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个有些驼背的50多岁中年男子,推开旅馆的玻璃门走了进来。外面已是日薄西山,萧索阴冷的天气让人完全没有步入春天的感觉。男子上身那件脏兮兮的卡其色夹克眼看就要变成黑色,底下那条皱巴巴的裤子上也满是泥污。他肩上扛着一个破旧的旅行包,将自己的脑袋隐藏在一个半月形的连衣帽下,走到旅店前台那被涂得漆黑的玻璃窗下,说道:
“给我开间房。”
兜帽里,一个高个儿中年男人的神态隐约可见。老板像是和来的客人相熟似的,赶紧探出头来打了个招呼。
“呦,您又来啦?今天还是那间房?”
“当然。”
“为什么您偏要住那间房呢?”
“拐角的房间安静嘛,您又不是不知道。往日也不见您说什么,怎么今天突然问起来了。”
男子轻声埋怨了一句,就没再和老板说话。坐落在忠清北道永同郡一条僻静公路后面的“无与伦比”旅馆,是一座高三层的雅致的小旅店。坐在门口接待室里的余春吉似乎也不是很愿意将两人的这段对话继续下去,便将那把挂在一根塑料棒上的309号房间的钥匙递给了面前这个老态龙钟的男性客人。虽然三层靠拐角的房间有两个,分布在走廊的两侧,但310号因为旅馆老板自己要用,不对外出租,所以309号便成了三层两个靠拐角的客房中唯一可以入住的房间。
男子用他那双黝黑又长满老茧的手接过钥匙,向楼梯的方向走去。从两人的对话可以看出,上门的这个男子貌似是这家旅馆的常客,而且还是今天唯一的客人,余春吉看了看他的脸,没再说什么。男子缓缓地沿着楼梯走上三楼,谁也没有注意到他那一脸的疲惫。
没有客人入住的客房的门都是开着的,大部分的房间都还空着。男子轻轻一推,309号房的门就开了。他一进屋就一下瘫倒在床上,连身后的门都没来得及锁,然后一把把包扔在了床旁边的桌子底下。
他看上去也不是像要睡觉的样子,既不开灯,也不开电视,只是直愣愣地睁着双眼,躺在床上。就这样大约过了一个小时,他才缓缓地起身,打开了枕头旁边小桌上的床头灯,之后提起了放在桌上的电话。电话前面贴着一张写有“24小时神速外卖”字样的贴纸,上面是当地各家提供食物外卖服务的餐馆的广告。与这张广告纸并排贴着的还有另一张贴纸,上面印着“华盛顿茶楼”几个字和这家店的电话。男子先按了一下9号键,然后按照广告上所提供的信息,拨通了那家茶楼的电话。
“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听上去已年过五旬的女人的声音,像是很不耐烦的样子,连“这里是某某茶楼”之类的话也没有。
“无与伦比旅馆309号,送杯咖啡。”
男子简单明了,好像一个字儿都不愿意多说似的,那嗓音撕裂而又沙哑。看来他对点外卖这样的事情,已是驾轻就熟了。
“知道了。”
男子放下听筒,重新躺回了床上。
距离男子点那杯咖啡开始,时间已然过去了许久。差不多一个小时之后,309号房的房门外传来一阵“咚咚咚”的敲门声。
“来了。”
男子一边用沙哑的嗓音回应着,一边打开了房门,一个提着小包的女人从外面走了进来。虽然她为了掩盖自己的真实年龄,留着一头二十多岁小女孩儿才有的长发,但谁都能看出来她已经三十五六岁了。她上身穿一件挂满了花边的天蓝色上衣,下面则套着一条黑裙子。
“快来,咖啡要坐在地上喝嘛。”
男子从床上站起身来,盘着腿坐在了床旁边的地板上。
“哎哟,真是重死了,你怎么连灯也不开?”
女子瞥了一眼坐在地上的这个男人,打开了屋里的灯。
“刺眼。”
听到那男人的话,女子又赶忙把灯都关了,只留了一盏小夜灯。不知是因为害羞还是觉得无趣,自从进了屋,女子始终都没有好好地朝男人坐的那边看过几眼。她一句话也没说,坐在地板上一个一个地解开了自己背来的小包。里面包的是装着咖啡的保温瓶和两个用来喝咖啡的杯子,还有几包咖啡伴侣和白糖。
“三杯以上才会送的,这个你应该知道吧?”
女子貌似是不太相信眼前的这个家伙,又试探性地问了一遍。
“知道,不就是钱吗,多给你点儿不就是了,都拿走。”
男子取下挂在床旁边的夹克,从口袋里拿出钱包,然后把钱包里所有的纸币都掏出来,塞进了女子的手里。
“哇,大哥你好帅啊!谢谢。”
女子一把接过男子给她的三张5万块和两张1万块钞票,美滋滋地塞进了自己裙子的内兜里。那女子心情一好,连手底下的动作也变得麻利了起来。她赶忙将两只塑料杯子放在地板上,打开保温瓶,熟练地将咖啡倒在了杯子里。随后,她问那男人需不需要加糖和咖啡伴侣,而那男人只说了句“你自己看着调吧”。那男人并没有马上喝下女子为他调制的咖啡,而是呆呆地盯着它看了好久,然后突然把头抬了起来。
“小姐怎么称呼?”
