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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魔鬼

作者:日-近藤史惠 当前章节:14650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4:46

第十四站。环法赛终于进入第二个山地赛段的阿尔卑斯山,接下来的三天,又要挑战困难重重的山路。

法国国土有九成是平地,庇里牛斯山和阿尔卑斯山这两座大山是每年环法赛决定胜负的重要赛段。环法赛中不可能没有庇里牛斯山和阿尔卑斯山,但经过这两座山的先后顺序每年不同。

今年是逆时钟方向环绕法国,因此,第二周时行经庇里牛斯山,第三周才进入阿尔卑斯山。

环法赛已经结束了一半,还剩下一周的赛程。

骑完庇里牛斯山后,总排名的名次顺序没有改变。亚雷吉奥黑队的莫特里尼穿着黄衫,第二名是太空电信队的坎彪,米柯位居第三。第一名和第三名之间相差不到二十秒,战况相当激烈。第四名的尼古拉相差大约两分钟,舆论一致认为,总冠军将从前三名中诞生。

然而,在平地赛段时,尼古拉仍然毫不松懈。他为了抢冲刺点的积分而冲刺,也好几次冲出去,试图摆脱主集团,追回失去的梦想。

但尼古拉已经不是普通的年轻车手。

他每次冲刺,都被莫特里尼和坎彪所属车队的冲刺手追了上去;每次攻击,也都被主集团追了回来。虽然目前和前三名之间拉开了两分钟的差距,但在庇里牛斯山之前的赛段中,大家已经充分了解了尼古拉的可怕实力,不敢掉以轻心。

这是潜意识中对高手的恐惧。

一旦默许他的攻击,不知道会造成什么严重后果。这种担心让主集团封锁了尼古拉任何些微的抵抗。

尤其是莫特里尼对尼古拉的封锁已经到了偏执的程度,就连几秒的奖励减秒也不放过。

看到这种情况,我体会到一件事。实力强的车手在自己攻击时不会感到害怕,却很害怕看到其他车手展开攻击。如果“害怕”这个字眼不够贴切,或许可以说,面对其他车手的攻击绝对不会手软。

然而,今年刚成为职业车手的新人让王牌车手有饱受威胁的感觉,就已经是充分活跃的表现了。

没错,尼古拉在今年的表现可说是过度活跃,根本不必感到焦躁。

环法赛并非只有今年一年而已。

然而,尼古拉拼命挣扎,好像从来没有考虑明年的事。

第十四站的早晨,在走向车队巴士的途中,米柯低声对我嘀咕:

“我打算在阿尔卑斯山的三天期间超越马可和坎彪,成为第一名。”

我惊讶地停下脚步。

这是米柯第一次明确表达对胜利的意志。

然而,即使是目前的排名顺序,大部分人仍然认为眼前的形势对米柯更有利。第十九站是个人计时赛。三十六公里的距离并不长,但擅长计时赛的米柯,可以在一天之内和对手拉开超过四十秒的时间差距,顺利的话,甚至可能拉开一分钟的差距。

因此,虽然目前莫特里尼和坎彪领先,但他们反而应该采取攻势,进一步拉大和米柯之间的时间差距。

米柯可能猜到了我的想法,他摇了摇头。

“光靠个人计时赛扭转局势太危险,一旦发生摔车或机械故障,后果不堪设想。坎彪做了风洞测试,改善了计时赛时的姿势。况且,他们两个人擅长爬坡,在山地赛段之后,身体所累积的疲劳比我少,也许会骑出意想不到的好成绩。”

快步走向车队巴士的米柯一脸严肃。

“而且,我不希望别人说我是靠个人计时赛的成绩赢得了冠军。我希望在山地赛段赢取胜利。”

“好,我会尽力而为。”

