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通过‘我所看到的’事实,说明我并没有做伪证。我再重申一遍,浴室里有一个清洁工具箱,里面放着笤帚和橡皮踹等东西,但是被告人却为什么一定要在工具箱上加上铰链和锁呢?”
法庭再次安静下来。河成南和金珠熙的脸色近似淡然,看起来又很阴沉,让人难以读懂。
“人的确没法进入清洁工具箱里,但是,凶器却可以放进去,就是那天晚上用的凶器。为了藏那把凶器,他们才在上面加了锁,免得我和海美在无意中打开清洁工具箱,看到凶器。”
“凶器?”都庆录摇头晃脑地说。
“是的,这真是一种十分绝妙的装置,只要在木棍的一头绑上那把有疑问的水果刀,固定牢就可以了,就跟鱼叉一样。就跟我刚才说的一样,君爵车停在浴室窗户外面,就在那辆车的后备厢里,服了大量安眠药的宣惠英正在里面睡觉。河成南和金珠熙两人中的一人,应该是力气比较大的河成南做的吧。在客厅里说笑吵闹的河成南假装去洗手间,来到浴室,把门反锁。
“他用钥匙打开清洁工具箱,取出早就绑好了水果刀的木棍。然后按下车钥匙上的遥控按钮,打开了君爵车的后备厢。
就算后备厢没有完全打开,他只要把笤帚之类的长棍状物体伸出窗外,插到后备厢打开的缝隙里,然后把后备厢挑上去就可以了。这样的话,睡熟的宣惠英就完全露出来了。然后,他把绑着水果刀的木棍伸出浴室的窗外,刺向后备厢里睡着了的宣惠英的胸口,杀死了她。当然,为了不让血溅到后备厢上,他提前用塑料或者防雨布之类的东西把宣惠英裹起来。然后,再把笤帚之类的长棒状物体伸出窗外,关上后备厢的盖子。虽然我说得很长,但其实过程并不复杂。用遥控器把窗外的汽车后备厢打开,然后把做成鱼叉状的凶器伸出窗外,刺在后备厢里熟睡的宣惠英的胸口,杀死了她。只要伸开胳膊,把鱼叉或者木棍伸出窗外就可以了,所以浴室的窗户开到一半就足够了。河成南停车的时候,应该也是一开始就计算过位置和角度,让君爵车的后备厢正对着浴室窗户。
“然后他把鱼叉凶器上的水果刀取下来,小心地包起来,装在裤兜之类的地方,然后把木棍重新放进清洁工具箱里,锁起来。如果浴室里不小心沾上血迹,只要冲洗掉就可以了。就算花的时间稍微长一点,我们最多会想到‘小便的时间有点长啊’。这样就完成了杀人过程,只剩下了两个十分肯定的证人,可以证明在被害人被杀死当时,被告人正在举办乔迁宴,高兴地吃吃喝喝,说笑玩闹。”
法庭里的观众仿佛全都消失不见,周围陷入一片寂静中。法庭上仿佛演出了一场独角戏,镇久则成了这场独角戏的主角,这并非镇久的本意。意识到这种状况的他稍微停顿了一下。辩护律师崔仁烨看了一下法官的脸色,趁镇久还没有说完,就提高了嗓门。
“证人的话再听下去也没有价值了,因为这本身就是相互矛盾的。就算是用这种方式杀人的,凶手也没有办法把被害人宣惠英装进汽车后备厢。证人去参加乔迁宴的时候,是亲自把食物和饮料从汽车后备厢里取出来的,并确认过后备厢是空的。然后被告人河成南直接把汽车开到了房子后面,停好车马上就出现在了玄关门口,这是证人自己证明过的情况。那么,服了安眠药睡着的宣惠英,究竟是在哪里,又是什么时候,被装进君爵车的后备厢里的呢?”
“所以我刚刚才提到,我们到那栋房子的时候,车里放的是白智英的歌,但是回去的时候,河成南开出来的车里面,播放的却是一首我不知道名字的流行歌曲。”
“什么意思?”
崔仁烨一下子蒙了,问了一句,就闭上了嘴。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次换成法官发问了。
“河成南正在车里用U盘播放音乐,很明显听的不是电台。我不久之前偶然得知,车载音乐有个特点。用U盘播放音乐的时候,突然关掉发动机的话,音乐就会停;重新启动车子的话,音乐就会从上次断掉的地方接着播放,也有的车载音响是从断掉的那首歌的开头重新播放。这么说来,我所了解的事实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矛盾。这不是一种理论上的矛盾,应该说是在现实中根本无法实现的情况。那天河成南去停君爵车只用了十几秒,然后就出现在了玄关门口。结束了乔迁宴回来的时候,也是一样,只用了很短的时间就开着车出来了。那么,我们到的时候播放白智英的歌,出来的时候,播放的应该也是白智英的歌才对。不管是从断掉的地方开始播放,还是从头开始播放,都应该是白智英的歌。可是出来的时候,播放的却是一首奇怪的流行歌。就好像在那段时间里,汽车自己跑出去了很远,然后又自己开回来了。这个矛盾就是我在法庭上做证的内容。”
“的确很奇怪啊,可是这又意味着什么呢?”