“我叫贤儿,刘贤儿。”
“多大了?”
“29岁了。”
一段毫无意义的对话,因为不论名字还是年龄都是假的。男人许久没再说话,而坐在一旁的女子则一直注视着他,略带疑虑地问道:
“大哥,不然我帮你把咖啡热一下?不过要另算钱。”
男人还是没说话。他半蹲着抓住之前放在桌子底下的包的一端,把包从里面拉了出来,从里面掏出了一个小玻璃瓶,那是装胃复安【胃复安(Maxolon),又名灭吐灵,一种用于治疗消化不良、食欲不振、呕吐等胃病的药物。有片剂和口服液两种,文中所指应为口服液,故用玻璃瓶装】的药瓶。女子不知道他要干吗,只是呆呆地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男人拧开瓶盖,分别往自己和女子的杯子里倒了一下。从瓶子里倒出来的东西并不是液体,而是看起来像白糖一样的粉末。
“这是什么东西?”
男子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像是在自言自语似的说了句:
“在做这一行的女服务员里,你看上去算是比较善良的了。日子不好过吧?我活得也好累,对家人来说,我就是个负担,不如今天我们一起走吧。”
这话怎么听都像是将死之人临别前的倾诉。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一个人就这么走了的话太孤单了。吃进去这么多的氰化钾,死不过是一瞬间的事儿。我们一起走吧,一起舒舒服服地走吧。”
男子端起两只杯子,把其中一只送到了那女子的嘴边。
“你疯了吗?我的老天爷!”
女子尖叫着,猛地站起身来。她被男子这出人意料的异常举动吓坏了,像座雕塑一样站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那男子也跟着站了起来,手里端着自己的杯子向她靠了过去。女子见状大吼了一声“你别过来!”,然后一把捡起脚边上的保温瓶,套上鞋向门外冲去。
“永,别,了。”
只听“哐”的一声,女人重重地合上门,飞也似的逃出了309号房。屋里只剩下了两只杯子和一个眼神里写满了疲惫和漠然的男人。
二
见多识广,人缘颇好的海美偶尔也会给镇久介绍一些能赚到钱的活儿。但这次,海美亲自到他的公寓来找他商量的这件事,怎么想都觉得和赚钱没什么关系。
“你说死亡地点是永同?”
镇久端着一杯咖啡坐在厨房的桌子上,心不在焉地问道。
“也还好,不是特别远啊。”
从海美的语气中能听出她多少有些过意不去,因为连她自己都觉得这是个异常艰巨的任务。
如果非要追究这件事和海美的关系的话,那只能说死者是海美一个远得不能再远的远房表舅,名叫杨文曜,54岁。他的尸体前不久在一家小旅馆里被人发现,据警方说是自杀身亡。这家名为“无与伦比”的旅馆坐落在忠清北道最南端永同郡的一条公路的尽头。如今杨文曜的家里只剩下与他同岁的妻子和正在上大学的儿子两个人相依为命。之前,认识人多,又好管闲事的海美拉着这个远方表舅妈的手,安慰她的时候竟也感同身受,没控制住自己的感情,哭成了泪人儿。
别的暂且不说,光是他们家贫寒的家境就不得不让人为之动容。原本就没多少收入的一家三口,如今失去了家里唯一的经济支柱后更是雪上加霜。孤苦伶仃的两个人,不,事实上,孤苦伶仃的人只有海美的这位远房表舅妈。他的儿子杨玧浩虽然是个男孩儿,却整天像个女生似的喜欢化妆打扮,成天买一些名牌服饰和奢侈品,把买新衣服更当作家常便饭。只要是看上眼的东西,即使身上没几个钱也一定要千方百计把它搞到手,他深信只有所谓名牌的东西才是好东西。他还是一家高端健身俱乐部的会员,身边的女人也像走马灯似的换了又换。当然,他那奢侈的生活方式需要很多钱才能维持,他就像一只啄木鸟一样一点一点掏空了他的父母。后来竟然还嚷嚷着让父母给自己买车,简而言之,这个孩子就是一点儿都不懂事。逼得他母亲整日唉声叹气,宁可他像有些孩子那样,整天在家打游戏。杨玧浩沉溺于名牌和打扮中难以自拔,他的思想已经完全脱离了现实世界。对他来说,钱不过就像是水龙头里自动流出来的自来水,只须在父母面前一闹,钱便会自动飞进自己的腰包。父亲杨文曜的身死异乡,也没能成为这个不孝子改变自己生活方式的契机。
不知道为什么,杨文曜之前通过三家不同的保险公司共购买了最高赔付额高达6亿韩元的人寿保险,这与他的收入完全不成正比。可因为他是自杀身亡,所以他的家人一分钱的保险赔偿金都拿不到。
“自购买保险之日起两年之内自杀的投保人,不能得到保险理赔金。”
三家保险公司几乎都给出了相同的答复,拒绝了他们的赔偿请求。
“像那个大叔一样买保险不到两年就自杀的,人家本来就不给赔。”
镇久一边习惯性地用手指敲击着咖啡杯,一边肯定了保险公司员工给出的答复。不知道什么时候,海美已走到了镇久面前。
“我那个表舅妈说,表舅绝对不可能是自杀。虽然她对此并不是百分之百肯定,但她一直相信她丈夫绝对不是那种随随便便就抛下妻儿,一死了之,没有责任感的男人,甚至连一封遗书都没有留下。”
“可再怎么说,警方那边都已经以自杀为结论结案了啊,难道还能翻案不成?”