我不认为自己身为副将的能力足以让米柯赢,但只要我全力以赴,应该可以帮上他的忙。

和之前庇里牛斯山时不同,目前这个阶段,即使因为耗尽全力而弃赛也无所谓。

这三天的山地赛段结束后,第十七、十八站是平地赛段,很难拉开足够的时间差距,导致名次重新洗牌。第十九站是个人计时赛,没有副将发挥的空间。

最后抵达巴黎香榭大道的第二十站是惯例的绕圈赛。虽然主办单位并没有禁止,但没有车手在第二十站时试图反败为胜,改变总排名的名次。

也就是说,在阿尔卑斯山的这三天是我能为米柯效力的最后机会。而且,今天越过山顶后,经过下坡路段才到达终点,很难拉开时间差距,只有在明天的拉普杜耶山(L'Alpe d'Huez)和翌日的拉蒂勒山(La Thuile)的山顶终点才是决战赛段。

米柯微微露齿一笑。

“如果我能够在拉普杜耶山争取到第一名或第二名,就把单站冠军让给你。”

我知道自己能够争取到单站冠军的可能性很低,但光是想象一下,心情就雀跃不已。

“真的吗?二十秒的时间差距可不小。”

如果能够以第一名冲向终点,可以有二十秒的奖励减秒。如果能够在眼前的激战中争取到二十秒,等于向胜利迈进了一大步。

“我知道,但拉普杜耶山上有魔鬼。我不会违抗魔鬼。”

听到米柯这番话,我才想起拉普杜耶山是环法赛中充满传说的一座山。虽然这个赛段是对胜负有极大影响的难关,在拉普杜耶山的单站冠军很少能够成为环法赛的冠军。

所以,车手都纷纷耳语。

——拉普杜耶山上有魔鬼。我追上走在前面的米柯。

“没想到你会在意这种事。”

“个性使然,你不也一样吗?”

“我吗?”

“其他队友都说你很虔诚。”

我偏着头纳闷。我并没有宗教信仰。

“我没有任何宗教信仰。”

“那你为什么每次吃饭前都合起双手?”

我惊讶地看着米柯的脸。这是我从小的习惯,如果饭前不轻轻合掌,就会感到心神不宁。

“只是习惯而已,不然总觉得浑身不对劲。”

米柯停下脚步笑了起来。

“这就是虔诚的表现啊。”

自由车公路赛是团队竞技。整个车队是一个大家庭,是命运共同体。

但是,我有时候在想,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主集团超越了车队的界限,成为一个更大的家庭。

以环法赛为首的三大自由车赛中,参赛车手在整整三个星期内一起骑车、一同前往比赛地点、共同生活。即使是竞争车队,在逃脱时也会理所当然地携手合作,也会结交其他车队的车手朋友。

即使不是三大赛期间,各地几乎每天都有自由车赛,车手之间很自然地会产生亲近感和团结。

车手和车手之间既是竞争对手,同时也是一起长距离骑行的同伴。

主集团从几天前就开始酝酿的不安气氛,这天变得更加浓密。

虽然没有人故意窃窃私语,也没有车手明显表现出不悦,却可以清楚感受到气氛的变化。

虽然一方面是进入了胜负揭晓的高山赛段,导致了车手情绪紧张,但并非仅此而已。

骑了一会儿之后,我才了解原因。

马凯斯骑到我旁边,小声对我说:

“听说有人的A样本出现了阳性反应。”

我倒吸了一口气。

每天药检的尿液样本分为A样本和B样本,送到检查机构检查。这是为了防止检查失误和有人偷换样本。

当A样本出现阳性反应时,B样本也会送检,当两者都出现阳性反应时,就代表违反了使用禁药的规定,遭到处分。

“谁……?”

“目前还不知道,这次主办单位决定在B样本的结果出炉前不透露任何消息。”

这是好现象。在B样本的检查结果出炉前,也有可能是检查失误,去年在A样本出现阳性反应时,就向媒体透露了消息,导致某位车手成为众矢之的。但是,“发现有人的A样本出现阳性反应”的流言四起,就代表消息还是走漏了风声。

“真是受够了,媒体又要大作文章了。”

马凯斯忿忿地说。

我能够理解他的心情。即使没有公布出现阳性反应的车手名字,在得知有人呈现阳性反应后,媒体就会开始妄加揣测。车手在车赛期间已经承受了莫大的压力,这些杂音更容易导致无法专心参赛。

