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澈勇以前还是刑警的时候,朱兴福曾经帮过他。他们一家差点沦落到睡大街的时候,朱兴福借给他全税房子的押金,让他们一家避免了露宿街头。虽然当时,他心里着急,一下子借了一笔很大的钱,也还是稍微怀疑过“这不会是为了贿赂我,才借给我的吧?”但是朱兴福从来没有问过关于警察的事情,甚至一句都没提过什么时候还钱。尽管一直过了六年,他才把所有的钱分批还回去,但是会剩下自己心里的感激和一份厚厚的人情债。
朱兴福的工厂大楼里一发生命案,他就觉得现在轮到他帮老人了,把案子接了过来,却不曾预料到,这次竟然陷入了一场伏击的苦战之中,甚至都没办法向朱兴福说明其中的道理。
警方的调查没能迅速得出结论,朱兴福因此被金昌怀的家属缠上了,这些他都知道。虽然朱兴福并没有表现出来,但是从朱兴福的立场来看,他心里肯定很不高兴。
朱兴福给他打电话,拜托道:“死者家属说要起诉我,所以我没办法,就请来了一个人。他是一个很懂法律的年轻人,你把情况仔细跟他说说,让他准备一下诉讼吧。”李澈勇反而很欢迎镇久的到来,虽然没有办法过多地公开调查内容,但这是个可以让老人明白警察为什么一直没能下结论的好机会。
他和朱兴福的侄女海美,还有镇久一起见面,吃了个晚饭。海美是个活泼可爱的女大学生,但是对案件本身并不怎么感兴趣。对海美来说,比起解决这件案子来,她更担心的是大伯的情绪和身体。那个叫镇久的年轻人给人的印象很好,看起来很聪明。趁一起吃晚饭的时候,李澈勇把情况大概讲了一下,镇久立马就听懂了是什么意思,李澈勇都不用重复警察在法律上和现实中遇到的障碍。
虽然李澈勇希望的是镇久回去以后能委婉地向朱兴福解释一下,镇久却突然说想要去现场看看。海美也毫不犹豫地附和着镇久的话。虽然他们两个看起来像是提前商量好的,但是顾及到朱兴福的颜面,而且两个人又看起来很聪明,李澈勇没有冷漠地拒绝他们,而是带着镇久来到了这栋大楼。但是真正来到现场的镇久,看起来却不过是个观众。
镇久长腿阔步,绕着工厂大楼的外围转了一圈,然后从大楼的大门进了盗窃现场101房间。宝石暂时被清理掉了,只剩下空空的展柜。镇久仿佛一个来现场学习的学生,用生动的眼神打量着房间,问道:
“尸体在哪里呢?”
李澈勇带镇久去了107房间,指着黑漆漆的天花板。
“看到那个通风口的盖子了吧?中间是铁丝网,外面是一圈铁板的那个。原来那个盖子作为证物被我们保管着,现在这个是重新装上去的。尸体就在这上面,脸部就在盖子附近,铁丝网上有一个小孔。”
李澈勇又把107房间的钥匙不太可能被黄奉圭偷走这一点加上。
“应该流了很多血吧。”
“当然了,死者的脖子被刺中了,还很不走运地被刺中了颈动脉,这可是个致命伤啊。在尸体前面都有一滩血呢。”
“‘很不走运’是什么意思?”
“脖子被刺中不一定都是致命伤。虽然一般人不知道,但是比起刺来,割更可怕。脖子被刺中的话,如果运气好,还可以避开重要部位;但是如果割得深,就会出现颈动脉和周围的颈静脉、迷走神经等多处被割伤、割断的情况,更容易造成致命伤。总之,金昌怀就是很不走运地被凶器刺中了颈动脉,所以流了很多血,应该是立即死亡。”
“真可怕。”
听着李澈勇若无其事地介绍这些,站在镇久身边的海美打了个冷战。
镇久接下来又看了一下109房间和紧急出口,除了通风管道里面,算是把黄奉圭那天晚上去过的地方都看了一遍。
镇久从109房间出来,从旁边的紧急出口走出大楼,向李澈勇问道:
“案子有什么问题呢?”
“……你到现在究竟都听了些什么啊?”
李澈勇很无语,看着这个年轻人挺聪明,才把情况跟他说了一下,结果却是个榆木疙瘩。这样一来,别说是去劝劝朱兴福了,能不能做好诉讼准备都是问题呢。李澈勇烦闷地说:
“黄奉圭不可能进入107房间刺死金昌怀,因为107房间的门是锁着的,而且黄奉圭没有钥匙。我们也曾经想过他是在通风管道里杀死了金昌怀,但是这个更说不通了。爬在前面的黄奉圭究竟用什么方法才能把凶器刺进金昌怀的脖子呢?所以现在警察的处境很艰难……其实,与其说是处境艰难,不如说是对杀人这件事,想要下结论,判定谁是谁非,还需要一些时间。请你把这些情况转告朱老板。”
镇久突然漫不经心地说:
“可以让我跟黄奉圭见一面吗?”