镇久稍微把身子向后挪了挪,说道。
“不是啦,表舅妈哭得死去活来的,跟我说绝对不是那样。她说他是被人害死的,我觉得也是。”
海美为什么对一个完全是从别人嘴里听来的故事,如此的确信呢?镇久对此感到有些莫名其妙。原来她的自信是有原因的。
“所以,我就跟她说我认识一个哥哥,他正好是解决这方面问题的专家。”
“什么?我才不是什么专家呢。保险方面的东西,我除了医疗保险之外,什么都不知道啊。”
“我说的不是保险,是调查的事儿啦。你不去调查的话,谁还能来揭开这件事的真相啊?只要能找出证据,证明我那个表舅不是自杀,就可以顺利地拿到保险金咯。当然,钱只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要抓住杀人凶手,不是吗?”
“先谢谢你这么抬举我,把我想得这么牛。可你这不是请我去揭开真相,而是让我去制造一个可能根本就不存在的事情啊。怎么可能把一起自杀案变成谋杀案嘛?总不能凭空捏造一个杀人凶手出来吧?”
“所以说,现在连警察也还都被蒙在鼓里呢,绝对不是自杀!而且表舅妈还说了,如果你能把这件事解决了,到时候把保险金的20%作为酬劳送给你。
“20%?”
这个消息让镇久激动得口水直流,已尝不出嘴里那浓浓的咖啡味儿了。6个亿的20%也有1亿2千万啊。虽然翻案的可能性不大,可万一被自己歪打正着,以后干大事的启动资金也就有了。
“她还说,为了方便你开展调查,会先付给你一些费用。”
镇久放下手中的杯子,站了起来。
“坐火车能到永同那边吗?”
在赶往永同之前,镇久决定先去见见杨文曜的家人和同事,了解一下具体情况。
杨文曜的家在京畿道议政府市的一栋安居房里。楼道里被各种儿童自行车和废旧家用电器占据着,镇久费了好大的工夫才来到了他家门口,此时正赶上杨文曜的那个大学生儿子杨玧浩要出门。他穿着圆领羊毛衫,脖子上套着个围巾,下半身的牛仔裤上还绣着灰色的花纹,旁边耷拉着一条金属链子,打扮得相当时髦。
看到海美来,杨琉浩抬起尖尖的下巴,随意地问候了句“姐姐,你来啦”便走了出去,连看都没看镇久一眼。看起来并非是没有礼貌,而更像是天性使然。作为儿子,他的脸上看不出丝毫失去父亲后所应有的悲伤,可能只感觉到了被断了财源之后的不便吧。
“哇,他穿的牛仔裤是‘True Religion’【True Religion(中文译名:真实信仰),美国顶级牛仔裤制造商,以追求卓越的细节著称。产品100%在美国制造,装饰部分皆以手工完成,价格昂贵,受到全世界许多明星的追捧】的哎。”
海美回头望着杨玧浩离去的背影,惊讶地感叹道。
客厅里,杨文曜的遗孀林虹淑已为坐在对面的海美和镇久倒好了茶水。她脸上的泪水已经干了,只能看到星星点点的泪痕,但她内心中的那股怒火,谁都能感觉得到。不是“他杀”而是“自杀”,仅一字之差便让巨额的死亡赔偿金与他们失之交臂,看来这件事让她如骨鲠在喉,十分不满。林虹淑额头上密密麻麻的皱纹让她看上去压抑而又忧郁,性格多少有些内向的她没想到一开口却是条理清晰,滔滔不绝。
“我丈夫生前在一家名叫‘汉川机械’的机械制造公司上班。那个公司虽然规模不大,但也算是历史悠久吧。既然是和机器打交道,为了搞销售和维修什么的,经常到外地出差也是难免的事儿。他们公司在永同有一家规模很大的合作商,所以那个地方他常去。虽然离得不远,但大多数时候都是先修完机器,然后在当地住一晚,第二天才回来,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就一定是因为业务的原因。男人嘛,一个人住在外地,其实……明摆着的事儿嘛,肯定会花点钱找个小姐玩玩,好在他也没背着我找个小老婆什么的。这些事我也不是不知道,可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他还愿意养着这个家,能好好待我和儿子就足够了。”
“哦,是啊。”
听她这番话,这对夫妻之间似乎已经没有什么感情可言了。可她为什么要把这些事儿告诉两个外人呢?镇久虽然感到有些意外,但他马上就知道了她这么做的理由。
“他住在永同的那天晚上,估计是叫了茶楼的小姐。后来听那个小姐说他把毒下在咖啡里,让人家陪他一起死,结果那个小姐被吓得连话也说不出来,逃跑的时候,头都没敢回。然后就听说他自己在旅馆里服毒自杀了。
杨文曜服下的毒被称为氰化钾。当时屋里发现了两个咖啡杯,一杯满满的没动,另一杯则快被喝光了。在杨文曜身边发现的是那个被喝过的空杯子,剩下的就是他当时要喂给茶楼小姐喝的那个。
“第二天,旅馆老板看一个客人也不来,便上楼去看了看,没想到竟然发现了那一幕。
“您确定您丈夫是被氰化钾毒死的吗?他身上就没有别的伤口?”
