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知道了。”
“同学们对恩菲好吗?”
“当然好了。
“那一起相处,一起玩吗?”
“那倒没有。”
“你和恩菲亲近吗?”
“一般。”
女孩回答得很顺畅,好像对海美不停地问也有点烦了。海美不知怎么的涌起一股怒火。就算不这样,刚刚也对“阿姨”这个称呼忍了一次了,第二次涌上来的时候,海美也在不知不觉间提高了嗓门。
“为什么不亲近!不都是一个班的吗!恩菲多善良啊!”
“……我也知道她很善良,就是有点……”
女孩的气势一下子就矮了下来,好像在表达上也遇到了困难。镇久只是在旁边傲气十足地听着她们的对话,一句话也没有说。表情上流露出的意思是,这次不只是强求志愿活动了,连友情都强求了。
“是什么啊?说说看。”
“……就是她平时喜欢自己去某个地方玩,这次也是……”
“这次也是什么?”
“便利店的姐姐被绑架杀死了,但是恩菲却活了下来,一个人逃走了。所以我们对这种事情也有点那个……虽然那个姐姐对恩菲不好……”
“便利店的姐姐?那这次遭了坏叔叔毒手的人是你认识的姐姐吗?”
海美被吓了一跳,问道。镇久也朝女孩看去。
“是,就是在学校前面的便利店打工的姐姐啊,认识她的孩子都知道她被绑架死掉了,恩菲可能还不知道吧。老师很坚决地对我们说,这可能会给恩菲留下不好的记忆,所以要是故意谈论这件事的话,老师会发火的。所以我们也不谈论这件事,恩菲应该不知道。”
“原来是这样……不过,那个姐姐对恩菲很不好吗?”
“恩菲没有钱,还老在便利店里磨蹭,便利店的姐姐就经常对她发火。有时候还骂她是不是乞丐,拽着她的胳膊,把她赶出店里……”
海美心里不是滋味。恩菲虽然没有零花钱,但除了饭,也想买好吃的东西吃,这一点和其他的孩子没什么两样。在便利店工作的女孩觉得恩菲很烦人,但就算是这样,对一个小孩子做得那么过分的话,看来那个女孩的性格也不怎么样。
“那什么,你们好几次看到恩菲平时被那个姐姐骂,所以就觉得恩菲把那个姐姐留在那里,一个人逃走了吗?在背后这么嘀咕吗?”
“也不一定是这样,但不管怎么说那个姐姐都死了嘛。”
海美在女孩面前弯下身子,严肃地说:
“听好了。你们是因为不知道才乱嘀咕的,事情不是那样的,恩菲并没有跟那个姐姐一起被抓住,然后卑鄙地一个人逃走。恩菲被抓走以后,连那个姐姐的脸都没有看到,也不是她故意装作没有看到。恩菲虽然没有表现出来,但是她心里很受惊吓,受到了很大的冲击。所以说不要不了解情况,就说什么奇怪的话,好好做,明白了吗?”
“……哦!”
女孩垂下视线回答道。虽然女孩这么回答了,不过很明显,对一些不懂事的孩子来说,海美说的几句有道理的话是没用的。
女孩走后十几分钟,恩菲出现了。恩菲远远地看到海美和镇久,就跑了过来,跑得刘海都飘了起来。明亮地笑着的样子就像一个没有受到任何伤害的小孩子。
“镇久哥哥也来了呀!”
镇久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做出来一个“类似”微笑的表情看着恩菲。看到恩菲这么欢迎镇久,海美的心情好了起来。
“恩菲啊,你好。老师说什么了呀?”
“嗯,就是,说我最近看起来很没精神,让我振作起来,还有学校的同学说什么,都让我不要放在心上。”
“同学们说你的坏话了?”
“不,也不是坏话……”
虽然恩菲说到最后,支支吾吾的,不过班主任都把她单独叫过去安慰她的话,看来跟之前那个小女孩说的一样,一部分孩子之间有一些异常的气流呢。
海美和镇久带着恩菲朝面食店走去。可能之前心里不是滋味,堵得慌,海美点了满满一桌子的炒年糕和油炸食物。嘴边沾着红色的酱汁的恩菲往嘴里塞着年糕,看到这里,海美开口了。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不过警察姐姐一副不相信我的眼神,让我有点伤心。”
“最近警察姐姐还经常来找你吗?”
