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地赛段持续了四天。在第三天的第十二站之前,总积分前几名的排名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有冲刺手展开了激烈的争夺战。
莫特里尼保住了黄衫。亚雷吉奥黑队是在环法赛中有多次夺冠经验的强队,对主集团的统率也无懈可击。
尼古拉数度冲出去展开攻击,但亚雷吉奥黑队始终没有放过他。
如今和他在第三站时第一次逃脱成功的情况完全不同了。
如果车手没有夺魁的可能性,就不会被主集团锁定,即使展开攻击,主集团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现在不一样了,尼古拉不是普通的新人车手,因此,他被牢牢锁定,一旦展开攻击,就会被击破。
我充分理解尼古拉内心的焦虑,但三大赛的优胜者都曾经饱尝这种滋味。米柯、莫特里尼和坎彪也都被竞争对手锁定了。
尼古拉今天穿着新人奖的白衫参加比赛。看到他的身影,我终于了解为什么新人奖的车衣是白色的。
他仍然带着稚气的面容穿上白衫格外相配。
当他冲出集团时,他的身影宛如白色的鸟儿起飞。然而,这只白鸟的脚下戴着被对手锁定的锁链。
他拼命挣扎,试图甩开锁链。
现在还不是时候。我看着他的背影,在心中对他说。
比赛即将转往阿尔卑斯山,那时候,主集团这件盔甲就会遭到破坏,将由王牌选手一较高下。
强者将赢得胜利,能力不足的车手将体会落败的滋味。
米柯、坎彪和莫特里尼目前都在主集团内屏气敛息,就是为了能够在阿尔卑斯山这个战场上决一胜负。
只有尼古拉不停地展开攻击,难以克服内心的焦躁感。
我不禁暗想,也许这份焦躁正是年轻的象征。
环法赛并非只造访大城市。
当终点是小村庄时,可能要搭巴士回到一百公里之外的饭店。而且,周围的饭店有限,经常和其他车队住在同一家饭店。
两百名参赛选手现在只剩下一百六十人,有人因为受伤或是身体因素弃赛,无法在规定时间内抵达终点的车手也失去了参赛资格。
在亚历克斯之后,皮卡第霸车队的乔姆和彼得也弃赛了,目前只剩下六名车手。九个人住饭店时需要五个房间,如今只要三个房间就够了。
这六名队友各有心思。在车队巴士上,彼此聊天有一搭,没一搭的,在开会时,大家也都言不由衷。
我来这个车队才半年,或许没有资格说这些话。但既然车队即将解散,全车队的人应该在最后的环法赛上齐心协力,对抗其他车队。
虽然我能理解马尔塞为了维持这个车队忙得心力交瘁,但他是把车队搞得四分五裂的罪魁祸首。想到这里,很想骂他几句泄愤。
在这个车队打拼了五年的米柯,应该比我有更深的感受。
第十二站结束后住宿的饭店内,这种想法更加强烈。
除了皮卡第霸车队以外,亚雷吉奥黑队的人也住在这家位在马赛的大饭店。
晚餐的时候,亚雷吉奥黑队的人刚好在附近餐桌用餐,感觉就像是一个大家庭。
年轻的车手说了几句玩笑话,大家捧腹大笑,主将的莫特里尼不太说话,只是不时点头附和,但他带着和比赛时完全不同的温和表情,听着年轻车手聊天。
对于能够辅佐这位好像求道者般的一队之王,那些副将发自内心地感到乐在其中。
我内心涌起绝望。我们车队赢得了他们吗?
在变成目前这种状况之前,皮卡第霸队也曾经是温暖的车队。
米柯虽然不苟言笑,但他的冷漠有一种特殊的吸引力,队友都很喜欢他。就连我这个不太会说法文的日籍车手,大家也都充满热忱地和我相处。
我并不讨厌之前的圣托斯·坎坦队,但当时很庆幸自己加入这个车队。
然而,我们却在自由车最大的舞台上各有心思。
这令我痛苦不已。
时间绝对无法倒退,然而,如果是破镜,或许还可以捡起碎片,让它重新圆起来。
当彼此的羁绊断裂时,又该捡起什么,让它重新连结起来?
晚餐后,我在房间内看电视,米柯的手机响了。
当他接起电话时,难得用英文说话。他和家人打电话时都说芬兰话,所以我有点纳闷。
挂上电话后,米柯回头对我说:
“马可会来这里,没问题吗?”
“马可是……?”
“马可·莫特里尼。”
我不知道他们的关系这么好,莫特里尼甚至知道米柯的手机电话,但自由车手经常在比赛中见面,不同于其他运动,在比赛时,也有很多时间可以聊天。即使分别属于不同的车队,合得来的车手自然而然会成为朋友。
“我无所谓,还是说我出去回避一下?”