“反正警察是这么说的……”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按照目前的情况来看,这几乎就可以肯定是自杀无疑了。
“那个老家伙虽然有他阴暗的一面,可他真的不是自杀的啊。”
“您就这么了解您的丈夫吗?”
“……你说我们都这把年纪了,还有什么好想不开的呢?经济上是有些困难,可就算为了孩子,也得活下去啊,怎么可能想着去寻死呢。”
杨文曜是被人谋杀的,林虹淑对此深信不疑。可她唯一的证据就是她作为死者家属的那份感觉——“他不是那种人”。当然,这也能算作一个非常有力的理由,如果能让人亲眼看到的话。可现在既然不能,那这种感觉就一点儿用都没有。
“可再怎么说,杨大叔也给自己买了6个亿的人寿保险啊。”
“他哪儿有那份心,那是我硬着头皮买的。”
“……这样啊。”
所谓购买人寿保险就是对家庭负责的论调,如今已被人们广泛接受。不知道为什么,镇久总觉得脊背后面透着阵阵的凉意。他突然想到,等将来自己咽气之后,自己未来的妻子会为自己内心中那种矛盾的感觉感到难为情——面对自己离去时淡淡的悲伤和手捧着巨额保险金时,溢于言表的喜悦,想想就觉得可怕。或许海美也……镇久看了一眼身旁的海美,发现她只是一脸沮丧地看着她的表舅妈。林虹淑仿佛意识到自己走了神,赶紧接着说道:
“我已经向法院提起了诉讼,把那几家保险公司告上了法庭。”
“有律师愿意受理您的案子吗?”
“大部分都说不行,只有一个律师说他可以先试试看。他说虽然赢的可能性不大,但顺利的话可以让保险公司答应协商解决,说不定到时候还多少能拿到些钱……”
镇久抱着试试看的态度问了一下林虹淑,他想知道在诉讼过程中,她是否曾索取过与杨文曜自杀案相关的材料。林虹淑说在发起民事诉讼的时候,她的辩护律师曾当庭提出申请,希望法院能将警方的案件调查记录寄送给自己一份口原则上来讲,未结案案件的调查记录一般是不能提供给其他人的,可警方那个时候已经初步将案件定性为自杀,所以法院裁决部才将调查记录寄给了她。而她和她的律师后来复印了那份调查记录,所以现在他们的手上还留有一份复印件。
“那可真是太好了,我能看一下那份记录吗?”
“好,你等一下。”
林虹淑说完,便走进卧室去拿那份记录了。
“应该是自杀。”
趁林虹淑不在的时候,镇久小声和海美嘀咕了一句。
“为什么?”
“我要是生活在这样的家庭里,估计也得抑郁得活不下去。”
“这样的家庭怎么了?”
海美大声反问道,全然没有顾及周围的情况。
“嘘!你小声点儿,你难道不觉得这里没有一丁点儿家的感觉吗?两个人看起来就只是个同居的关系,了无生趣,正是这样的家庭状况,才导致了悲剧的发生。”
“你还知道家人的重要性呢?你不是说自己是个对什么都毫无热情,不知道感动的冷血男人吗?”
“我又不是机器人,如果整天待在这样的环境里,我肯定要郁闷死了。万一再得了抑郁症,一时想不开,说不定就自杀了。”
“哼,照你这么说,表舅妈她的感受应该也是一样的啊。你说说我那个表舅,他也真是的,怎么能做出那种事,还把那种女人叫到旅馆里来?”
