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斯塔斯·霍恩卡斯特尔牧师是个很严谨的人。他是因为他的一板一眼而非优秀才干而成为次级牧师中的头筹的。所以在他对他的妻子说“那个女人是异教徒”时,她就知道这些字眼都不是随便说说的。
然而她还是大胆地表示异议。“她只是很热情,很戏剧化,充满生命力吧。”她的语气里充满羡慕,因为她知道自己以前也有过这些,只不过是在几年间迅速消失了。
“异教徒。”牧师又加强语气地说了一遍。这要是一个地位比较低下的人说来,就会显得故意了。
看着他们所讨论的对象正活力充沛地大步行走于前面的市集广场上,多萝西·霍恩卡斯特尔实在控制不住她第二波的异议。艾琳·陈那银色金银纱发网挺有宗教味的,而披在她肩膀上的那件紫色条纹的大披肩也有点像斗篷。可是带着点魔性的部分始自于下,那双画着黄道十二宫、由皮绑腿深咬进金黄色小腿肚(每一条腿都能诱惑一个上帝的选民)的平底靴,就泄漏了天机。这正是异教徒的特质。要是能将这种特质装瓶出售的话,这位牧师太太大概会买一些。
这对牧师夫妇几乎要以小跑才能赶得上那双修长的美腿,所以在艾琳?陈突然停下来时,就发生了点小碰撞。
“噢,牧师。”艾琳·陈很亲切地说。
“是牧师没错,但没那么呕吧?”霍恩卡斯特尔这话让他老婆大吃一惊。他很少会说俏皮话的,就算要说,也只会是哲学家西塞罗式的比喻,而不会像剧作家莎士比亚式的双关语。多萝西的心里产生了怀疑,然后她就像是领圣餐时突发了下流想法一般,赶紧把怀疑丢在一边;虽然如此,她却还是觉得丈夫今早之所以要她也到场,也许不单是让她代表俗人和外行人的看法(这是他的说词),而是因为他感到需要一个伴随。
先前开了一场神迹剧演出计划的委员会,会议长得像未经删节的《哈姆雷特》,却一点也没有那出戏那么好玩。一个市议员、一个工会领袖、一个商会代表、一个钻研中世纪史的学者、一个记者,再加上霍恩卡斯特尔牧师,个个唠叨多话,把他们凑在一起,甚至连有丰富导演经验的艾琳·陈也难以招架。结果她后来采取了各个击破的方式,就像当初也是各个单独商谈一样。这个教区里有很多见多识广而兴致勃勃的牧师,他们都愿意捐出一半的教区税来担任这次演出的宗教顾问。可是艾琳·陈做了家庭作业,认定霍恩卡斯特尔才是她要的人。他显然会是那位老迈的副主教的接班人,也是教会所属牧师会里处理圣堂及其他建筑事务的关键人物。她也听说主教很尊重他的看法。
“我认为这是露天演出的好场地,”艾琳·陈说,“那个时间太阳正好会从谷物市场后面照过来,会像聚光灯似的照亮搭在大车上的移动舞台。”
“如果天气暖和的话。”牧师说。
“这点就要靠您去斡旋啦。”艾琳·陈笑着说。
多萝西·霍恩卡斯特尔等着她丈夫对这句冒犯的话加以反驳,可是却没听到下文,反而见他薄薄的两唇露出惊人的傻笑。她心里又想起那件让她难以置信的事:说不定他真的需要保护!不是性的方面,因为以他腰腹间的冷若冰霜,已足可证明他能抵挡住最热情的接触,可是在这异教徒的军械库里还有很多别种的诱惑。今早在吃早餐时她就觉得有点奇怪,因为尤斯塔斯开始回忆起他在神学院演出神迹剧《参孙》的得意往事。如果说清晨之子路西法都会堕落成撒旦,一个次级牧师难道就不会吗?
现在是一个尽责的妻子该出面伸出援手的时候了。她说:“市场的摊贩不会抱怨你们把他们的顾客都拉去看戏了吗?”
