉快的心境一直持续到他走完前面长达一里的笔直走廊,等到抵达他要找寻的病房时,那里的景象、声音和气味却使他停止了内心的欢唱。
护理站上没有人在,所以他直接走进去。
“沃特森先生吗?你左手边第一个门。”一个满面倦容的护士说,看起来她才应该躺在她正铺着的床上。
韦尔德推开她所指的那扇门走了进去。
一进门,他马上想到的是,沃特森想必还有私人的医疗保险。一位穿着病房护士制服的护士小姐正弯腰俯身在他上面,他们的四唇相接,而他的手则伸进她浆得笔挺的罩衫里,放肆地抚摸着。全民健保是绝不可能有这种福利的。
韦尔德咳嗽了一声。护士的反应非常传统,完全一副做错事被逮到的样子。她一边吃惊地往后一跳,一边手指忙着扣上罩衫的扣子,苍白而美丽的脸一下子陡然红了起来,好像桃子酱浇上了香草冰淇淋。可是那个男人却只亲切地咧嘴一笑说:“早啊,大夫。”
“沃特森先生,是吧?”韦尔德问道。
“没错。”
韦尔德拿出他的警官证。
那男人说:“老天,是警察,哎哟。我想你是来取笔录的吧?已经全写好了。你知道,这种地方的人总是一大早天还没亮就把你叫醒,所以我有好几个钟头的时间来写那玩意儿。”
他把一大张印有本地卫生局信笺抬头的纸塞进韦尔德手里。
那个女子很快地恢复了病房护士干净利落而有效率的神态。
“对不起,”她说,“我等下再来看看。”
“不错吧,她?”护士出去的时候,沃特森很得意地说。
韦尔德不置可否地端详着这个男人。他年近三十,也许甚至已经三十出头。可是他还在摇篮里的时候,老天爷就给了他一张娃娃脸,而后来在很有艺术气质的美发师、有审美眼光的牙医以及可能还有索价昂贵的护肤专家等众人的呵护下,让这份天赐的福气不致浪费。
“这位护士是你的老朋友?”他大胆地问道。
沃特森微微一笑,他的笑容也很有魅力。
“这可要弄清楚,警官。”他说,“什么护士,她是我老婆!”
韦尔德认为这个问题最好延后讨论,而开始看起那张笔录。内容只有长长的一大段,以很小但很漂亮的字写成,不是很容易看清楚,但有一点是马上就可以弄清楚的:上面的说法和斯温的说法比较接近,而不像达尔齐尔的说词。韦尔德开始再细看一遍。
姬儿?斯温和我大约在一个月前成了情人。我们虽然很想经常见面,却十分困难。所以当姬儿想出可以让我们相处一段时间的计划时,我觉得非常高兴。她正要回美国去看她母亲。她把行程安排得比她告诉她老公的要晚很多天。我本来想到哪里订一间旅馆,可是她说不要,她要尽快来见我,也情愿和我一起留在城里。我猜,我们就住在离她家很近的地方让她特别兴奋。她在上礼拜四到了汉北屯路我的家里。我知道她其实礼拜天就已经离家说是启程赴美了,但她在这几天里做了些什么事,她始终不曾告诉我。她来的时候情绪好像很奇怪,起先一切都算顺利,但等到周末过后,我就真正担心起来。她一直没有离开屋子,始终留在里面,不停地喝酒、看电视、放唱片,还说很多疯言疯语。在性爱方面,她不断向我提出很多怪诞的要求,使我觉得她不是为了她自己生理上的满足,而是为了羞辱我。等我向她说她该考虑走人的时候,她就开始骂人,还说什么她要让人把她抬出去,让街坊邻居都看见。昨天夜里是情况最糟的一次。我试着跟她讲道理,她却掏出枪来,还说那是唯一能讲出道理来的东西。我对枪支一无所知,所以我也不知道那是不是真枪或有没有子弹什么的。她用枪瞄准我,说她走的时候最好有个伴。就在这时候,门铃响了。我下楼开了门,看到是她的老公菲利普·斯温。我当然吓了一跳,可是很奇怪的是,能有人来和我分担责任也让我松了口气。我冲口说出我非常担心。我想这话听来想必很真诚,因为他不但没有大发醋意,还自己上楼去看个明白。她一看到我们在一起,就变得歇斯底里起来。她狂笑着,尖声叫骂,手里挥舞枪支,起先枪口对着我们,然后对着她自己。我想过去安抚她。她却把枪口抵住下巴,说要是我再靠近,她就会自杀。我还是没搞清楚枪是不是真的,可是我看得出来在那么激动的情况下,她很可能不知不觉地就扣下扳机,所以我朝她扑了过去。接下来枪声响了,到处都是血、肉和骨头,我自己大概就这样崩溃了,接下来一切都很模糊,直到今早起来,才发现我身在医院。我现在明白姬儿是一个情绪极度不稳的女人,向来喜欢做出伤害自己和别人的事。可是我觉得昨夜所发生的事完全该怪我,要是我用另一种作法,找专业的人来而不是自己去夺枪,也许这一切都不会发生了。
签名:格雷戈里·沃特森
在看完第二遍之后,韦尔德默默地站了一阵儿。
“怎么了?”沃特森说,“格式不对吗?照你要的形式去打字好了,警官,最后我再签字。”
韦尔德定下神来说:“不用,这样很好。我先走了。”他走出病房。护理站有位护士,是个胖胖的女人。在他走过去说明自己身份后,她马上换上一副非常甜美的笑脸。
“我刚刚见到沃特森太太,”他说,“她不在这楼当班吗?”