如果说完全不在意谁在检查中呈现了阳性反应,显然不是真的,但即使在现阶段追究,也没有任何意义,只会让大家变得疑神疑鬼。因为自己的队友和好朋友很可能就是当事人。

尼古拉的名字浮现在我的脑海,我随即甩开了这个想法。

听信传闻太愚蠢了。虽然不知道B样本的检查结果多久会出炉,但不会超过一个星期。所以,在环法赛结束之前就会知道结果。

身穿新人奖白衫的尼古拉骑在前方。如果在之后的比赛中没有大幅落后,他几乎可以稳坐新人王的宝座。新人奖第二名的是和他同车队的多尼,目前落后他将近五分钟。

尼古拉身上这件白衫也成为他彻底遭到锁定,无法脱困的原因。

如果他穿着车队的车衣,当他展开攻击时,主集团会愣一下,判断是不是可以让他逃脱的车手。新人奖的车衣太显眼,他根本没有机会钻空子。

尼古拉慢慢挤到前方。他今天似乎仍然打算伺机攻击。

虽然尼古拉太急躁,但有车手勇敢攻击会增加赛事的乐趣。因此,即使尼古拉失去黄衫后,仍然是瞩目的焦点。

在报到签名时,只要尼古拉现身,立刻响起一阵欢呼。

但令人在意的是,尼古拉和其他布列塔尼信用队车手投入比赛的热情似乎出现了落差。

尼古拉落后了两分钟,已经无缘争夺总冠军,布列塔尼信用队的车手似乎也因此彻底丧失了斗志。此刻,尼古拉在集团前方伺机而动,其他队友却在集团后方轻松谈笑。

我并非不能理解他们的心情。他们在赛事前半阶段到庇里牛斯山都率领主集团领骑,耗费的体力超乎想象。

虽然目前尼古拉位居第四名,对新人车手来说,已经是好得出奇的结果,纵使因此感到满足也是天经地义的事。

然而,尼古拉并不感到满足,他挤在集团前方,等待随时可以冲出去的机会。

在马赛时,我曾经听尼古拉聊到他孩提时代的事。

他看起来无忧无虑,好像从来没有吃过苦,是因为基于实际需要戴上了假面具,还是他原本的性格就是如此?我觉得他是一个很奇特的车手。

那天,他对我说,多尼在第七站失速是他的错。

这句话的意思是说,是车队的命令?

当时,我骑在前面,所以不知道后面的情况,尼古拉可能发生了什么意外状况。

于是,总教练要求骑在前面的多尼退回来当尼古拉的副将。这样的话,一切都有了合理的解释,尼古拉也会对多尼感到过意不去。

一阵紧张突然贯穿了主集团。有人冲出去了吗?

因为我位在集团的中间,看不到前面的情况,但立刻听到了消息。

“尼古拉一个人冲了出去。”

朱利安退下来告诉我。

“尼古拉吗?”

但主集团的反应似乎有点麻木。昨天对尼古拉紧咬不放,今天却轻易放过了他。难道是尼古拉选对了时机吗?

今天的路线还剩下将近一百公里,前面还有一级坡和二级坡。可能主集团判断尼古拉很难独自逃脱这么长的距离。

尼古拉的行为脱离了常轨。独自一人逃脱比想象中更加消耗体力,如果今天耗尽了体力,不怕会影响明天之后的重要赛段吗?

他还年轻,体力恢复固然比较快,但毕竟是有限度的。

主集团并没有加快速度,似乎已经默认了尼古拉的逃脱。我骑到位在前方的米柯身旁。

“怎么办?要去追他吗?”