“不,你留在这里。”
不到五分钟,就响起了敲门声。
米柯打开门,莫特里尼站在门口。
他就是目前自由车公路赛界最有实力、年薪也最高的车手之一。虽然我也同是车手,但他在我眼中,简直就是云端上的人。
他缓缓走了进来,坐在床上。他一身黝黑的皮肤,留着一头稍长的棕色卷发,那双深绿色的眼眸中充满阴郁。
他一开口,就直截了当地用英文问:
“有没有听说尼古拉·拉冯的传闻?”
我和米柯忍不住互看了一眼。
“说他使用禁药……那件事吗?”
“对,你们果然也听说了,是谁告诉你们的?”
米柯瞥了我一眼,我代替米柯回答说:
“是我告诉米柯的。”
莫特里尼转头看着我。被他的双眼注视,就感受到很大的压力,但他主动向我伸出手。
“我是马可·莫特里尼,我知道你是环法赛中唯一的日本人。”
我怎么可能不认识莫特里尼,但他特地自报姓名的一板一眼,令我忍不住莞尔。
“我认识你,我是白石誓。”
“白石,你是听谁说的?”
“在西班牙,一个药头在街上叫住了我。他告诉我说,尼古拉是他的客户。”
莫特里尼的眉头锁得更深了。
“这个药头真是大嘴巴。”
“我也这么觉得,所以,我不认为真有其事。”
传播尼古拉使用禁药的耳语,的确会让很多车手动心。如果尼古拉靠药物的力量穿上了黄衫,又得到了为数庞大的奖金和名誉,却没有在药检中被检查出来。就可能会有车手觉得既然尼古拉也使用禁药,自己为什么不能用?
“你有没有告诉其他人?”
“我只告诉过米柯,没有告诉其他人。”
莫特里尼把视线转向米柯。他也摇了摇头。
“我也没有告诉任何人。”
“这么说,传闻出自其他车手之口……”
米柯靠在墙上,抱着双臂。
“那个药头应该也找过其他人,不可能只问阿誓一个人。”
“嗯,有道理。”
莫特里尼微微倾着身体陷入了沉思。
“今天我故意套了检查官的话,他说目前没有车手在检查中呈现阳性反应。如果传闻属实,无论如何,都要让他趁早弃赛,但现在看来很可能是造谣中伤。”
“弃赛?”
我惊讶地问道,他说:
“对,目前的检查水平已经大为提升,即使现在没有查出来,也无法保证之后也查不出来。如果尼古拉无法通过药检,就会对自由车公路赛造成很大的伤害。”
尼古拉是如同彗星般的明星选手。如果他使用了禁药,将会大大损害自由车公路赛的形象。米柯之前也说过相同的话。
莫特里尼轻轻咂了一下嘴。
“这个药头真可恶,把大家搞得鸡犬不宁。”
我想起那张络腮胡的脸,他说的话也在我耳边响起。
——我知道你是清白的,但这个世界上,诚实的人只会被当成傻瓜。
——你可以这样陷入自我满足,但是,你不会在历史上留名。尼古拉虽然不清白,但他会留名,这就是现实。
不舒服的感觉涌上心头,我很想把这些话从耳朵里挖走。
“怎么了?”
米柯发现我愁眉不展,开口问道。
“没事,我想起那个药头的脸。他还说,我不会在历史上留名,尼古拉虽然不清白,但会留下他的名字。”
莫特里尼立刻不以为然地说:
“莫名其妙。”
他阴沉的双眼凝视着地面说:
“有多少车手玷污了过去的光荣后消失了,曾经让观众多么失望、难过。这样的光荣,不要也罢。”
他沉默片刻后,他再度开了口。
“我以前也做过这种事。”
他的话太令人意外了,我和米柯面面相觑。
“那是二十四岁的时候,在当时所属车队的总教练要求下使用的。整个车队都在用,我这种年轻小子根本没有权利拒绝。现在回想起来,那只是借口而已。”
莫特里尼今年三十二岁,八年前,检查比现在更宽松,简直就是放任不管,那时候曾经引发不少使用禁药的丑闻。
“刚开始,看到比赛成绩提升,觉得很高兴,但是,有一天,和我交情不错的车手因为脑溢血倒下了。那时候,我才惊觉自己喝的不是维他命。”
EPO是增加红血球的药,过量增加的红血球会使血液浓度变稠,一旦阻塞血管,甚至可能造成死亡。
“即使现在,我仍然会梦到自己在检查中呈现阳性反应,失去了一切。那件事过了八年,我仍然无法忘记当年的事。”
莫特里尼说完,自嘲地笑了笑。
“我是胆小鬼,不适合做坏事。”
如果他的选择称为胆小,那我情愿永远当一个胆小鬼。
莫特里尼从床上缓缓站了起来。
“打扰两位了,显然只是造谣中伤。希望没有其他选手因为药头的花言巧语上当。”
米柯也点着头。
“我也这么希望。”
莫特里尼走到门口时回头咬牙切齿地说:
“那些家伙把我们当成肥羊,到底什么时候才肯善罢干休?”