都庆录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如果我们在客厅里的时候,河成南或者金珠熙曾经出去过一小会儿,就可以说得通了。如果那时候车开过的话,就可以解释为什么换了一首歌。但是,我和海美都说过,他们两个人别说是出去了,除了去过几次洗手间,中间都没有离开过客厅。所以,只要没有第三共犯,那段时间,就不可能有人在外面开过车。
“当然,把我们送回去的时候,河成南到房子后面去开车出来的短短时间内,也有可能跳到下一首歌。我也确认过这种小概率的可能情况。但是很抱歉的是,我几天前,偷偷到河成南的车里,拔下U盘,看了一下里面的文件。就在河成南从房子后面开出来的那辆车里,我仔细听过了,包括白智英的歌在内,所有的歌都是MP3格式的,但是里面没有流行歌曲。也就是说,河成南在这段时间内,并没有手动换过歌。那么,唯一的解释不就只剩一种了吗?”
镇久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环视了一下法官、检察官和辩护律师,但是他们都只是在等着镇久继续说,没有人想要站起来插几句。
“那就是有两辆车。两辆一模一样的黑色君爵车。”
“啊!”“哦!”,法庭里到处传来低低的感叹声。
“他们应该是买了没有过户的二手车,车辆没有正常的手续,也无法辨明车主是谁。为了一场完美的犯罪,这点钱他们还是愿意出的。不过户的二手车,颜色和车型不能随意买到,所以他们应该是先买好了不过户的二手车,然后又以自己的名义,买了一辆跟二手车的颜色、车型一模一样的君爵车。为了方便说明,我接下来就用二手车指代没有过户的二手车,用君爵车指代他们以自己的名义购买的那辆手续正常的车。
“至于使用车辆的顺序应该是这样。那天下午,河成南去见宣惠英的时候,开的是那辆二手车。在某个地方把服了安眠药的宣惠英,用塑料或者防雨布一圈圈裹起来,装进后备厢里,然后回到南扬州市,把二手车停在房子的后面。之后,他开着君爵车去蚕室见我、海美,还有共犯金珠熙。他们要举办乔迁宴,却不提前准备好食物,直到乔迁宴当天,才去乐天玛特一包包地买回来,这是为了让我们确认后备厢是空的。我们也不过是从头到尾都被当成不在场的证人,被彻底利用了的傀儡罢了。总之,开着那辆车到了南扬州市以后,河成南把君爵车也停在了房子后面。”
“慢着,这么说的话,房子后面不就停着两辆君爵车了吗?装着宣惠英的二手车,和载着证人来的合法君爵车。但是证人那天去洗手间的时候,不是看到窗外只有一辆君爵车吗?”
检察官都庆录问。
“这很简单。我刚刚不也说过一个事实了吗?房子的西面没有窗户。”
“啊……”
“是的,只要把君爵车停在房子西边的空地上就可以了。因为西边没有窗户,虽然我们来参加乔迁宴会到处参观,但是绝对看不到那里。河成南只要把车停在那个视觉盲区就可以了,所以并不会花太长的时间,也不必去做‘把藏在某个地方的宣惠英移到车上的复杂事情’。所以那天晚上,我去洗手间的时候,透过窗户看到的君爵车,不是载着我们去的那辆车,而是后备厢里装着宣惠英的二手车。
“那么,他们把证人送回蚕室的时候,开的应该也是那辆二手车吧。”
“是啊,所以播放的音乐不是之前听到的白智英的歌,而是一首流行歌。不是他手动换了歌,而是整辆车都被换掉了。河成南说要把我们送回去,就把装着宣惠英尸体的那辆二手车开了出来。虽然汽车被偷偷换掉了,但是我们只会想到,那辆车就是我们去参加乔迁宴的时候,坐过的那辆‘后备厢空着的君爵车’。虽然车牌号应该不一样,但是没有人会注意那个的,更何况,二手车第一次出现在我们面前的时候是深夜,根本也看不清车牌号。这样就让我们完全混淆了。被告人用装着宣惠英尸体的二手车送我们去蚕室,不到凌晨3点,把我们送到蚕室后,他们紧接着就开车去了安山市,并把尸体放在了K经济型公寓102号的玄关处,离开了。这样,在凌晨4点以前就能做完这一切了。想一下凌晨空荡荡的马路吧,他们的时间非常充足。当然,他们也把那把用过的水果刀带到了安山市,然后重新插在了尸体的胸口上。伤口本来就是用那把刀刺出来的,所以插上正好合适。