“哦?为什么要见他啊?”
连海美都对镇久突然的要求感到很惊讶,问道。
“如果黄奉圭本人同意的话,是没有问题的……”
李澈勇看着镇久的目光,带上了怀疑。
镇久和黄奉圭的见面就在第二天上午,不是在拘留所,而是在城南市中院区警察局的审讯室。因为李澈勇怀疑镇久和黄奉圭是同谋,他觉得镇久的目的不是调查案子,而是在于从朱兴福那里获得利益,两人可能在进行着某种不为人知的交易。
黄奉圭穿着灰色的囚服,脸色很憔悴,他一脸的正气凛然,走进审讯室。绳子解开后,黄奉圭坐在一侧的椅子上,自然地把两脚放在了桌子上。李澈勇坐在黄奉圭的对面,二人隔着一张桌子,镇久站在李澈勇的旁边。
熟悉的李澈勇身边站了一张生面孔,这张生面孔怎么看都不像是刑警,而是一个和自己同辈的年轻男人,但是黄奉圭看起来丝毫不介意。
那张从没见过的生面孔,也就是镇久,突然朝着黄奉圭的脸轻轻地扔过去一个东西。黄奉圭下意识地用左手猛地抓住了。是一个白色的乒乓球。黄奉圭只是轻轻地抬了抬眼。
李澈勇想着“这是干什么?”心里对黄奉圭超强的运动神经十分赞叹。镇久荒唐的行为吸引了黄奉圭的视线,他重新从黄奉圭手里接过乒乓球,说:
“果然,你是左撇子呢。”
“什么?”
“我叫金镇久,就是申请跟黄奉圭先生见面的人。”
“咱们认识吗?我对你没有印象。我以为会是我认识的人,所以才出来见你的。”
“现在开始认识就可以了,我是工厂大楼开发商那边的代理人。我只是很好奇您是个什么样的人,所以才想见您一面。那么您请回吧,再见。”
镇久轻轻地点了点头,打开审讯室的门走了出去。其他人都没来得及制止或是说话。黄奉圭没有说话,只是用荒唐的眼神看着剩下的李澈勇。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李澈勇盯着镇久关上的审讯室房门看了好久。
(五)
“刑警叔叔,您能到101房间来一下吗?”
镇久跟黄奉圭荒唐地见面之后第二天的下午,李澈勇刚回到空空的刑警队办公室,用纸杯和绿茶包泡了一杯绿茶,正在喝茶的时候接到了海美的电话。
“现在去那里干什么?”
“镇久先生说有重要的话要跟您说。”
“让他通过电话跟我说,还有,他为什么不亲自打电话,还麻烦别人?”
“电话里说不清楚呢,而且他本人正忙着呢……”
海美很不好意思地说。李澈勇虽然很生气,心里的某个角落却涌出了一股好奇,怀着依稀的期待。镇久前一天见黄奉圭的时候,虽然开玩笑地扔了一个乒乓球,但是表情还是很真挚的,那是一张带着隐隐的自信的脸。他是不是有什么想法呢?就当自己被骗了一次,答应吧。李澈勇穿上了警服。
可能是因为出了命案,再也没人到工厂大楼租房子了,显得很萧条。入口处只有宝石加工工厂的招牌高高耸立着。李澈勇虽然两天前才带海美和镇久来过这里,但是看到刚建起来的大楼里就有种被废弃了的气氛,心里还是很不舒服。想到朱兴福那年迈伤心的脸庞,他感觉心里更加难受了。他推开玻璃大门进去,里面没有开灯,黑漆漆的一片,也没有一丝动静,十分安静。
难道大家都到101房间去了吗?
李澈勇穿过走廊来到101房间前面。他打开房门,一个男人正站在黑暗中。一丝阳光透过窗户,照在男人的脸上,是镇久。
“镇久?你在那里干什么!”
虽然是镇久约他到101房间见面的,但是李澈勇对镇久大喊,是因为镇久的行为举止十分奇怪。他浑身上下穿着纺线制成的黑色衣服,戴着手套的手里拿着一个像是小盒子的东西。101房间通风口底下的工作台上放着一把椅子,镇久就站在上面。镇久看到李澈勇进来,瞥了一眼,就“嗖”地窜到天花板的通风管里了。
“你干什么呢?”
李澈勇靠近了镇久的身体消失的通风口,这时他身后传来了女人尖锐的叫声。
“小偷!剩下的宝石都被偷走了!”
那是海美焦急的声音。李澈勇朝后看去,101的房门是关着的,看来海美是在门外的走廊里喊的。
小偷?镇久那个家伙?在朱兴福身边周旋,结果是为了偷东西?李澈勇一瞬间就想到了这里,他转动101房门上的把手。因为他想到只要出去到109房间等待就可以了,镇久进到了那根通风管里,沿着直线连接的通风管前进,出口就在109房间里。
“啊?”