就在这时,林虹淑拿着警方的调查记录走回了客厅,镇久和海美也赶忙中断了对话。镇久从林虹淑手里接过文件,笑呵呵地说了一句:
“有了这个东西,事情兴许还能变得容易些。”
其实这份文件可帮了镇久的大忙,他那么说不过是故意说给林虹淑听的,这样他就可以在日后彰显自己在这件事情上的作用和功劳。
“你们等我一下。”林虹淑又回了趟卧室。等她回来的时候,手上多了一沓5万块钱的钞票。她把钱放在桌子上,推到了镇久面前。
“这是200万,是不久前那个老家伙的公司发给他的奖金,正好还放在家里……”
最上面的一张钱上用圆珠笔潦草地写着“大成机械”四个字和两个电话号码。镇久直勾勾地盯着桌上那一摞钱,而林虹淑似乎也感觉到了他的眼神,略带歉意地说了句:“真不好意思啊,钱上面有些脏了,那个家伙有在钱上记东西的习惯。”
“没关系,钱上就算写了字儿也照样能花嘛,又不会掉价。”
镇久丝毫都没有要推辞的意思,一把拿起桌上的钱,塞进了自己外套的内兜里。那敏捷的动作分明就是想告诉对方这钱他拿得心安理得,理所应当。看来,双方都对这次的会面感到很满意。
“您能给我一张杨文曜大叔的照片吗?”
“还需要照片?”
“虽然不知道能不能用得上,但因为这是调查时所需的最基本的东西,有总比没有好吧。”
林虹淑又重新同了趟卧室,叮零当啷地翻了半天,才拿着一张杨文曜的照片走了出来。
“现在家里没几张他的照片了。”林虹淑说着把照片递给了镇久。
照片里,杨文曜看上去很悲伤,眼睛注视着正前方。照片上的这个中年男人用自己的死证明了他那郁郁寡欢的一生。调查记录,照片,还有钱,镇久揣起这些东西从座位上站起身来,对林虹淑说:“那麻烦您和我们一起出去一下吧?”
“去哪儿?”
“我们得去趟杨文曜大叔生前工作过的汉川机械制造公司。我自己直接上门去找的话肯定不行,如果您能和我一起去的话,他们多少还能和我说两句话吧。”
只有带上林虹淑这个员工家属,镇久才有条件谎称自己是家属中的一员,也才能有说话的资格。林虹淑并没有拒绝,马上回屋换了身衣服。这个小伙儿没一会儿工夫就弄清了情况,之后便果断投入到下一阶段的行动当中去,果然很专业,从林虹淑的眼神里已经可以看出她对镇久的信赖。
杨文曜生前所在的公司——“汉川机械”位于金浦,而他家却远在京畿道的议政府市,单从距离上来看就已经很远了。去的路上,镇久,海美和林虹淑三人换乘了好几次地铁和出租车。所幸当天是个没刮沙尘暴的大晴天,一路上并没有太多的不便,但如果每天都要长途跋涉地去上班的话,就已经不再是痛苦,而是屈辱了。
“您家里没有车吗?杨大叔上下班怎么回家啊?”镇久问道。
“就我们家这个情况,哪有钱买车啊?”林虹淑就回了这么一句。
即便如此,他们还要给自己的儿子买名牌服饰和奢侈品。镇久虽然很想知道这种扭曲的顺从与溺爱究竟是从何而来,但这毕竟是人家的家务事,他也不好多说什么。
“因为我们没有专门接待客人的地方……”
接待镇久一行人的是身着公司制服的经理程文顺,相对而言,他看上去还很年轻。他的办公室虽然很大,但陈旧而又杂乱。屋里的一角放着一张看上去已有些年头的小圆桌,桌子上铺着一张绿桌布和一块和桌面大小一致的圆玻璃。镇久他们三个人围坐在了圆桌周围,每个人的面前都放着一个一次性纸杯,里面还有一小包袋装绿茶。刚一坐下,冒充杨文曜侄子的镇久便迫不及待地开始发问了。
“听说我表舅经常要去外地出差?”
“对,杨部长出差的话,一般都要在当地住一晚才回来。”
“这回他不幸去世的地方是永同,请问他经常去那儿出差吗?”
“对,他常去,我们公司在那边有几个大客户,主要都是些木材加工厂。我们卖给他们的都是些木材压缩机和切割机,而这类机械的日常维护和修理都是由杨部长来负责的。”
“永同那个地方按理说也不是很远,为什么一定要让他在那儿住一晚呢?”
“公司并没有这样的硬性要求。”
程文顺经理连连摆手否认道。对于这家公司来说,所有和“承担责任”有关的问题,毫无疑问都是敏感的。
“是吗?”