霍恩卡斯特尔回头冷冷地看着她,现在那两片嘴唇的平直线条不再因为傻笑而变形。
“我想你会发现在一般的情况下,礼拜一不是开市的日子。演出那天正好也是银行休假日,所以那天不大可能有任何商业活动了,你说是吧,亲爱的?”
这样强烈的挖苦,虽然以前不是没有过,却还是很具杀伤力的。
一向对戏剧张力十分敏感的艾琳·陈马上插了进来。“他没告诉你今早的会议里我们把整个日程做了最后决定吗,霍恩卡斯特尔太太?这个男人真是的,他以为我们都有心电感应呢!嗯,我们准备在六月的第一个礼拜演出,正好碰上圣体节,正是传统上演出神迹剧的时间,今年正好又碰上银行的春假,也就是说我们可以用假日的那个礼拜一来进行盛大的开幕式,而不会撞上平日因为商业活动带来的交通问题。所以,这样一来,不管是教会、放假的人、商店老板、历史学家还是交通警察,都皆大欢喜了!”
“能让这么多人快乐,你一定很满足了。”多萝西·霍恩卡斯特尔无力地笑道。
她其实挺漂亮的,艾琳·陈想道。只要花十分钟好好化个妆,戴上一顶配她眼睛颜色的赤褐色假发,再加上一件艳红色的长袍,在颈部镶上一圈黑色蕾丝,她就可以上台饰演奥丽薇亚了。可惜她现在没有化妆,细致的五官就这样暴露在刺骨的寒风中,一顶不成形的毛线帽子遮没了她的头发,一件没有样子的格子大衣让人看不出她的身材,看来就像村镇小剧团中专门演老妈妈的人。
他们继续往前走,走进盘旋围绕在大教堂外中世纪风的狭窄街道。艾琳·陈调整了她的步伐,走在霍恩卡斯特尔夫妇之间,也调整了她的语调,急切地谈论她希望能重新捕捉到当年宗教与世俗密不可分而教会是人民生活中心的感觉。同时她的两眼却看尽了这几条曲折卵石路上的一切细节:例如街道两边拥挤的店铺,还有木头的山形墙在头顶上彼此相接的房子。不过她心里的想法被遮掩得很好,没有在言语中泄漏一点给这对牧师夫妇。她清楚地想象着巨大的移动舞台装设在车上开过卵石路的生动画面。前面是乐手和舞者,后面跟着一长串玩杂耍的、翻斤斗的、吞火的、小丑、舞大旗的、巨人、侏儒、会跳舞的熊、快活的僧侣、打折卖免罪符的教土、骑在马上的武士、用铁链锁着的回教徒、及笄的努比亚少女——就是在这一点上,那位和她单独会面的大学中世纪史教授提出了抗议。可是她拦住了他的话,叫道:“妈的,老兄,这场秀是要给来来往往的行人看的!你问问自己,他们要的是考据还是乐子?”然后她又笑着在他的大腿上捏了一把。赢得了他的合作。“好啦,也许我们就不要努比亚少女,这样你高兴了吧?”她再捏了他一下。他不得不同意那的确让他高兴了。
现在他们走进了大教堂的外墙,这里一切都改变了。中世纪的风味在十八世纪“现代化”的运动中几无保留。“破坏者怀亚特”【怀亚特(James Wyatt,1746-1813),英国建筑师,哥特式建筑风格开创者之一,以设计哥特式乡村住宅与威尔特郡的哥特式芳特希尔教堂著称,因将达勒姆、赫里福德、里奇菲尔德和索尔兹贝里等地的大教堂和温莎堡、西敏寺大教堂及牛津玛格德琳学院的改建,而获得“破坏者”的称号】对教堂的改建反映在外,而且还被无情地放大,把即使是古物专家也不得不承认那是所教会的大杂院清理得一干二净,幸存的是一幢十四世纪的副主教宅邸,只因为十八世纪的一位副主教拒绝把他一大家子从那里搬走。还有一排詹姆斯一世时期风格的贫民救济院,也是因同样的后勤问题而保留了下来。在这两者以及其他幸存各处的旧建筑之间,矗立起很多新的建筑,在风格上从新古典主义的英式风味,经过浪漫主义的自然美,到维多利亚时期的哥特式都有;但由于超乎建筑师与设计师想象之外的巧合,其结果却是赏心悦目而颇为调和的混合,所以在这里不会有什么激怒权贵的东西。
进入到里面是经过一道沙岩围墙的花岗石入口,虽然原先的旧木门早已不见了,但仍然让人觉得可以从现代生活病态而痴狂的气氛里,进入到温和而宁静的空气中。