“没有,最近不来了。不过她最后一次来的时候,让我一定再想想,然后把电话号码留给我。”
“没必要勉强改变自己的记忆。”
坐在海美身边的镇久突然开口了。
“嗯,我不会的。老师和警察姐姐都说不是那样,不过连院长和福利院的老师都是一种不相信的眼神,所以……”
“除了那三个人,其他人都相信恩菲说的话,我也相信。”
镇久又突然说道。听到他的话,恩菲开心地笑了起来。
“本来想带镇久哥来当摆设的,没想到还起了点作用呢。”
镇久无意中单调的语气中完全没有大人面对小孩的时候,特有的套近乎的感觉,这反而更体现出了对恩菲的信任。
海美回头朝着镇久挤了挤眼睛。
下午,海美和镇久带恩菲回到福利院,正好在门口遇到了魏院长。他礼节性地呵呵一笑。
“恩菲啊,海美姐姐又给你买了很多好吃的吗?”
魏钟道对恩菲笑着说。恩菲立刻害羞地点点头,摇了摇海美和镇久的手,进去了。
“看来恩菲过得还不错,学校那边挺照顾的。”
“是啊,我们福利院也对她格外上心呢。”
“那个,不过我听说那个死了的女孩是在恩菲学校附近的便利店工作的学生呢,您知道吗?”
“对,看来罪犯就在附近转悠,寻找一般的孩子下手呢。这么看来,在一个地方就对两个人下手了呢,啧啧。不管怎么说,我们担心会对恩菲造成冲击,所以一律都不谈论这件事。”
魏钟道啧啧地咂了咂舌头。
“那最近还有异常的事情发生吗?或者又有孩子失踪之类的?”
镇久从旁边插进去问了一句。一提到案情,魏钟道的脸色就不高兴了。
“一点都没有,前一段时间不是把犯人抓住了嘛。真是的,就因为这样的人,我们也十分担心呢。本来学校和福利院的位置就比较偏僻,也没法一直跟着孩子上下学,只能严格强调让孩子们注意。”
“那个叫什么许万宁的,还没有被放出来吧?”
“那个人现在好像正被警察起诉呢,因为恩菲说自己待过的房间是黄色的,事情有点难办呢。反正警察应该会看着办吧,不过听说,要是犯人请到律师,交点罚款,走运的话,事情就会比较难办呢。任谁看,那个人都很明显就是罪犯,但我担心他一下子就被释放出来呢。”
魏钟道的话里明显透露着因为恩菲,而让事情难办的类似于叹息的心情。
“那应该会挺困难的呢。”
海美安慰似的说道,魏钟道立即接了句“这是我们的分内之事嘛。”然后又哈哈笑了起来。
“金镇久?以前我们俩关系挺好的。啊,会不会是我一厢情愿啊?”
穿着一身杰尼亚天青色花纹西装的李时铉轻轻抚摸着Alain Mikli眼镜的镜框。李时铉是海美的朋友申美津的男朋友。海美心里很吃惊,她回想着李时铉的话:这个男的说他和镇久关系很好?而且好像还是他自己觉得跟镇久关系不错?