“杨部长多住一天完全是他自己的决定。他出差只坐大巴车或者火车,因为他说他开车的话会腰疼,很难受。只要去外地出差,他当天都会一直工作到下午。他说大晚上的坐长途车或者火车回家太累,所以还不如在当地住一晚,第二天再走。他本人无法早点儿完成任务,我们也不好说什么。但公司除了会给他报销交通费和差旅费,还是会报销他在当地住宿的费用。”
“就是那个‘无与伦比’旅馆?”
“去永同的话,他一般都会住在那儿,永同那个地方没有什么高档酒店。再加上本来就是一天之内便能解决问题的事儿,因为自己的原因再花公司的钱住一晚酒店,未免不太合适吧。”
“他平时在公司有说过什么想死啊,活不下去了啊之类的话吗?”
“没有,没有,从来没说过。他这个人啊,老实忠厚,待人随和,所以和大家的关系都非常融洽,丝毫看不出他有轻生的念头。”
“看,我说的没错吧?”
一直坐在一旁没开过口的林虹淑突然插了一句。镇久这才明白过来,原来由总经理代表的公司与林虹淑如今有着一致的利害关系。林虹淑除了坚持丈夫是被人谋杀的主张外别无他法,因为只有这样她才能拿到巨额的保险赔偿金。而这样的结果对于杨文曜的公司来说也是利大于弊的,因为这个案子如果真的被判定为自杀,那后续的各种利益纠纷就会纷至沓来。家属一定会将杨文曜的死归咎于工伤,也就是“公司劳动强度过大导致杨文曜罹患抑郁症,并最终自杀”。
完事儿后,海美和林虹淑首先站起身来,走出了办公室。镇久则慢慢吞吞地跟在他们后面,等她们两个人走出办公室的时候,镇久又偷偷摸摸地回到了程文顺面前。
“我表舅貌似是为了找小姐,才经常在出差地多逗留一晚的吧?”
镇久这是明知故问,而程文顺对此也没有否认。
“哦,嗯,好像是吧。
“这事儿公司里的人应该也都知道吧?”
“认识他的人当然知道咯,都是男人嘛,在一起喝酒的时候,难免会聊到这些话题。可是,这个和……”
“我表舅第一次见那个小姐,就让人家陪她一起去死,我只是觉得您可能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呃,这个……”
这是一个比“我怎么可能知道”更加模糊的回答。
“希望您能如实相告!表舅他虽然是自杀的,我们也想弄清他自杀的真正原因到底是什么,该接受的我们自然也会接受的。”镇久接着说。
显然,镇久这是在暗示程经理他不会将杨文曜的死归咎于工作的。代表公司利益的程经理自然很乐意听到这样的声音,如果真能这样的话,他也就没有必要再隐瞒他们在酒桌上所说的话了。于是,程文顺开了口。
“杨部长呢,只要稍微多喝一点,就经常会说这样的话。他说他自己辛辛苦苦赚钱养家,可家人对自己却没有丝毫的关爱,反而那些自己花钱叫来与他共度一晚的女人,倒是更加善良,单纯。如果非要说有什么理由的话,这个不知道能不能算作一个。”
“在去往阴间的路上,他宁可选择一个只和他过了一夜的小姐,也不愿意选自己的家人。他这样的心情我也完全可以理解啊。”
“……不管怎么样,都希望他能一路走好。”
程经理冲着要走的镇久双手合十行了个礼,表情十分真诚。那一刻,他仿佛不再代表公司,而代表的是曾和杨文曜同甘共苦过的同事。
三
火车是去永同最便捷的交通方式。在首尔站坐一个小时左右的KTX到大田,然后在大田换乘“无穷花号”再走三十多分钟就到永同了【KTX(Korea Train Express)即韩国高速铁路,时速250公里左右,基本相当于中国的“高铁”,连接韩国主要大城市,目前有两条线路。“无穷花”号,韩国一种火车的名称,为韩国铁路系统中最慢的列车,但路线众多,可前往较偏远的地区】。但因为还要在大田站换乘,所以如果顺利的话,还要在那儿等上半个小时。
镇久坐上KTX后便开始阅读那份从林虹淑那儿要来的调查记录。警方对这起案件的描述十分简单,而且他们所调查出的内容也乏善可陈。
案发那天下午的7点半左右,杨文曜入住了“无与伦比”旅馆的309号房。之后,他拔通了华盛顿茶楼的电话,点了一杯咖啡。一个小时之后,化名为刘贤儿的茶楼服务员袁溪顺便拎着装有咖啡的保温瓶进了屋。之后,杨文曜便将事先准备好的氰化钾倒进了两个人的咖啡里,让她喝下去陪他一起死。被吓坏了的袁溪顺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第二天上午11点半的时候,旅馆老板余春吉看这个唯一的客人一直都不见出来,觉得很奇怪,便到309号房去查看,没想到杨文曜已经死在了房间里。当时,309号的房门虽然关着但并没有锁,早已断了气的杨文曜坐在地板上,后背倚在床边,地上还放着两个用来盛咖啡的塑料杯子。尸检的结果表明为氰化钾中毒致死,在杯子里也检测出了大量的氰化钾成分。全身没有任何外伤或死前与人打斗的痕迹。杨文曜所携带的旅行包旁边还放着一个空药瓶,标签显示是“胃复安”。瓶子里还残留有极其少量的粉末,经检测后发现该粉末即是氰化钾。杨文曜的最终死亡时间大概是前一天晚上的7点到9点之间,这也与茶楼小姐于8点半左右逃离他房间的说法相吻合。