米柯戴着护目镜的碧眼眨了几下。

“不,算了。比起尼古拉,眼前的主要目标是莫特里尼和坎彪。如果要追,让他们的副将去追吧。我们车队原本就缺少山地赛段的副将,我不希望你消耗太多体力。”

皮卡第霸车队在山地赛段的副将只有我、赛门和杰拉尔,而且,赛门和杰拉尔都和总教练站在同一阵线,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舍弃米柯,变成尼古拉的副将。

或许是因为主集团速度没有加快,尼古拉和主集团的时间差距越来越大。

刚才只有三分钟,如今已经快五分钟了。黄衫又暂时回到了他的手上。

这并不代表目前的局势对尼古拉有利。主集团只是暂时放过他而已。

等他体力消耗后,太空电信队和亚雷吉奥黑队的副将就会加快速度,缩短和他之间的时间差距。

从策略的角度思考,在最后的二级坡或前面那个一级坡的登山口再逃脱才是上策。目前离终点还有一百公里,一个人冲出去太鲁莽了。

我想象着骑在前方的尼古拉的心情。

距离今天比赛结束应该还有四个小时。如果在平地,集团的时速大约四十公里,但今天中途有一段很长的爬坡路段,速度就会变慢。

独自一人顶着风登山四个多小时,将是孤独的旅程。

他和我这种副将只在某一天冲出去的情况完全不同,至今为止,尼古拉每天都全力奋战。虽然这几天落后了,但仍然是总排名第四名,和第一名只相差两分钟。

个人计时赛时,我都很轻松,在庇里牛斯山赛段时,也有好几天都在后方集团内。

后方集团中也有不擅长爬坡的冲刺手,因此,大家不会蛮干,只求在限制时间内抵达终点,当天就可以保存体力。

但尼古拉每天都在奋战,没有一天松懈。

米柯可能也在想同一件事,他突然幽幽地说:

“虽然不算聪明之举,但值得尊敬。”

没错,以策略的角度来说,一点都不聪明,反而很愚蠢。

话说回来,决定聪不聪明的标准是什么?至少在今天来观赏比赛的观众,和在电视机前的观众眼中,尼古拉不顾一切的逃脱令他们兴奋,令他们欢呼不已。

我们之所以能够领取报酬,在这里骑车,是因为观众快快乐乐地观赏比赛。虽然出资的是主办单位和赞助商,但是,一旦他们认为我们不具有商品价值,很快就会收手。

时间差距已经增加到五分钟。很快就到一级坡的登山口了。

亚雷吉奥黑队的副将都集中到前方,他们似乎认为不能放任尼古拉继续逃脱了。

主集团的速度立刻加快,我不禁思考着一马当先的尼古拉。

他并不聪明,但我仍然觉得他的身影很美。

主集团在最后的二级坡登山口追上了尼古拉。虽然之后也展开了激烈的攻击战,但最后在小集团内展开冲刺对决。

结果,由培博银行队的车手赢得了单站冠军,莫特里尼、坎彪和米柯直到最后都留在领先集团。尼古拉也带着疲惫的身体,在那个集团掉车尾冲进了终点。

今天的总排名也没有太大的变化。米柯虽然想在山地赛段也赢得冠军,但只要维持现状,对米柯相当有利。

进入终点后,尼古拉再度主动找我聊天。虽然从结局来看,他白白浪费了体力,但他丝毫没有后悔,反而一脸喜悦。

“阿誓,刚才深雪也在终点。”

听到他的话,我不禁讶异不已。我虽然最后也挤进了小集团,但已经上气不接下气,根本没有察觉到她。

“深雪是不是环法赛结束后就要回国了?”

“对,她是这么说的。”

之前聊天时,她曾经说,在比赛抵达香榭大道终点的翌日就会回国。

“如果你不会太累,我们找深雪一起喝杯咖啡吧。”

尼古拉的提议让我目瞪口呆。

怎么可能不累?刚才骑了一百五十公里,还越过了两座山。但是,我这个人遇到别人提出意想不到的要求时,往往会一口答应。

“你不会很忙吗?像是采访之类的……”

“今天傍晚难得没有任何安排,所以时间上没有问题。”

当他挺起胸膛这么回答时,反而觉得自己为这种事大惊小怪很滑稽。

回到车队巴士后,我打了深雪小姐的手机,转告了尼古拉的提议,她兴奋地叫了起来。

“真的吗?我正在想,不知道能不能为他拍几张照片。”