海美正冷冷清清地一个人在和大学同学聚会,这是一个带现任男朋友参加的聚会。海美对镇久说一起去的时候,镇久正牢牢地坐在电脑前面上网,只是用厌烦的声音说了句:“我忙,去不了。”像这种人勉强带去,也不会提升我的形象,海美这样想道,所以忐忑不安地独自来了。
他们在江南站后面的牛排店里吃了晚饭。然后都聚集到旁边建筑两层的啤酒屋里放松。聊天的时候偶然提到了初中的事情。海美这才知道申美津带来的李时铉和镇久年龄一样大,还是一个学校毕业的。李时铉毕业于L医科大学,今年在江南区的某家大型医院里实习合格了。在今天的聚会上,他也是一位备受瞩目的职业男士。也就是说,今天带这样的男朋友来参加聚会的申美津也很有面子。李时铉的着装上也到处透露着富家子弟的气氛。要说遗憾的一点的话,他身材很小,穿着46尺码的杰尼亚西装都看起来松松垮垮的,五官都挤在一起,应该说相貌看起来很沉闷吧。
海美端着啤酒杯,硬是坐在了李时铉的旁边。金镇久跟宋治宇那样的朋友混在一起,海美虽然觉得一直走精英路线的李时铉应该不会很了解镇久,但还是问了一句。
海美这样想着,先是被李时铉“关系很好”的回答吓了一跳,不过他接下来的话让海美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镇久的台球简直绝了,对初中生来说,能得500分就是特别厉害的了。因为three cushions能打到最后就特别牛了,但其实他比那还厉害。可能从小家里就有台球桌吧。”
他大声说着笑了,周围几个不懂英文的也跟着笑了起来。
那就是了嘛,初中的时候打台球,高中的时候打篮球。只是球大了点,其他没有什么变化。海美的脸一下子红了,皱起了眉头。说了几句轻浮话的李时铉看到海美的表情,压了一下气焰,清了一下嗓子说:
“不过除了台球打得好,镇久还是个模范学生呢。”
“什么?模范学生?”
这个男人到底明不明白什么叫模范学生啊,不会是不闯祸就叫模范学生吧。
“对啊,你不是镇久的女朋友吗?你不是清楚吗?”
李时铉原来是在说场面话啊,海美刚这么想,李时铉就接着说。
“不过也是,还是有一点不同的。他并不是所有的科目都学得很好的那种全能选手,只钻研自己喜欢的东西,对其他的东西完全不感兴趣,所以全校排名并不高。反而是我的排名比较……嗯,不管怎么说,镇久很喜欢数学,也学得很好。其实说学得好是完全不够的,应该说是天才,数学天才。”
数学学得很好?听到这句话,海美的脑子里一下子想起了什么。
“……那他参加过什么竞赛吗?”
“镇久那小子没说过吗?他初三的时候参加过KMO,就是韩国数学奥林匹克竞赛。他参加了高中部竞赛,获得了金奖,大家都被吓了一跳呢。那时候金奖是最高奖,大概有三十几个得金奖的吧,初中生里面,包括镇久在内,也就10个左右得了金奖。”
周围传来大家“哇——”的惊叹声。学习不好,打台球打到500分,和学习好打出500分来是天差地别的。如果说前者是让人们哄堂大笑的理由,那么后者就变成了让人惊叹的理由。
海美也因为镇久过去留下的辉煌而有些得意。相反,李时铉觉得自己称赞别人有些过头了,就瞥了周围一眼,跟泼冷水似的又加了几句。
“也是,他把其他的东西全都抛开,只喜欢数学,当然能学到那种程度了。台球也是一样,高中部的比赛因为高三要参加高考,没法参加,所以只有高一和高二竞争,不过他那时还是个初中生,这也算水平相当不错了。”
他的话给人的不是一种“数学天才”的感觉,而是隐隐更接近于“数学书呆子”的形象。海美还是无法想象自己认识的镇久和眼前的李时铉关系不错的样子。
“不过时铉,你刚刚说你和镇久关系很好来着?”
“那时镇久有非常多的朋友。”
镇久有过很多朋友?
“都是一些什么样的朋友啊?”
“主要都是模范学生圈子里的呗,只要是跟数学有关的,问镇久就绝对不会让人失望,而且大家的爱好也都差不多。”
“那镇久哥的梦想是做一个数学家吗?”
“当然了。有一个奖项叫菲尔兹数学奖,相当于数学界的诺贝尔奖,镇久曾经说过他要做韩国第一个拿到菲尔兹数学奖的人,这是他的抱负呢。可能因为他爸爸是一个有名的历史学教授,镇久肯动脑子,也喜欢学习,尽管只是做自己喜欢的东西。镇久的爸爸说过,不管是数学还是台球,能够钻研下去,就非常好……”
“镇久哥的爸爸是历史学教授?但据我所知,他的父母都不在了啊?”