“不是,她在妇科病房。你要找她吗?”
“不用,现在还不用。可以的话,我想借个电话。”
“在我办公室里,就在那边。”
“谢了。你知道沃特森先生什么时候可以出院吗?”
“你得去问马伍德大夫,要不要我找他来?他就在附近巡房。”
“好的,劳驾。”
他走进那间小办公室拨了电话。他向总机表明身份,要求接给达尔齐尔。过了一下之后,帕斯科来接电话。
“是韦尔德吗?嗯,主任在局长室里,有什么事?”
韦尔德很快地报告了一遍。
“哎呀,”帕斯科说,“难怪听到接电话的是我以后,你好像松了口气。”
“不过也并不‘完全’和斯温的说法一样。”韦尔德说,尚且心存侥幸。
“没错,可是比胖安迪的说法可他妈的接近多了。”帕斯科说。
“你想会不会是他弄错了?”
“你打算跟他这样讲吗?”
“我不过是个小警官,只有你们这些探长才有得领危险工作津贴。”韦尔德说,“进行得很顺利吧,宣布你的喜讯那一刻有没有开香槟什么的?”
“他们给了我一杯即溶咖啡。沃特森的病情还好吗?可不可以到局里来做进一步的侦讯?”
“在我看来他是健康得很,不过还要问过大夫。”
韦尔德挂上电话的时候,门开了。一个穿了白衣服的黑人走进来,年约二十好几,发线比应有的要往后,而腰线却比应有的要往前。
“我是马伍德,”他说,“是你想知道沃特森能不能出院吗?答案是‘能’,越早越好。”
这话听来不只是医疗方面的意见。
“谢谢你,大夫。”韦尔德说,“他入院的时候你在值班吗?”
“没有,可是我看过病历:受到惊吓,服了镇静剂。嗯,镇静剂药效已经过了。像他这种人药效都不会持久的,我想惊吓也一样吧。”
“他这种人?”
“轻浮的人,”那位大夫说,“至少这是一种说法。”
韦尔德说:“你认识沃特森先生吗,大夫?我是说,不只是病人的关系。”
“我们以前见过,他太太在这里工作。”
“是经过她……”
“员工聚会,这一类的事情。他来过两三次。”
“你对他印象如何?”韦尔德问道。
“你是说,我喜不喜欢他?门儿都没有!我觉得他是个自以为是的狗屎,还是个隐性的种族歧视者。她离开他的时候,我一点也不意外。”
“离开他?”
“你不知道?”马伍德笑了起来,“要是我不知道我的病人有血友病就给他动手术的话,是会被开除的;可是你们这些人一路打混也没人管!他到底干了什么好事?”
“只是帮我们忙而已,大夫。”韦尔德说着,心里在想,不知道马伍德对他在几分钟前撞见的那个场面会有什么反应。
“他们分手多久了?”
“不太久,她搬进了我们的护士宿舍。对不起——”他口袋里的呼叫器响了。他关掉呼叫器,抓起电话。
“好的。”他听了一阵之后说,然后挂上电话,“我得走了。嗯,在医疗上来说,沃特森可以出院了。可是就我个人非正式的看法,我认为这家伙该永远关在疯人院里。”
他走了。韦尔德把刚才听到的话想了一阵儿。显然马伍德对沃特森的感觉就和达尔齐尔对斯温的感觉一样。这种强烈的反感孕育出偏见,混淆了判断力。韦尔德对偏见这种反应很清楚,很希望在必要时能出言反驳。可是目前他该做的工作就是把沃特森安全地送进达尔齐尔急切的手里。他回到旁边的小病房里。房间里是空的。
突然之间他觉得心脏急需急救。他走到外面的护理站,那位胖护士又露出她的笑容。
“沃特森先生到哪里去了?”他问道。
“他不在病床上吗?”
“不在。”
“他可能是去上厕所,要不然也许是冲澡去了。”
“你没有看到他吗?我是说,从我们刚刚讲话之后,你不是一直都在这里吗?”
他这话想必听起来有种指责的味道。
“当然不是。我去找马伍德大夫来见你了,不是吗?”她回嘴道。
“洗手间在哪里?淋浴间在哪里?”
厕所比较近,里面没有人。可是在淋浴间里,韦尔德找到一条睡裤搭挂在隔间门上。要不是沃特森光着身子到处走,就是……他回去找那个护士。
“他入院时所穿的便服怎么处理的?”
“折好放在他病床旁边的柜子里。”
柜子里是空的。
“妈的!”韦尔德说。
才几个月前,就是帕斯科伤了腿的那件案子,一名嫌犯从医院病床上逃脱,达尔齐尔把负责看管的警官评得比赫克托警员还低两三点。可是没有一个理智的人会想得到,一个志愿交出笔录而只是证人身份的人会这样逃脱。然后韦尔德脑海中浮现了达尔齐尔的面孔。再多的理由也不必找了。
“啊,妈的!”他又说了一次。他心里一动,低头看了一下衣襟。那朵小小的雪莲花已经枯萎了。他将花抽出来,揉碎在手里,然后用有点踉跄的步伐慢慢地朝电话那边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