艾琳·陈在心里记下要找人把出入口的大小丈量一下。她希望整个演出很欢乐,却不想让移动舞台卡在两根柱子之间进退不得而变成闹剧。她现在挽着牧师的手,带着他走向她要查勘的路线,同时却又得让他以为这是他的地盘,是他在带她看最好的安排。这真的很不容易,其实把大教堂的大院包括进来真难说是最好的安排,因为委员会建议每天用来演出神迹剧的场地是宪章公园,远在市集之西,而大教堂则在东边。艾琳?陈已经把她这出娱乐性的表演依宗教性质的场地来做调整,开幕式一定要能兼顾到神圣的一方和世俗的一方。
不过,真正的原因是她根本不想让她的戏在公园里演出,因为那里太宽、太平,两边是一条大马路和一条运河,逼得她只能在一幢难看的大仓库和流动的双层大巴士之间选一样来当舞台的背景。
她理想中的场地就近在眼前。在大教堂的另一边是一片很大的绿地,属教会所有,这片农地上点缀着几棵老树,有一部分下陷成一个浅浅的山谷,然后隆起成为一道天然的壁垒,而这个城市在中世纪时建的城墙有一部分还依然可见。更棒的是,圣比佳修道院的遗迹矗立其间。当初会将一间小型盎格鲁-诺曼式的教堂改建成目前这样一座雄伟的哥特式大建筑,其灵感就来自于那间修道院。而在修道院关闭之后,其中的很多材料也用在扩建上,使这个地方不输给国内任何一处大教堂。
这里才是艾琳·陈一心渴望的演出场地。
他们走到那座伟大的教堂门前。她停了下来,歪着脖子仰看高耸入云的顶塔。
“真了不起,”她说,“当年没有起重机械,他们是怎么建造的?”
“他们有更好的东西,他们有上帝。”牧师说。
这话说得好。她很表赞许地看着他说,“你只需要上帝?我想我也快要找到我需要的东西了。牧师,有没有可能爬到塔上去鸟瞰一下?”
霍恩卡斯特尔犹豫了一下,但他的妻子却在无意间帮了艾琳·陈的忙。她指着对面一栋像牧师本人那样又窄又冷并有着山形墙的高房子说:“我想既然我们都快到家了,进去喝杯咖啡……”
“多萝西,”牧师不高兴地说,“我答应了今天早上帮陈小姐的忙,给她些建议。再过一个钟头,我就要到宫里去应一个重要的午餐约会。我不觉得坐在我们家客厅喝杯咖啡打发时间是个好主意。请你跟我来吧,陈小姐。”
他朝大教堂走了进去。艾琳·陈有点抱歉地对他妻子笑了笑说:“下一次吧,啊?”然后跟在他后面。
爬上那道又陡又黑的螺旋楼梯实在很累人,可是流的每一滴汗都很值得。整个城市有如一张照亮了的都市计划图般伸展在他们脚下,毫无阻碍地一眼就可以望到远方绿色和蓝色的地平线。唯一在高度上可以和本塔相较的,只有六〇年代建造的大学旧红砖校舍中突起的窄窄高塔。虽然它很挑衅地将冷冷的冬阳反射出来,但它的玻璃和水泥却看不出有挑战六百年的能耐。
艾琳·陈由一边走到另一边,把头上的发网解掉,让寒风吹拂着她长长的黑发。牧师站在一边看着她,心里不禁为着自己是该教堂的所有权人而得意不已。多萝西·霍恩卡斯特尔在几分钟后由那扇窄窄的橡木门走进来,没有人注意到她站在一边。
艾琳?陈停在东边的栏杆前,低头看着那座老修道院变小了的遗迹。霍恩卡斯特尔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真是太壮观了。”她很真诚地说。
“没错,我很自豪能有这样富戏剧性的地方,它和国内任何一个教堂相比都毫不逊色。”牧师自鸣得意地说。
“富戏剧性的地方?”艾琳·陈说,她一眼就找到了切入点。“对呀,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一定是个古典主义者,牧师。以这样的地形,希腊人必定会把这里变成一个露天剧场的。还有那座修道院的遗迹,真是再好不过的背景了!我想,不可能把它搬到宪章公园去给神迹剧使用吧?”