李时铉歪着头,好像觉得海美不知道这件事很奇怪。
“就在那个时候去世了,在镇久去冬季学校上课之前。如果能上完冬季学校的课程,再通过几次测试的话,就能获得参加国际竞赛的资格。镇久说他到了高中以后,要挑战国际竞赛,他把这个当作目标,这个也曾是他怀揣了很久的梦想。就在那个时候吧,镇久的爸爸是去哪儿来着?蒙古还是中国新疆来着?反正就在那个时候,带着一个调查团和镇久一起出国了,然后在那里去世了,好像是出了什么事故来着……镇久的妈妈本来就不在,也不知道是去世了还是离婚了。就是镇久和他爸爸两个人一起生活,他爸爸去世以后,就剩下了镇久一个人。不过从那以后镇久就变了,不学数学了,也不打台球了,对学习一点也不感兴趣了,和我们这些模范学生圈子的关系也不了了之,不过很快就毕业了。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他爸爸去世以后,他把自己曾经那么喜欢的数学也放弃了,那可曾经是他唯一的梦想啊。”
海美仿佛在听一个陌生人的故事。那个镇久是我认识的这个镇久吗?不会是有跟镇久重名的另一个人,正好数学学得很好吧?可是在镇久家看到的数学奖状……
海美想得脑袋昏昏的,这时李时铉又说了起来。
“不过我听说的是,镇久的爸爸……”
“镇久哥的爸爸怎么了?”
海美从想法中惊醒,问道。
“啊,不是……我其实也不知道。”
李时铉吞吞吐吐,然后换了个话题,向海美问道:
“真是光说以前的事儿了呢,镇久现在在做什么啊?”
“最近也就……正在准备就业。”
“是吗?”
李时铉说着轻轻地晃了晃脑袋。虽然光线不怎么明亮,但是海美却看到了。李时铉咬住嘴唇,忍住了隐隐露出来的笑容。
这个人啊,听说初中曾经学习很好的镇久现在完蛋了,所以在开心吗?海美一下子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曾经是全校前一二名的李时铉,在数学上却不得不屈居于镇久之下,所以内心很生气来着吗?后来镇久的人生走进了低谷,所以内心隐隐地十分满意吗?这个东西!穿杰尼亚真是浪费!海美觉得,还不如跟稍微低俗一点的宋治宇做朋友呢。
就是这样了,通过他的嘴了解到的跟镇久有关的事情真是让人惊讶。海美之前不了解镇久初中的生活,但就算这很新奇,还是很难让人相信初中时的镇久和高中时的镇久是同一个人。喜欢数学和台球,跟李时铉等模范学生圈子一起相处的金镇久。和上课时间一直睡觉,跟宋治宇等差等生混在一起,整天只知道打篮球的金镇久。这两个人除了名字,真的完全是同一个人吗?
镇久现在还和短暂高中时期的同学见面,毫无距离感。相反,初中时,他刷新了数学和台球的新纪录,有着参加国际竞赛的梦想,但他却不想提起的闪耀的初中时光的故事,也从来没有说过一句所谓的学习好的时候的模范学生的故事,还有在异国他乡去世的父亲的故事。
这么想着,海美却觉得中间的原因,她根本问不出口。又重新想了一遍镇久的事情,却无法立刻找出犀利的解决方法。
“真是遇到了一个让人头疼的人啊。”
海美一口喝光了杯子里的啤酒,然后又跟周围的人聊了起来。
这天晚上,海美回到蚕室的单人间里,躺在床上,脑海里又浮现出了恩菲悲伤的眼睛。恩菲刚刚经历了普通人难以承受的事情没多久,作为亲近的人,当然要无条件地站在她那边,保护她、安慰他。本来她心灵的伤口就没那么容易愈合,再加上警察和老师都有些无视她说的话,多次追问一样的问题,恩菲本身就很敏感,眼神当然奇怪了。另外,虽然恩菲不知道,但她被绑架后,醒来的时候,惨叫的正是学校前面便利店里打工的学生,并在恩菲逃走以后遇害了。一些不懂事的同学之间好像还流传着恩菲为了活命,独自逃走了的说法。现在的恩菲比什么时候都需要朋友们的关心,如果这时候孩子们从单纯的正义观念上排挤恩菲的话,恩菲肯定会受到伤害的。
就是这样,问题本来就没有解决方法,只能让她忘掉这些不好的记忆。
喝了酒醉醺醺的海美,开始计划一场不合时宜的旅行。
“咱们带恩菲去旅行吧?”
