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温先生,我想和你再看一遍你的笔录。”达尔齐尔说。他脸上露着灿烂的笑容,好像一个想把破老爷车卖掉的人。
斯温看了下表,一副他只有两分钟时间,而且已经开始计时的模样。他五官轮廓清晰,两眼深陷,一头黑发,有点冷酷的神情相当抢眼,而他的声音也和他那种高傲的外表很相配。他说:“我想我已经尽可能说得很清楚了,只差没给你一卷录像带,主任。”
达尔齐尔残忍地笑了笑。帕斯科猜他正在想:啊,其实你给了,小子!可是现在不是拿狄欧那种顽固的偏见去看斯温的时候。帕斯科更有兴趣的是找出一些奇怪的地方。这些地方,早在他看那份笔录时就已经感觉到,如今第一次和这个人见面时更得以证实。以刻板印象来做阶级区分当然太过主观,但是帕斯科却发现自己无法避去对建筑工人既有的成见。他觉得他们就该像斯特林格那样戴着棉布帽子、穿上宽大裤子,言谈举止粗俗,而不是像斯温这样穿著名牌西装、戴着名牌手表,说话一口上流社会人士的腔调。
达尔齐尔说:“昨晚你写笔录的时候,当然心情很不平稳,谁不会这样呢?杀了老婆的人,是有权利心情不平稳的。我只想确定你所写的全是你真要写的东西。再看一遍,告诉我你没有什么地方需要修正。”
他把一张斯温笔录的影印本推送到桌子这边。斯温轻声地说:“杀了老婆的人?我想要不是我听错了,就是你看错了吧,主任。”
“抱歉,先生,说溜了嘴。”达尔齐尔毫不真诚地说,“虽然你是说过也许你想夺下她的枪才……反正,你把你所写的再看一遍,让我知道是不是写得对。”
斯温把那张纸一路看下去,等他看完之后,他叹了口气说:“这就像是一场噩梦,一切都很混乱。我真没想到我能写得这么清楚。不过,没错,这正是我从一些零碎的印象里能整理出道理来的东西。你要我再签一次名吗?”
“不用。”那胖子说,“一张支票不会因为签上两次名就不跳票,我是说,如果票子本来就会跳票的话。反正,要点都记下来了,所以全在记录上了。”
韦尔德正在作记录。帕斯科也应邀前来观察,这样的作法有什么目的,他只能在心中猜测。达尔齐尔对沃特森的笔录和其人的消失不见竟淡然处之到几无反应的地步,还像一个偏离滑雪道的选手鼓励他的队友取代他的位置。可是他改变了原先要让斯温到吃过中饭之后才紧张的想法,却显示出他对这件事有多认真。
“你老婆,她是不是有随身带枪的习惯,斯温先生?”达尔齐尔问道。
“当然没有。至少我不知道她会这样做。”
“你不知道,嗯?我敢说,就算她把三磅重的柯特皮同塞进她的乳沟里,你也不会注意的,对不对?”
“塞什么东西?”
“柯特皮同左轮枪,不上子弹净重是四十四盎司,全长十一又四分之一寸,使用点三五七口径的麦格农子弹。”达尔齐尔引用检验室凶器初步检查报告上的资料。
“就是那把枪吗?”斯温说,“我对枪支没有兴趣。”
“所以你以前从来没见过那把枪?”
“从来没有。”
“真的吗?可是你知道她是一个射击俱乐部的会员,对吧?”
“我当然知道。”
“而你从来没在家里看过她的任何一把枪?斯温先生,这些枪一定要放在适当的柜子里锁好的。你的意思是告诉我说,以你这样一个从事建筑的专业人士,居然从来没注意到你老婆除了衣橱之外还有这么个柜子?”
达尔齐尔这番嘲讽简直明白得像一地落在汽车挡风玻璃上的鸟屎。
斯温无力地回答道:“枪都不放在家里,只在偶尔碰到她要去另一个俱乐部参加射击比赛的时候,才需要把一支枪拿回家来过夜,这是唯一要装加锁小柜子的原因。其他时候枪支都保存在俱乐部的枪库里。”
达尔齐尔一时看来有点不知所措。
“那,你最后一次在家里看到她有支枪在身边是什么时候?”他问道。
“大概两年前了吧。”斯温说,“因为她后来不参加比赛了,所以再没有理由把枪由俱乐部里拿出来。”
“你不是这个俱乐部的会员?”