“如果可行的话,当然可以。”牧师回答道,很高兴能以这种不可能的假设情况来换取艾琳?陈的微笑。
“可惜。”她叹了口气。“那个破烂的公园配上这些东西一定很有看头。不过,只要你准我们让演出的路线经过大教堂的内院,就已经是件不得了的事了。我想主教不会反应太激烈吧?”
“你当真想这样做吗?我可以向你担保,不管我们今天决定什么样的路线,到时你绝对走得成。”霍恩卡斯特尔斩钉截铁地说。
“真的?太棒了!”艾琳·陈满脸兴奋地叫道。“可是你另外那个想法,就是借用那座修道院的遗迹,那可能真要有奇迹才行了,啊?”来了,在高塔上的诱惑。要是牧师懂得取法前车之鉴的话,就该轻蔑地否认他对使用遗迹有过任何想法;或者他可以妥协,但仍然把要将修道院遗迹搬到宪章公园去的事当做是个笑话;要不,他也可以虚荣一点,干脆自投罗网主动提议使用圣比佳修道院作为神迹剧的主演场地,同时也负起责任来。然后她正视着他眨也不眨的冷冷双眼,马上便知道她做错了。他在他有限的范围内是一个聪明的人,而她只看到了他的有限,却忽略了他的聪明。
她微微一笑,承认了自己的失败,说道:“这条路线真是棒极了,谢谢你的帮忙。”
没想到柔能克刚,牧师说:“我想我也许能求得偶然的奇迹,当然是纯就戏剧性而言。”
“你是说,你认为你真的可以想办法让我们使用圣比佳修道院?”
“必须要有所属修会的同意,不过只要主教和我表示了这个意思,剩下的也不过是个形式而已。你要不要我去试一试这个你所谓的奇迹呢?”
这话有点交易的味道,使得艾琳·陈一时感到不安起来,可是神职人员应该知道不可以跟俗世的人谈交易的。
她说:“那真是太好了。”
“既然这样,我今天午餐的时候就会跟主教大人说一下。现在我们先下去吧。请让我在前面带路,这道楼梯太陡,不留意就有危险。”
哦,宝贝,你说得对极了,艾琳·陈想道,一面看着他用夸张的小心态度走出那扇门。她四下环顾着找寻霍恩卡斯特尔太太。她正站在这座高塔最远处的角落里,身子俯在栏杆外。她像艾琳·陈一样脱下了帽子,露出那一头蓬乱的栗色头发。在脱离了那顶毛线帽的束缚后,它们似乎正活力充沛地在风中舞动。她瘦削的两颊上甚至有了些血色,两眼明亮地望着隔在她和高塔下蠕动的小点之间的空无。
“霍恩卡斯特尔太太,我们要走了。你没事吧,霍恩卡斯特尔太太?”
“什么?啊,没事,当然没事,抱歉。”
她就像一个从梦中惊醒的女人。她看着自己手里的帽子,好像不知道帽子怎么会到那里去的。然后她把帽子戴上,遮住了她飞舞的头发,很快地走了过来,跨出门下楼。黑暗将她吞没。
一时之间艾琳·陈伫立当地,好像不愿离开这苍白的冬日阳光。
然后她毫不戏剧化地叹了口气,跟着霍恩卡斯特尔夫妇走进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