镇久后排的座位上,海美和林虹淑两个人正并排坐在一起,聊着天。海美的嗓门虽然有些大,但这并没有影响到全神贯注的镇久。镇久合上手中的调查记录,闭上眼睛,陷入了沉思。感到无聊的海美从镇久身后摸了几下他的脖子,镇久不高兴地摆了摆手,示意她别闹。
在大田下车之后,他们去餐馆吃了乌冬面,顺便在那里等下一趟车。这期间,镇久一直都没怎么说话,等坐上开往永同的“无穷花”号之后,亦是如此。列车从大田开出之后,一路上都是郁郁葱葱的树林和连片的蔬菜大棚,还不时地穿过一些架设在溪谷上的桥梁,饶有兴味。而坐在后排的林虹淑和海美的心情却迥然不同。林虹淑呢像个木头人似的,从头到尾一言不发,面无表情。而坐在她旁边的海美则像个要去参加野营的大学生一样兴奋不已,“刚过去的应该是拉葡萄酒的火车吧?”
……有个方法倒是值得一试。
正对着窗户发呆的镇久突然睁大了眼睛。
抵达永同火车站的时候已是下午时分了。一下车,他们便看到了远处低矮连绵的山丘。盛开在铁路两旁的黄色野花似乎在催促着春天的脚步。先后穿过一条装饰着精致浮雕的地下通道和一个不大的候车大厅,便步入了宽阔的火车站广场。广场中央竖着一个巨大的旅游引导牌,牌子的左边则立着几个葡萄和柿子模型,这是永同地区的特产,午后金色的阳光将它们照得熠熠发光。
“肚子好饿啊,不然我们去吃中餐?”镇久望了望跟在后面的海美说。
“不喜欢吃中餐,可以去家庭餐厅【家庭餐厅(Family restaurant),这一概念最早源于日本,后来传入韩国,专指以家庭为服务对象的餐馆,通过提供适合男女老幼的没有派系和菜系的菜单,来最大满足家庭的在外就餐需求。这类餐厅目前在中国还很少见,其概念也与中文的字面含义大为不同】之类的嘛……”
海美环顾了一下四周,不得不赶紧闭上了嘴,因为一眼就能看出来这种小地方根本就不可能有什么家庭餐厅。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们脚下的这条路空旷而又安静。路旁除了两三个等着拉客的悠闲地抽着烟的出租车司机之外,再也看不到一个人影。火车站广场前的马路上,一家家小店鳞次栉比,卖什么的都有。闻名遐迩的柿子树在道路两旁排成一排,投下了长长的影子,可这丝毫也体现不出春天的真面目。在夕阳的照射下,柏油路上升起一层薄薄的水汽,更加强了人身上那种换季时节所特有的无力与疲倦感。道路两旁的风景赏心悦目,宁静安详,可就是没有Outback和Bennigans【这两家都是在国外较为出名且价格昂贵的美式连锁餐厅,主食为牛排,还提供汉堡、沙拉、鸡肉卷、冰激凌等食物。因为在全球范围内连锁店数量不多,所以目前在中国并不知名】。
“可我现在不想吃中餐嘛,还不如买几个三明治吃呢。”
“不要啦,今天下午就吃中餐。”
这么久以来,镇久头一次完全无视了海美的愿望。镇久这突然冒出来的狂妄骄横的态度,让海美有些摸不着头脑。要放在平时,她肯定早就发作了。但当着林虹淑的面,她不好意思为了吃饭的问题和镇久吵架,心里暗暗决定晚上不吃了。她跟着镇久穿过车站广场对面的马路,走进了一家位于巷子深处的中餐馆,这一路上海美都气呼呼地将嘴噘得老高。
早已饥肠辘辘的海美似乎忘记了自己刚才的决定。她一边把碗里的海鲜辣汤面往嘴里送,一边看着镇久。这家店果然不怎么样,一点儿都不好吃。不仅面都粘在了一起,连鱿鱼之类的海鲜也都像是很久以前的存货,散发着浓浓的腥臭味儿。
吃完这顿饭让本就气不打一处来的海美愈加不快,可没想到镇久从餐馆一出来竟还说了句:“啊,真好吃,应该再来一次。”走之前还拿了一张这家店的广告。
“呵呵,既然选错了地方,就大大方方地承认错误,然后道歉,不用假惺惺地装出一副很好吃的样子。”
“没有啊,我至少还成功了一半。”
镇久说了句谁都没听明白的话,然后向餐厅的服务员打听好了“华盛顿茶楼”和“无与伦比”旅店的位置。一条宽阔的大道将城东的永同火车站和西边的永同警察局连接了起来,路两旁分布着永同熙熙攘攘的市区。虽然服务员刚才的说明有些模糊不清,但找到这两个地方,看样子并不是什么难事。
镇久带领着海美和林虹淑向附近一家看起来条件还不错的宾馆走去。镇久开了两间房,并把其中一间的钥匙交给了海美,安顿了一句“你把表舅妈照顾好,先在房间里休息一下,我出去一下马上回来”后便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
“镇久不是第一次来吗?怎么还乱跑?”