哐当哐当。只有聒噪的声音传来,101的房门却没有打开,只是开了一道小缝。海美在外面高喊:
“门可能没关好,现在打不开了!”
没有办法了,只能顺着通风管去追了。仔细想想,镇久可能拆开102到109之间的某个通风口盖子,半路就出去了呢,提前到109房间去等待也不能保证一定能抓住镇久,还是从通风管里面追,比较有保障。
李澈勇一下定决心,就爬上了镇久站过的椅子,爬到了101房间的通风管里。跟好像涂了润滑油一般轻松滑进去的镇久不同,李澈勇吭哧吭哧着爬了进去。尽管如此,李澈勇不愧是身经百战的刑警,虽然在通风口那儿磨蹭了一会儿,但是很快就成功地整个身子都爬了进去。前面传来“咚咚”的声响,那是镇久在往前爬的声音。李澈勇开始朝前爬去。
“早知道就脱掉警服,再进来了。”
他的身体本来就比较宽,矮墩墩的,再加上穿了警服,爬起来就特别艰难。他看不到镇久,反正只要往前爬就行了,不一定非要看到。这是一个没有一丝光线的空间。
李澈勇手脚并用,努力朝前爬去。正好卡在肩膀上的通风管铁皮让他感觉很不舒服。他爬了好一会儿,到了某个地方的时候,突然想了起来。这里不就是上次金昌怀死去的地方吗?真是脊背发凉。但是紧接着,他就毛发直竖起来。
他感觉腿上传来某种触感,一个软软的物体慢慢地从身后爬上了自己的身体。
他毛发直竖起来,连耳朵里面都一阵悚然。
“啊!什么东西!”
通风管里李澈勇的尖叫声形起了巨大的回响。软软的物体从后面爬上了李澈勇的身体,最后完全趴在了他的身体上。他感觉脖子附近传来一阵凉意,有个冰凉的东西触了一下他的脖子。他好像一下子浸到冰凉的水里,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Chec公里ate【在国际象棋中,一方被另一方将死,通常被称为chec公里ate】。”
是镇久低沉的声音。镇久从李澈勇的身上滑下来,越过他朝前爬走了。伴随着轻快的咚咚声,镇久迅速而优雅地消失了。
李澈勇在黑漆漆的通风管里呆呆地趴了一会儿,很快就回过神来,他往前又爬了一点,看到了一个通风口,他把通风口盖子拆开,爬了下去。他用黑漆漆的玻璃窗照了照脖子,真无语,上面用红色的印泥印着一个“死”字。镇久给李澈勇盖了一个死亡图章。
李澈勇虚脱地笑了笑。镇久亲身交给了他黄奉圭的杀人方法,简单地让人无语。
就像今天镇久和李澈勇的对决一样,从速度上来看,黄奉圭要比金昌怀快得多,因为金昌怀的身体很大,几乎是卡在通风管里。当天的情况应该是这样:黄奉圭迅速爬到109房间的通风管里,爬出通风管以后,又回到101房间,再次进入通风管。然后他凭借自己的速度,从后面追上了金昌怀。就算金昌怀号称刽子手,力气也很大,但是在身体都无法蠕动的狭窄通风管里,又能怎么办呢?黄奉圭从后面爬上了正趴着往前爬去的金昌怀的身上。在接近正方形的通风管里,上半部分还是有空间的。黄奉圭在金昌怀上面,用螺丝刀之类的东西刺中了金昌怀的脖子。金昌怀脖子的位置可能本来不是在107房间通风口盖子的正上方,而是在稍微过去一点的地方,从金昌怀尸体前面有很多血就知道了。应该是黄奉圭把金昌怀的尸体往后拉了一点,让他的脖子正对着107房间的通风口盖子,然后用凶器在通风口盖子的铁丝网上刺出一个小孔。这是为了让现场看起来像是凶手进了107房间,然后从下面刺中了正在往前爬的金昌怀的脖子。这样一来,就算自己因为盗窃被捕了,也会因为无法进入107房间而摆脱杀人的嫌疑。然后,他越过金昌怀的尸体,一直爬到109房间,悠闲地从紧急出口逃走了。
爬到上面,刺中脖子左侧。
即,黄奉圭是左撇子。镇久是为了确认这一点才朝黄奉圭开玩笑似的扔过去了一个乒乓球。
“干得不错,海美。”
镇久和海美肩并肩走出工厂大楼,说道。
“这有什么,我只是按照你说的去做了而已。在101房间外面别了一根擀面杖,让刑警叔叔出不来,然后等你跑过来的时候把擀面杖取下来,让你进去。”
海美说着说着,好像突然想到什么,睁大了眼睛看着镇久。
“可是咱们为什么说起语伴来了?”
“咱们不是在交往吗?”
镇久第一次露出了笑容,抓住了海美的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