“……”
镇久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是一本打开的书。他假装没有听到海美的话。海美一屁股坐在镇久身边,摇了摇镇久的身体。
“别装作不知道啦,你明明听到了嘛。”
“为什么?”
镇久的视线被晃得失去了焦点,实在受不了了,就把书放在了膝盖上。
“什么为什么,小孩经历这种事情,该多么受惊吓啊。如果恩菲有父母的话,父母还能安慰她。恩菲又没有父母,虽然有福利院的院长和老师,但是从他们的立场上看,又不能只把心思放在恩菲一个人身上。”
“可是,这种程度的话应该克服了吧?上次见她的时候,看着挺平静的啊。”
“虽然表面上看起来是那样,但其实内心里不是啊,她只是不表露出来罢了。好不容易逃了出来,警察却是一副不相信自己的眼神,再加上福利院的院长和老师也在责备恩菲说什么奇怪的话。最大的问题是学校里的同学,说什么恩菲自己逃走了什么的,在背后嘀嘀咕咕,恩菲该有多孤单,多郁闷啊。”
“……嗯,那你们去吧。”
“说什么呢,我不是说了一起去嘛!”
“为什么一定要我去啊?”
“一起去吧。”
“我必须去的理由是什么?除了海美的倔脾气以外,再找一个理由出来。”
“得有人帮我们拿行李嘛!”
“那就不应该多带一个人了,少带点行李不就行了。”
海美严肃起来。
“哥,虽然你可能觉得和小孩子一起去旅行没什么意思,但是恩菲却异常地相信你,依赖你。”
“其实不是这样,是因为海美你吧?”
“不是,很明显的。上次我一个人去看恩菲,她还问你有没有一起去呢。恩菲对你可能有一种同质感。”
海美这么说并不是她捏造出来的,想要让镇久和她们一起去旅行。海美甚至想过,这可能是因为恩菲没有父母,她本能地从现在同样没有父母的镇久身上感觉到了某种相似性。
“那就找一天一起去主题公园玩吧。”
“干吗把时间定那么短,还是去过南美洲的人呢!怎么说也得过一夜吧。”
“还得过一夜?”
“当然了,想要安慰一下恩菲,让她振作起来的话,怎么说也得两天一夜吧?”
“两天一夜的话,要去东海吗?”
“按照我的经验呢,我去年元旦的时候在正东津看了日出,一直都忘不了那个场景呢。而且好像从中得到了很多吉祥的运气,所以去年一整年遇到了很多好事,还遇到了你。”
听到最后一句话,镇久的心情好了起来,声调稍微高了一点。
“所以去哪儿好呢?”
“去济州岛吧。那里有一个很有名的城山日出峰,去那里看日出吧,把所有不开心的事情全都忘掉。这次记忆肯定能让恩菲永生难忘。”
“行,小事一桩。这是咱们三个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旅行,得有个好心情才行。”
听到镇久强调“最后一次”,海美翻了个白眼。
恩菲的情绪一般表现得不是很明显,不过这次她明亮地笑着,很明显十分开心。可能自记事以来,还从来没有去旅行过。
更何况是和亲切的姐姐一起进行两天一夜的长途旅行。
“镇久哥哥也一起去吗?”
“嗯,镇久哥哥虽然看着不厉害,但其实打架很厉害的,坏人都不敢出现呢。”
恩菲听到镇久也一起去,看起来更开心了。
“好啊,恩菲最近有点忧郁呢,去旅行应该会有很大的帮助,谢谢了。”
福利院院长魏钟道这么说着,又哈哈地笑了起来。
一登上去济州岛的飞机,恩菲就有点兴奋。她坐在海美旁边靠窗的位子上,一直望着窗外。
“汽车和房子都好像玩具啊!”
这是第一次坐飞机的孩子的正常反应。恩菲用双手珍惜地捧着空姐递给她的橙汁。
他们住在了城山日出峰附近的别墅型酒店里,别墅里有两间卧室,其中一间卧室是镇久用,另一间卧室是海美和恩菲一起用。为了看日出,第二天凌晨就必须起床,朝城山日出峰出发。
这对镇久来说,是一个无比折磨人的时间。
“明天我起不来的话,你们两个就自己去吧。我允许了。”
镇久已经开始为睡懒觉放烟雾弹了。海美顶了一句。
“都来到这里了,你还想犯懒?你还好意思见恩菲吗?”