如何才能阻止这种连锁效应?
只要相信所有车手都是清白的,就不会再有车手沾染禁药吗?或是仍然有人不择手段地想要赢?
什么时候,我们才能摆脱这种束缚?
车手必须随时报告自己目前的情况,无论多么忙碌,即使正在玩乐,一旦检查官现身,就必须立刻接受检查。
即使已经做到这种地步,仍然有人指着我们嘲笑。
你一定使用了禁药。
我们有机会摆脱这种连锁效应吗?
天还没亮,我就醒了。
米柯在隔壁床上发出均匀的鼻息声。我无意再睡,拉开窗帘看着窗外。
黎明时分的海港出现在窗外。来法国已经超过半年,却是第一次来到这个海港城市。听说这里的治安不太好,昏暗中,在海港灯光下微波荡漾的大海有一种说不出的美。
我眺望着大海良久。
这时,我突然发现有一个人影呆然地站在港边。瘦小的轮廓很像尼古拉。
我有点放心不下,便悄悄拿了房卡走出房间,以免惊动米柯。
下楼后,我走出了饭店。虽说现在是夏天,但黎明时分还是有点凉意。我浑身颤抖地走向海港。
肩上披着防风衣,正在凝望大海的果然是尼古拉。
“尼古拉?”
听到我的叫声,他惊讶地回过头。
“喔,阿誓,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就住在那里,看到背影很像是你。”
我指了指身后的饭店,尼古拉恍然大悟地“喔”了一声。
他向来无忧无虑的脸上似乎带着一抹阴霾。然而,我不想直说,只能静静地站在他身旁。
尼古拉突然开口问我:
“你家也很有钱吗?”
“也?”
我重复了“aussi”这个单字,他似乎终于发现自己的问题太唐突了。
“对不起,我是说,大部分自由车手的家境都很富裕。说富裕可能太过头了,至少穷人家的孩子无法成为自由车手。”
“我倒不觉得……”
尼古拉笑了起来。
“你这么说,就代表你从小在富裕的家庭长大。足球的话,只要有一个球就可以玩,但想骑车的话,必须请家人买自行车。家里买不起自行车的孩子,就无法成为自由车手。”
我想了一下。从这个角度来说,我家的确不算有钱。虽然称不上是富裕,但我读的是私立大学,也从来没有为钱发过愁。
“尤其是公路车,价格特别昂贵,并不是每个家庭都买得起的。只有有钱人家的小孩子才能央求父母买给他。”
我点了点头。欧洲不像日本,没有那种一万日圆就可以买到的廉价自行车。如果是比赛用车,更是贵得吓人。
“我很晚才开始练自行车,之前是田径选手,上了高中之后,才开始骑公路车。我的第一辆机车是我打工存钱买的……不过,小时候,家里就买了自行车给我。”
尼古拉好像在回忆快乐的往事般说:
“我偷过自行车,那是我读小学的时候。”
最近总是听别人表白。我苦笑起来。
“你……真是个坏孩子。”
“我倒不觉得,总之,我当时很想要自行车。最后,当然被人发现,被狠狠揍了一顿。”
尼古拉似乎家境清寒,家里无法买自行车给他。
“多尼把他的自行车借给我,说我们可以轮流骑。”
他之前在采访中也提过这件事。
“之后,多尼买了新车,就把旧车送给我。如果不是多尼对我这么好,我无法成为自由车手,或者会变成偷自行车的惯窃。”
我不知道尼古拉为什么和我聊这些,但对他来说,应该是重要的事。
“你还记得第七站,你得到登山奖那天的事吗?”
“记得。”
我怎么可能忘记。那一天在我心里将会永远发光。
“那一天,多尼不是突然落后吗?”
“对,听说是机械故障。”
尼古拉摇了摇头。
“不是,其实不是机械故障,而是因为我的关系。”
尼古拉的脸扭曲着。我第一次看到他的这种表情。
“多尼是我的恩人,我却妨碍他穿上黄衫。”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离开了。
他的背影似乎在哭泣。我不知道该不该去追他,只能愣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