我问她住在哪一家饭店,幸亏在同一条街上。那就没有问题了。

我们约好在尼古拉住宿的饭店咖啡厅见面后,就挂上了电话。

既然尼古拉想见深雪小姐,我就不应该去当电灯泡,但他们没人翻译就无法沟通。明知道当电灯泡很不识相,却只能努力让自己变成空气。

我在约定的时间走进咖啡厅,发现尼古拉穿着便服等在那里,面带微笑地为向他打招呼的粉丝签名。媒体宠儿完全没有喘息的机会,感觉很辛苦。我即使穿上车队的车衣,也不可能被这么多粉丝包围,所以,又不禁感到一丝羡慕。

我向侍者点了一杯浓缩咖啡,刚好从窗户看到深雪小姐正在过马路。她今天穿了一件很合身的黑色洋装。

一走进咖啡厅,她就看到了我们,轻轻挥了挥手。

“尼古拉,谢谢你约我。你现在是明星,原本还以为见不到你了。”

我翻译了深雪小姐的话,尼古拉故意皱起了眉头。

“别说笑了,我才不是什么明星。”

“你当然是明星,报纸上到处可以看到你的照片。”

“那只是暂时的,几天之后,当我的成绩一蹶不振,无法再赢的时候,大家一下子就会忘了我。”

没想到尼古拉可以面带笑容说这种自嘲的话,但我已经知道他并非只是一个亲切的年轻人。

“你别这么说,我会继续声援你,所以请你加油。”

尼古拉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深雪小姐突然露出严肃的表情。

“谢谢你送我的狮子,我听阿誓说了……但是,我收下真的没问题吗?”

“没问题,我希望你收下。因为一旦你收下了,那只狮子就可以代替我跟你一起去日本了。”

他居然可以面不改色地说出这种,连我翻译时都会感到面红耳赤的话,我苦笑着把这番话告诉了深雪小姐。

我们一起喝了二十分钟的咖啡。

深雪小姐用单眼相机为尼古拉和我拍了好几张照片。我之前向来不喜欢拍照,但奇怪的是,我并不讨厌和尼古拉一起面对镜头。

照片中的我并不像以前那样一脸僵硬的笑容,而是对着镜头展露出自然的笑容。

既然尼古拉这么喜欢深雪小姐,我以为他会问她的联络方式,但直到最后,尼古拉都没有问这件事。深雪小姐似乎也无意主动告知。

我看着他们两个人,回想起几天前,尼古拉说的话。

如果这是恋爱,那么,这份恋爱就像是在领奖台上的献吻和花束。

这是两个居住在也许一辈子都不会相遇的遥远国度,彼此语言不通的男女短暂的激情。只能深深烙在记忆中,每当回想起来,就会幸福满怀。

这么一想,就觉得尼古拉把狮子送给她并不至于不可思议。

最后,我向深雪小姐借了照相机,为尼古拉和她摄影留念。

我从镜头中捕捉到他们相互依偎的身影,按了好几次快门。

尼古拉看了一下手表,轻轻叹了口气。

“啊,我要走了,按摩的时间到了。”

我也差不多该回饭店了。因为和深雪小姐住在同一条街上,所以可以顺便送她回饭店。

这里不是日本,已经快八点了,天色还很明亮。

尼古拉站了起来,低头看着我。

“阿誓,明天就要上拉普杜耶山了。”

“对。”

“我明天要赢。”

我诧异地看着尼古拉的表情。他看起来不像在开玩笑。

“你今天冲得那么厉害,体力真好。”

“因为环法赛已经所剩不多了。”