“……反正也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儿。”
恩菲看着支支吾吾的镇久,咯咯地笑了起来。
镇久并不是对恩菲不亲近,但也没有像亲哥哥一样和蔼可亲。
比起平时枯燥无味的态度和语气来,镇久这次说的话已经算是有意思了,恩菲听到这里一下子笑了出来,这只是让海美觉得很新奇。
他们运气不错,一般来说,日出会因为天气的原因不怎么样,但是今天天气很晴朗,空中飘着几朵白云,这应该也算是在城山日出峰看到的比较好的日出了吧。
太阳升起之前,已经有几十个人像鸽子的羽毛一样四下静坐着,各自等待日出。镇久、海美和恩菲三个人碰巧坐在一块前面没有遮挡物的大石头上。恩菲在中间,三个人并排骑坐在石头上。
到了时间,黎明被打破,日出开始了。金黄色的曙光一缕缕透过云彩的缝隙穿了出来,好像给云彩穿上了裙子。人们到处发着感叹。太阳好像在升起。视野里一片光明,万物都吐露着新气象。
海美短暂地陷入了忘我的世界。镇久嘀嘀咕咕的心里都好像在这个庄严的时刻受到了洗礼,没有说话。恩菲坐在海美和镇久中间,阳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的脸仿佛在金色的水中洗过一样,散发着光芒。太阳用自己的光芒给这个世界染上色彩,慢慢地,慢慢地升了起来。就像固执的红色一团,又像温暖慈悲的源泉。
过了一小会儿,恩菲小声地说:
“真美啊。”
“是啊,真的是金黄色呢。”
海美看着身边的恩菲说。恩菲的视线固定在日出上。
“嗯,这首歌真的好美。”
海美一句话也没说,望着恩菲。
居然说是歌呢,这个孩子居然都能用诗一般美丽的语言来表达了呢,恩菲比我知道的还老成呢。
海美的视线越过恩菲,移到镇久身上。镇久也在回头看着恩菲。恩菲没有意识到两个人的视线,完全沉浸在太阳和云彩的天然合唱中。
怎么会这样呢。
海美看到镇久慢慢地皱起了眉头。不,与其说是皱眉头,倒不如说是某种夹杂着阴沉和可惜的表情。看到这么美丽壮观的日出,周围的人都很高兴,恩菲也十分开心,可是镇久是怎么了?海美心中出现了一个大大的问号,同时涌起一股奇妙的感觉,但她什么也没说。
庄严开始的日出就这样在三个人的心里各自留下了不同的余韵,然后结束了。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在阳光的照耀下,恩菲正在休息处外面的平台上跑着玩耍。她发现了一只不知谁带上来的白色马尔济斯犬,正在悄悄地靠近它。海美和镇久坐在休息处的窗边,透过窗子看着平台上的恩菲,喝了一口罐装饮料。自从看完日出往下走,镇久就再也没有轻易开过口。海美觉得很稀奇,看了看镇久的脸色开口了。
“现在可以说了。”
“什么?”
“恩菲都出去了,你刚刚不是因为恩菲在,所以想说的话才没有说出口吗?”
“其实恩菲在的话,也不是没法开口,不过……”
“自从看完了日出,你就特别奇怪。发生了什么事啊?不对,咱们一直待在一起,也没有分开单独行动,你想到了什么吗?针对那件事……”
“刚刚看日出的时候,我的确突然想到了一些东西。”
镇久面无表情地又喝了一口饮料。这次海美抬了抬眉毛。
“难道……”
“难道什么?”
“你是觉得恩菲那时心怀恶意吗?”
“什么心怀恶意啊!”
镇久直愣愣地望着海美。
“就是……比如说,恩菲故意撒谎什么的。”
“撒什么谎?”
“……那就不是这样了。我还以为你现在还不相信恩菲呢,对不起啊。”
“不是,恩菲没有撒谎。”
“对吧?”
海美按捺住心里的高兴,坐在了镇久的旁边。
“看这两天也是呢。恩菲表达感情很直接,就是一个单纯的孩子嘛。”
“那是为什么呢?黄色房间又是什么?难道那个男人真的不是凶手?”