“利用两辆车,造成了不在场的证据,这真是一场巧妙的犯罪。连每一个细节都很严密呢,不仅准备了相同颜色、相同型号的君爵车,还装了相同的导航,还在我坐的副驾驶位子前面的仪表台上放了一模一样的粉红色兔子玩偶,让我理所当然地以为是同一辆车,却因为车载音响里的音乐不一样而露出了马脚。就因为那一首歌,全盘皆输。
“那天晚上,我们推辞过,但是他们却坚持要开车把我们送到蚕室,而且奇怪的是,连金珠熙也偏偏要坐到车上,当然,这是制造两人都不在场证据的必要条件。河成南开车送我们回去的时候,金珠熙可能开着另外的车,把尸体送回安山市,而金珠熙跟我们一起回蚕室,就让我们从一开始就打消了这种疑虑。‘两位被告人一起开着没有装着什么尸体的、后备厢空着的君爵车,载着金镇久和朱海美,在凌晨3点左右到了蚕室’,只有制造出这样的事实,才能在‘宣惠英被杀,尸体于凌晨4点被发现一案’中,制造出完美的不在场证据。河成南十分了解,自己居住过的安山市K经济型公寓住宅102号,凌晨4点就会有人去送报纸。所以他们把宣惠英的尸体放在玄关处,并让玄关门开着,只要血流出去,送报纸的人就能在凌晨4点发现尸体,这是他们算计好的又一个不在场证人。我和海美会证明凌晨3点在蚕室的君爵车的后备厢是空的。如果相信这两种证词都是真的,那么被告人就不可能杀人。因为就算警察会推测到,被告人可能在南扬州市的家中如何如何杀死了宣惠英,但是他们不可能在凌晨4点前,把宣惠英的尸体运回安山市。如果警察问,他们是不是把尸体放在了南扬州市的家里,然后把我们送回了蚕室。但是从凌晨3点到4点,最多也就是一个小时的时间,不管开得多快,都不可能从蚕室出发,回到京畿道东边的南扬州市,装上尸体,然后再从南扬州市到达京畿道西边的安山市,所以这种推测是无法成立的。
“杀人时间和搬运尸体的时间,他们为不在场的证据上了双保险。他们相信,即使警察勉强起诉,只要他们在法庭上拿出不在场的证据,就可以摆脱出来,逍遥法外……“被告人最近对待海美十分和气,也是有目的地接近她的,只是想邀请她去参加乔迁宴,让她成为被告人不在场证据的证人罢了。托他们的福,我的女朋友海美只是说出了事实,却冤枉地有了做伪证的嫌疑,让她好几天担惊受怕,吃不下饭,瘦得只剩下骨头了。”
坐在旁听席角落里的海美,一脸圆滚滚的,正伸长脖子看着镇久。
“有证据吗?证人凭什么做出这样的判断?请把这一部分从询问证人调查报告上删除。”
崔仁烨站起来喊着说,但是他好像自己都知道,这对法庭上的任何一个人都没有说服力。他的喊叫反而只是让被告人更深地感受到了旁听席上冷冰冰的寂静。镇久回头扫了一眼旁听席,他之前看到的一边嘴角上扬、笑眯眯的那个脸庞黝黑的男人已经消失不见了。
检察官都庆录开口了。
“请辩护律师反驳金镇久先生今天的证词吧,就是不知道能不能反驳得了呢。至于证据?不管是被告人处理掉了,还是藏起来了,只要按照他们现在的那辆君爵车的特征,在全国搜查未过户的二手车,用不了几天就能搜出来。金镇久先生虽然是被告人的证人,但是他为了正义,完成了这件困难的事情。虽然被告人的犯罪计划堪称完美,但是在选择不在场证人的时候,却选择了最差的一个人啊。这一点,比起在选取音乐上的小失误来,是一个更大、更致命的失误。询问证人就到此为止。”
法官点着头对镇久说。
“证人金镇久先生,辛苦了。”
镇久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这时,被告人席上“哐”的一声,金珠熙拍着桌子站了起来,全身因为愤怒而颤抖。
“镇久!你有什么资格?凭什么去调查别人的事情!”
镇久离开了证人席,幽幽地回答说:
“因为你们招惹了海美。”
旁听席上的海美,忧愁一扫而光,扑哧地一声笑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