看上去略显疲惫的林虹淑一屁股坐在暖和的地板上,惊讶地问道。
“他有他的计划,虽然他做的事现在看起来怪怪的,但以后就会起作用啦。”
海美虽然心里向着镇久,但她并不确定镇久是不是真出去办事的。不会是一个人去市区里到处闲逛了吧?因为此时天已黑了下来,哪儿还能办事啊?
按照中餐馆服务员的指示,镇久很轻松地就找到了那个“无与伦比”旅馆。永同警察局前面的十字路口附近有一条向北走的路,这家旅馆就隐藏在路的尽头。旅馆后面有一片空地,上面稀稀拉拉地长着野草。推开旅馆的玻璃门,发现天花板上仅仅挂着几个小灯,屈指可数,这让屋里显得非常昏暗。镇久的眼睛先在屋里转了一圈,想找找有没有摄像头,很显然没有。接待室上面的窗户用黑色的塑料膜遮挡着,下方有个半月形的小窗口,镇久便凑了上去。
“麻烦您给我开间房,稍微大点的。”
“好,两万块。”
一只中年男人的手突然从小窗口里伸了出来,手里还提着个塑料袋,里面放着302号房的钥匙和一套一次性牙具。
镇久交完钱,拿着东西上了3楼。这里大部分的房间都还空着,房门也没有锁,都留有一点儿缝隙。他先进302号房看了一眼,然后戴上手套又回到了走廊,蹑手蹑脚地向走廊的尽头走去,杨文曜死时所在的309号房就在那儿。然而,309号房的房门是锁着的。这里曾经是案发现场,警方的调查这个时候也差不多应该已经结束了,镇久心里暗自估摸着。接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事先准备好的工具——两枚又扁又长的小铁片,把它们插进了锁孔里。这种小旅馆里的门锁是所有门锁中最好开的一种,伴随着细微的金属摩擦声,没一会儿便被打开了。
镇久又小心翼翼地钻进309号房,轻轻地合上了身后的房门。打开灯,房子的中间放着一张大床,墙边放着一个齐腰高的置物架,上面放着一台电视机和各种备用物品。其他几面墙上都有内嵌式的窗户,虽然此时天色已晚,但透过它们,依然可以看到楼下空地上茂盛生长着的野草。除此之外,屋里还有一间小浴室。这样的布局与302号几乎一模一样。
镇久走到置于床边的小桌子跟前,仔细端详了一下放在上面的那部电话,电话上贴着附近提供晚餐外卖服务的餐馆和茶楼的广告。他从口袋里把刚才从那家中餐馆要来的广告贴纸掏丫出来,撕掉背后的双面胶,正对着把它覆盖在了茶楼的广告L,接着,他又将刚贴上去的贴纸一把撕了下来,原本贴在底下的茶楼广告上便留下了中餐馆广告的白色残留物。做完这些,镇久又悄悄地溜出了309号房,当然,在走之前,他也没忘了从里面重新将门反锁。
镇久走下楼,来到一楼的接待室。他没有将302号房的钥匙通过玻璃窗下的小洞递过去,而是先敲了敲接待室的门。敲完,一个身着棉裤和短袖衫的四十五六岁的中年男人打开门,从屋里走了出来。他个子挺高,看上去很面善,调查记录上好像说他的名字叫余春吉吧。
“您有什么事儿吗?”
“哦,我现在要出去一下,钥匙您先帮我收着。还有,那个302号房我有点儿不太喜欢,我看三楼还有好多空房子的啊。”
“我们这儿平时也没什么人来住,您有什么不方便就和我说,可以的话我会尽量帮您换的。”
“那间屋子挨着马路,总是能听到路上来来往往的汽车的声音,有点儿吵,没有稍微安静一点儿的房子吗?”
“要说安静的话,三层最里面那间309号房是最好的了,可那间房有点儿……”
“怎么了?”
“哦,没什么,没什么,那间房暂时还不能住人。”
余春吉没有将那间房里曾有人自杀的事情说出口,这是为自己旅馆的经营和发展着想,倒也无可厚非。
“309号对面的那间房不也空着吗?而且看起来也挺安静的,您给我换成那间房也行。”
“为什么?你要干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