“那个叫什么许万宁的应该就是凶手,警察也很确信这一点。那附近的山里让人怀疑的房子只有那一栋,而且在那个男人的家里发现了死去的女孩的血。只有一点,恩菲说自己被抓住的房间是黄色的,碍于这一点,案情才迟迟不前。”
“所以说那栋房子里没有黄色房间的话,就很难认定那个男人就是凶手啊。”
“也是……”
镇久顿了一下。
“快说说看。”
“那是我的想法啊。”
“当然是你的想法了,难道还能成了我的想法啊?快说说,快点。”
“恩菲刚刚看日出的时候,说了句这首歌真好听什么的话。”
“是啊,小小的年纪却能说出这么具有诗性的话来,我都被吓了一跳呢。”
“我倒不觉得那只是一种诗性的语言,不管怎么说,一个孩子在那一瞬间,能使用那样的表达,还是有点难以置信。坐飞机的时候,她说房子看起来像玩具,这说明她喜欢直接把她看到的东西说出来。所以我觉得有一种可能,就在下山的时候问了恩菲,‘你刚刚说的听到音乐声是怎么回事啊?是在表达你看到日出的感觉吗?’这么问的。但是恩菲跟我想的一样,回答说‘不是啊,我真的听到了好美的音乐,哥哥没有听到吗?’”
“嗬,那恩菲是幻听了吗?”
海美放大了瞳孔,镇久“嗯”地呻吟了一声,身体一下子向后伸开了。
“那这么说来,恩菲就成了一个神眉鬼道的孩子了啊,不是这样的。”
“那是什么?”
镇久休息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说。
“你曾经幻想过吗?比如说把视觉和听觉调换一下,会怎么样?”
“把视觉和听觉调换一下?”
“把声音看成颜色,把颜色听成声音。这样就好比是,把脚步声看成蓝色,把人的说话声看成红色。反过来,看到蓝色的话,就听到的是脚步声;看到红色的话,就听成人的说话声。”
“好像什么科幻电影啊,不过这么想象起来好像的确挺有意思的。那杀人犯来杀自己的时候,也听不到脚步声,而是看到一片蓝色啊。这样更可怕了,眼前好像展现出了一片离奇古怪的世界。”
海美好像正在努力地在脑海里想象万花筒一样的画面。然后好像突然醒过来一样,说道:
“可是咱们正说着恩菲的事情呢,你怎么突然说这么奇怪的话?”
“我就是想说恩菲的事情呢。”
“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关系啊?”
“恩菲具有独特的感觉。”
“什么独特的感觉?”
海美一下子竖起了耳朵。
“……恩菲会不会拥有共感觉呢?”
“什么啊,谁都拥有空间感的好不好。”
海美一副扫兴的样子,直起背来,把空掉的饮料罐扔到了旁边的垃圾桶里。
“不是,不是空间感,是共感觉。”
“共感觉?”
“嗯,是一种在原来的感觉以外产生的其他感觉,也就是说,听到声音就会看到颜色的现象,等等。”
“那种东西现实中存在吗?”
“虽然很少见,但的确是有的。也可以说是感觉混淆了,听觉变成了视觉,视觉变成了听觉。就好像是,听到海浪的声音,就看到黑色;看到红色,就听到某种声音。也有的情况是声音变成了味道,味道变成了颜色。准确来说,不是变化,而是两种感觉同时感知到。这种情况在女性中出现的比率要高很多,在小孩子中出现的概率也比成人要大很多。据说,人本来在婴儿时期的时候,感觉器官还没有分化,所以那时候所有人都拥有共感觉,随着人渐渐长大,这种共感觉就消失了。只有极少数的人在长大以后还拥有共感觉,这些人里面有很多就在音乐或者美术方面有比较高的成就。不过也有一些比较平凡的人在某些特殊情况下会产生感觉混淆。”
“哇——虽然当事人可能会弄混,不过我还挺羡慕他们的呢。名义上,我也算是美术专业的,要是能有这种感觉的话,也许就能创造出一种新的美术了。”
“不过,像以斑驳陆离的抽象画著名的康丁斯基就是共感觉拥有者,他在听到音乐的时候,就把眼前看到的东西画在画布上。”
“对呢,对呢,所以说他的画有一种用颜色进行演奏的节奏感。”
“音乐家里面是谁来着……啊,李斯特也是共感觉拥有者,据说他经常要求‘让音乐更蓝一点,紫一点’。不管怎么说,恩菲就是因为拥有共感觉,所以才在看到日出的时候听见了音乐,在看到整个世界都被染成金黄色的特殊场景时,沉睡的共感觉就出现了。”
“那黄色房间也是这样?”