他笑了笑,好像他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

看着他向深雪小姐挥手渐渐远去的身影,我暗自想道。

大部分人都认为尼古拉已经和总冠军无缘,但对尼古拉来说,一切并没有结束。

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我骑车参加比赛。

梦到骑车并不稀奇。自由车手一天要骑超过五个小时的车,骑车的时间比走路的时间更长。

就像普通人会梦见走路或是坐着一样,我们在梦中也会骑车。

因为是梦,周围的风景和状况很模糊。既像是在法国,又好像回到了日本,但可以清楚感受到蹬踏的阻力,以及骑在颠簸路上的振动和车链的声音。

我正在追赶前方的车手。

他穿着白色车衣,头盔后方露出小麦色的头发。是尼古拉。

附近没有其他车手组成的集团,我单枪匹马追赶着他。

虽然和他之间的距离并不远,但无论怎么蹬踏,都无法缩短和他之间的距离。

即使我切换了变速器,用尽吃奶的力气蹬踏,前方的背影仍然越变越小。我的心跳加速,气喘如牛。

小腿开始抽筋。为了消除抽筋而伸直的腿猛踢着床。

这时,我才终于发现那是梦。

虽然我发现那是梦,但梦境并没有结束。我不再用力蹬踏,缓缓地骑着,确认了梦境的状况。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身处潮湿的空气中。啊,原来我在日本。我在心里想道。

我在森林中骑车。鲜绿滴翠的树林从两侧挤了过来。

尼古拉仍然骑在前方。即使我放慢了速度,仍然和他维持相同的距离。可见果然是梦境。

突然感到不太对劲。骑在前面的真的是尼古拉吗?

穿着白色车衣的瘦小背影看起来像尼古拉,但从头盔下露出的头发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漆黑色。

我正在回想这个熟悉的背影到底是谁,闹钟响了。

我从床上跳了起来。

“早安。”

站在窗边的米柯转过头。

“喔……早安。”

听到他的回答,我才发现窗外传来滴滴答答的声音。是雨声。

米柯用拳头轻轻敲了敲窗户。

“魔鬼现身了。”

听激烈的雨声就知道,窗外下着滂沱大雨。

即使到了出发的时间,雨仍然没有停的迹象。我一边做准备,一边思忖着,这到底算是吉兆,还是预告痛苦的一天即将拉开序幕。

从正面的角度思考,我和米柯都不怕坏天气。

但这只是和其他车手相比,体力消耗相对比较少的意思,在倾盆大雨中连续骑五、六个小时绝对不轻松。天气晴朗的日子比赛时,在集团中骑行时还可以和其他车手聊天开玩笑,在这种天气骑车就变成一桩苦差事。

而且,今天越过伊佐尔山(Col d'Izoard)和罗塔雷山(Col Du Lautaret)之后,还将挑战可以称之为环法赛山中之王拉普杜耶山的山顶终点。即使是晴空万里的好天气,今天的赛程也不轻松。

拉普杜耶山的平均坡度为百分之七点九,上坡路段有连续二十一个蜿蜒曲折的发夹弯,大约要四十五分钟的时间。

我们已经骑了十六天。幸好我没有被卷入可能会身受重伤的摔车意外,但全身到处都是轻微摔车造成的擦伤。即使没有受伤,累积的疲劳也已经让全身疼痛不已。因为肌肉疲劳的关系,脚踝微微发烫,每天晚上如果不冰敷,就无法入睡。

即使如此,想到能够挑战拉普杜耶山——以前只在电视上看过的传说之山,就忍不住全身颤抖。

今年冬天,车队曾经来这里试骑。当时,沿途没有挤满观众,路上也没有用油漆写加油口号,和环法赛的拉普杜耶山完全不同。

最重要的是,这可能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在拉普杜耶山参加比赛。一旦车队解散,再度参赛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尼古拉和米柯明年也可以再度参赛,但我的前途未卜,今天必须全力以赴。