“不是,我跟你说过,我讨厌枪,自从……嗯,我一向讨厌这种东西,结果我是对的,是不是?”
他的声音提高到近乎在喊叫,达尔齐尔冷眼望着他看了一阵,然后露出同情的笑容,脸上容光焕发,好似充满了爱与关怀。
“我很高兴你对枪支有这样的想法,斯温先生,我完全有同感。我想在美国对于私人拥有枪支的态度很不一样吧。”
他说起来好像美国遥不可及。
“我想是的。”斯温说。他用手按着额头,好像要以按摩来消除头痛。然后他放低了声音问道:“有人通知了我岳母狄嘉多夫人吗?”
“我想会有吧,”达尔齐尔很轻松地回答道,“至少我们知会了洛杉矶警方。你说,她病了?”
“是的,她现在卧床休养,最乐观的诊断是一年,也或许要十八个月。
“所以你老婆原先打算这一趟要去很久?”
“没有预定到底多久。当然,如果说看来就快不久人世的话,姬儿就会留下来了。”
“所以她才把大部分的衣服都带走了?”
“什么?哦,对,当然是这样,你已经在屋子里到处搜查过了?”
“不是我亲自搜查的。是我一个手下,这是例行工作。可是他的确说那里看起来好像都清理光了。”
“要是你看过姬儿单是到乡下度个周末就要带多少衣服的话,对这件事就不会觉得意外了,主任。”斯温伤心地说。
“哦,是,我懂你的意思。”达尔齐尔说着很懊恼地摇了摇头,以表示男性之间的团结。“你猜她原本打算在汉北屯路住上多久呢,斯温先生?”
“我他妈的怎么晓得?你最好去问沃特森。”
“我会的。记下来,韦尔德,见到沃特森先生的时候问他。”达尔齐尔说。
韦尔德的面孔如图腾柱般毫无表情,但帕斯科感觉得到他的怯畏。这位警官已经用尽所有的压力让手下去追寻沃特森的下落,但到目前为止仍然没有他的踪影。韦尔德在离开医院之前曾和那个做妻子的谈过,她否认知悉她丈夫的意图和下落,也同意在她值完班之后再来接受一次更长的侦讯。
达尔齐尔俯身向前道:“说到沃特森,你对他有什么看法,斯温先生?先不谈他干了你老婆这件事。”
斯温很惊讶地望着他,帕斯科紧绷起肌肉准备从中拉架。但斯温只摇了摇头说:“我听人家说起过你,达尔齐尔,可是他们说的都和真实的你差得远了。”
达尔齐尔一副还算高兴的模样,说道:“嗯,就像他们说的,只有上帝才能造一棵树。怎么样?你觉得沃特森如何?”
“我不知道,他看起来满好的,有活力,相当聪明,付钱不够爽快,不过现在谁不是这样呢?”
“我希望你把我们的停车场和车库造好之后,不会有这种困扰。”达尔齐尔很理所当然地说。“那你得逼他一下,对吧?”
“我给他送了好几次账单,还打过两三次电话催钱。”
“没有找两个砌砖工人带条德国狼犬去给他送支付命令吗?”
“你上法院的次数太多了。”斯温说,“说起来,我对沃特森要客气多了。我对他相当同情。他很像两三年前的我,在被解雇之后想要自立门户。我很清楚在这种时候用钱一定得小心。我也听说他老婆离开了他。你大概觉得这很讽刺吧!我替那混蛋觉得难过,因为他老婆甩了他,而她之所以会那样,大概是因为她发现他在跟我老婆乱搞的缘故!”
“有可能。你见过她吧?”