“对,恩菲被绑架后,醒来的时候,一直听见旁边房间传来女人的尖叫声,听到这种让人起鸡皮疙瘩的声音以后,恩菲就看到了黄色。可能在她眼里,不只房间是黄色的,就连眼前的一切也是黄色的。也就是说,房间并不是黄色的,而是眼前的整个世界都是黄色的。听到某种声音的同时,能够看到颜色,这种情况叫‘声音-颜色共感觉’,是共感觉现象中最常见的一种。低音对应的是暗沉的颜色,声音越高,看到的颜色越明亮,到了高音,主要就是看到黄色系统里的红色。充满恐怖的女人的惨叫声是一种很高的音,这种高音对恩菲来说,就成了眼前的黄色。然后她就慌慌张张地逃走了,再然后晕倒了,直到一天以后才醒过来。在这种情况下,她的记忆就固定了,认定房间是黄色的,这还是可以理解的。学校里的同学觉得恩菲有些地方和自己不一样,疏远她,应该也是因为只有恩菲独有的感觉和说话方式。”
“原来也有可能是这样啊……那只要说清楚恩菲是具有那种特殊感觉的孩子就行了啊,将凶手绳之以法,也完全没有问题了。”
“应该是吧……”
镇久把目光转向了窗外,海美也往窗外看去。恩菲正跑来跑去地和白色的马尔济斯犬玩耍。小狗摇着尾巴追她的时候,她就吓得逃走了;等小狗蜷起来的时候,她就悄悄靠过去。如此反复,乐此不疲。镇久把视线固定住,说:
“据说在共感觉中,很少出现把视觉向其他的感觉转化的情况。恩菲好像不仅具有把声音向色彩转换的‘声音-颜色共感觉’,在某些情况下,还拥有把颜色听成声音的奇特能力。就好比今天早上看日出的时候。从某种角度看,这是一种很难能可贵的才能,可能会在艺术方面比较明显地拥有这种独特的能力。当然这是说遇到了好环境的前提下……”
恩菲正在鼓起勇气去抓马尔济斯犬的尾巴,她纯洁无瑕的脸上充满了好奇和淘气。
“不管怎么说,有才能的人最后总能受人瞩目,出人头地的。”
海美喃喃地说,就像恩菲正站在她面前,她正在安慰恩菲。
“难说呢,这不就像之前说过的起点一样嘛……不管怎么说,这就好像是去了奥兹的多萝西,就算没法铺出一条黄砖路来,至少也不能丧失自己的能力。虽然小草也能穿透水泥生长,但是被车轮碾压过后也照样玩儿完。”
镇久的话说到最后,听起来就像是在自嘲。透过窗子,海美看到阳光下恩菲明媚的笑容。
恩菲也有可能不知道自己拥有特殊的能力,就这样度过一生。可是拥有这种能力,恩菲能幸福吗?现在正明媚地笑着的孩子,也有可能某个时候就无法绽放笑容,对自己腐朽掉的能力发出叹息,在没有音乐、没有颜色的小房间里独自垂泪。
“下次我也给你们拿行李吧?”
听到镇久的话,海美回过头看向他。镇久的脸还是朝着窗外,但是已经不再用哀伤的眼神看着恩菲了。他焦点涣散,好像在看向另一个次元,他的目光无神,好像不仅仅是因为睡眠不足。
海美感觉他的眼睛里带着一种空虚,就像一个很久以前就失去了某种珍贵东西的人在淡淡地回忆过去的时候流露出来的空虚。
“镇久你怎么了?”刚问出口,海美就摇了摇头。不过,没有父母的恩菲从镇久身上感受到了失去父母的同质感,和另一种同质感。但是现在镇久好像也从恩菲身上找到了这些同质感。
这种想法在海美心中久久萦绕,不肯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