出发旗在雨中挥动。漫长的一天开始了。

比赛一开始,立刻形成了一个将近二十人的逃脱集团。并非只有尼古拉和我们想在拉普杜耶山夺取冠军。

一旦在这一站获胜,位在二十一个弯道处的牌子上就会刻上自己的名字,和历史上的名车手共聚一堂。

我们的策略已定。在中途之前,彻底锁定总排名前几名的车手,在最后进入拉普杜耶山时再奋力搏命。

总排名前几名的车手当然是指坎彪、莫特里尼和尼古拉这三个人。

我也想加入逃脱集团,但老实说,我的体力已经快到极限了,很难长时间逃脱。况且,米柯等于只有我一个副将,无法和其他还有四、五个副将的车队采取相同的策略。

坎彪和莫特里尼应该不会想到米柯会在山地路段采取行动,他们一定猜想米柯会在个人计时赛中冲刺,在山地路段只会尽可能避免拉开时间差距。

正因为这样,今天的策略才有出其不意的效果。

雨势完全没有变小,即使戴上防风外套的帽子,脸和头发仍然都淋湿了,也溅了满脸的泥水。

我可以清楚感受到体力渐渐消失,但是,所有车手都在相同条件下奋战,只有体力能够撑到最后一刻的人,才能赢取今天的胜利。

所有人都穿着防寒衣,很难分辨谁是谁。我寻找着必须锁定的车手,记下他们身上的衣服。

当我稍微后退时,看到了尼古拉。

他穿着布列塔尼信用队的黑、紫双色防风衣。我好久没有看到他身穿车队颜色的车衣骑车了。

他在前半段穿的是黄衫,之后一直穿着白衫。虽然当他站上领奖台时,会穿上可以清楚知道车队名字的车队专用车衣,但大部分车手比赛结束后就马上回饭店,很少有人留下来看颁奖仪式。

他和我对望了一下,露出了笑容。

和昨天相比,他今天的心情似乎轻松了不少,完全感受不到焦虑或是烦躁的情绪。

希望是昨天的事让他心情放松了。

但是,他昨天明确地告诉我。

——我明天要赢。

从他至今为止的比赛态度来看,那句话并不是戏言,他一定会冲出去。

越过伊佐尔山,来到罗塔雷山的半山腰时,和逃脱集团的时间差距缩小到三分钟。之前曾经一度拉开了七分多钟,但太空电信队带领主集团,控制了局势。

主集团应该不会继续追赶了。

前方的领先集团中并没有会影响总排名的车手,一旦进入拉普杜耶山,很快就可以追上他们。

大家都把目标锁定在拉普杜耶山。我的情绪紧绷起来。

我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个策略。我靠近米柯,小声对他说:

“下坡的时候我要冲。”

米柯惊讶地张大了一双蓝眼睛。

“这种天气?”

“就因为是这种天气。”

雨天的时候,下坡很危险,煞车不当,就会导致摔车。争夺总冠军的车手只能小心行事,只要我真心打算在下坡路段冲,他们绝对追不上我。

即使冒着容易发生意外的危险,我也必须冲。

争夺总冠军的车手绝对会在前面的拉普杜耶山展开殊死战,米柯应该可以紧咬他们不放,但我能够留在高手集团的机率相当低。虽然我擅长骑山路,但还是无法和一流的爬坡手相提并论。

所以,只要我先逃脱,在关键时刻和高手集团会合就不再是难事。因为骑在前面的人只要放慢速度,就可以和后方的集团会合。到时候,我可以充分辅佐米柯。

“但是,太危险了。”

听到米柯这么说,我对他露齿一笑。

“我不会乱来。我有自信,才会这么做。”

没错。我很懂得如何在下坡时运用煞车,能够在刹那间判断如何避开危险。至今为止,我从来不曾在下坡路段摔过车。

我不认为自己自信过度,反而算是小心谨慎的人。

所以,这并不是毫无根据的自信,而是我能够做到。

米柯点了点头。

爬上罗塔雷山的山顶,经过了计时门。领先集团已经抢走了登山分,所以大集团通过计时门时并没有争先恐后。我利用这个时机冲出了主集团。

下坡的速度是我的武器,早一刻冲出去,可以和主集团拉开更多距离。

我压低身体,顺风而骑。

我没有回头,应该没有人会来追我。我并不构成威胁,没有必要冒着危险追赶我。

但是,我似乎听到了其他人的车链声。

过了弯道,进入直线路段时,我回头一看。

是黑、紫双色的防风衣。追上来的是尼古拉。

我顿时感到不妙。尼古拉和我不一样,他对其他车手构成了威胁。一旦尼古拉逃脱,主集团就会加快速度。到时候,连我都会被追上。

在直线路段时,尼古拉追上了我。

“阿誓,你太厉害了。你擅长下坡吗?”