“沃特森太太?只见过一次,工程开始的那天。我感觉她好像到那天才知道这件事。我后来再也没见过她,不过我也不是一天到晚在那里,通常是阿尼·斯特林格,我的合伙人,负责现场监工。”
“他现在在现场监工吗?哎,这倒是个好消息,斯温先生。”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不过知道在我们把你关在这里的期间,你的工人仍能照常继续在我们的停车场施工,是很开心的事。”达尔齐尔快活地说。
这话并不算是他最伤人的话,却恰好击中了痛处。斯温猛地站了起来,大声叫道:“你这地大肥油,我受够了。我不必坐在这里听你这样粗野无礼地叨叨。你这个猪脑袋难道搞不清楚,她是我太太,她已经死了,而我责怪我自己……她已经死了,而我怪……”
他像刚才站起来时一样突然跌坐回椅子上,把脸埋在两手里,整个身子抽搐着,像在不出声地哭泣。
达尔齐尔带着批评家看首演的疏离态度看着这场戏,打了个哈,站起身来说:“我不知道你们怎么样,不过我肚子里却有好像喉咙被割开似的感觉,吃午饭去了。”
到了外面,他说:“他很棒,是克里本【克里本(Crippen),英国1910年著名的杀妻案凶手】在他老婆的葬礼上崩溃以来最好的一场免费秀。”
“这话说得太狠了,”帕斯科抗议道,“他有理由这么不痛快。”
“你是说,因为我看穿了他那套下流把戏?”达尔齐尔哼了一声说。
帕斯科皱了皱眉头说:“哎,长官,有了档案里沃特森的那份笔录……我知道中间还是有点差异,可是这两份多多少少都说的是一样的话……”
“啊,是奇怪了,这事。”达尔齐尔故意误解道,“韦尔德,你很难得能看到这两个兔崽子都精神健全的时候。你觉得是怎么回事?有没有可能他们两个是一对相公,在一起煮出这么一锅肉来呢?”
用这样的问题来问一个同志,会不会多多少少有点得罪人?还是说韦尔德得到达尔齐尔相当多的保护,而其他人对这些事都敬而远之,毕竟还是有些差别的?
韦尔德说:“依我看不会,他们不是同性恋。虽然这种人也不见得容易认得出来。对了,我把他们的资料送进计算机里去查了一下,以防别人没有听到你的指示,长官。”
他太放肆了吧,达尔齐尔想道。这位主任一向恶名在外,除了喝酒之外,对任何聪明才智从不信任。“一个会让关键证人跑了的家伙,应该多想清楚再这么放肆。好了,小子,我们那万能的计算机怎么说呢?”
“斯温没有什么资料,”韦尔德说,“可是沃特森上周被吊销了驾照。”
“哦,了不起。”达尔齐尔嘲笑道,“这么一来事情全不一样了,真的。”
“他出了什么事呢,韦尔德?”帕斯科护着他问道。
“其实也没什么,他因为驾驶违规经常记点。可是一两个礼拜前,因为他车子后面的灯一直在闪而遭到警察拦检,结果他像开喷射机似的加速逃跑,后来他们抓到了他。他一副后悔的样子。他们以为他喝醉了,可是测试结果又没过量,所以就以超速的罪名告发,结果这样就让记点超过而吊销了执照。”
“真是天晓得!”达尔齐尔愤怒地说,“你们两个就不能做点有用的事吗?彼得,你看他们两个人怎么样?”
“我还没见过沃特森,”帕斯科指出这点,“可是听起来好像……很任性。”
“任性,嗯?”达尔齐尔说,“我得记下来。那斯温呢?感觉也很任性吗?”
“不会,可是觉得他好像是个很奇怪的小营造商。”
“什么?你是说,他教育程度太高?你在家里最好不要让谁听到你这样说话,否则人家会要你用肥皂水洗嘴巴的。可是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他根本从头到尾就是个奇怪的家伙,一定是的嘛,他居然会以为能赢得过我!可是我们这是在浪费喝酒的时间。我们得延期为你庆祝,不过……”
“还有一个钟头。”帕斯科说。
“是呀,可是韦尔德不能陪我们了,对不对,警官?他在教会医院还有个约会,只要他别又让这个也跑掉了。不过,彼得,你跟我可以弄一瓶酒来,把这两份笔录仔细看一下。”
“三份笔录。”帕斯科说着把手指交叉起来祈求好运,甚至连脚趾都想用上。
“三份?你这话什么意思——三份?”
韦尔德往窗子那边走了一小步,好像在考虑若是他们打了起来他就往外面跳。
“一份是斯温的,”达尔齐尔说道,“一份是沃特森的,还有哪个兔崽子有笔录需要检查?”
帕斯科在想,不知道窗子的宽度够不够让两个人一起跳出去。他深吸了一口气,心里想着不管他们付给刑事探长的薪水有多少,那都是不够的。
“你的,”他说,“长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