虽然对尼古拉感到抱歉,但现在不是和他套交情的时候。

“尼古拉,不好意思,我并不打算和你一起逃脱。不然,主集团不会放过我们。”

尼古拉不以为然地说:

“只要我们比主集团骑得更快就好。”

我想起以前多尼也说过类似的话。

即使我想甩开尼古拉,他仍然巧妙地跟在我身后。这么一来,我产生的尾流效应(slipstream)将对他十分有利。

虽然并非出于我本意,但眼下我变成了尼古拉的副将。

我正在发愁,尼古拉在身后对我说:

“我们来合作吧。上坡的时候我骑在前面,现在让我跟在你后面。”

我陷入了犹豫。如果尼古拉没有夺魁的希望,这是很理想的交易。因为尼古拉的爬坡能力很强。

我以为主集团正拼命追赶我们,却察觉不到动静。

我用无线对讲机问米柯。为了不让尼古拉听到内容,我故意说英文。

“我失算了,尼古拉跟在我后面。”

“好像是。”

“坎彪他们没有追上来吗?”

“他们可能认为可以在爬坡时追上你们,眼前并没有冒险的动静。”

裁判骑着机车,在黑板上写上时间差距出示在我面前。目前和主集团相差一分半。在下坡路段能够拉开这些距离还不错。

但是,前面就是拉普杜耶山的上坡路段。

一旦被主集团追上来,刚才的冒险等于白费了。

雨还在下,湿淋淋的拉普杜耶山耸立在我的视线中。

那是一座神山。我突然这么想道。也许米柯会说它是魔鬼山。

我们和前方领先集团的时间差距缩小到一分钟。应该是进入爬坡路段后,速度变慢了。

尼古拉骑去前面对我大叫:

“我们去追赶领先集团。”

我想了一下。即使我现在放弃和尼古拉合作,他也会继续往前冲。

他蹬踏的双脚还很轻快,所以,紧跟着他,和他一起向前冲不失为上策。

“我不会再领骑。”

我明确地告诉尼古拉,他耸了耸肩。

“是为了米柯吗?”

我点了点头,尼古拉心灰意冷地摇了摇头。

“如果刚才没有你的滑流效应,我不知道能不能够在下坡时甩开主集团,所以,我也认了。”

我跟在尼古拉身后。虽然无法和在主集团时相比,但空气阻力还是一下子减小,身体变得很轻松。我松了一口气。

跟在竞争对手的车手身后,有很大的战略意义。我骑在后方保留体力,对尼古拉构成了威胁。

如果他带着我骑到山顶附近,我因为保留了体力,很可能到时候一下子冲出去,抢走胜利的果实。如果他想甩开我而用力骑,就会耗费更多体力。

自由车公路赛被称为绅士运动,不参加领骑,只想夺取胜利被视为犯规,但如果是因为车队的策略,情况就不一样了。

如果维持目前的状态,我和尼古拉齐心协力登上山顶,将危害到车队主将米柯。所以,在这种状态下拒绝领骑并不算犯规。

不知道尼古拉是否接受了眼前的状况,他平静地踩着踏板。我跟在他身后。

来到登山口时,两侧都是白色宣传车和观众的机车,人们大声欢呼着。

由于山上并没有长满树木,即使在下坡的时候,也可以看到蜿蜒的山路。领先集团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无法和尼古拉的爬坡速度相比。

站在这里的观众并不了解比赛情况。或许有人在听广播的实况转播,但并不是所有人都了解情况。

他们发现上山的是尼古拉时,顿时在雨中宛如嘶吼般大叫着:“尼古拉!尼古拉!”

尼古拉说,他今天要赢。如果他可以在拉普杜耶山获得胜利,然后再度穿上黄衫,就会成为在环法赛的传说中留名的明星。

即使无法赢得胜利,他勇敢拼搏的精神也会令观众陷入痴狂。

这项运动中也有民族情怀,但是,当车手骑过去后,观众立刻把这种民族情怀抛在脑后,为其他车手加油。

裁判的机车驶过。

和前方的时间差距不到一分钟,和后方集团有将近两分钟。

追上领先集团只是时间的问题,眼前必须先考虑后方集团的情况。如果只有我一个人,主集团应该会放过我,但因为尼古拉也在,他们一定会奋力追赶。尼古拉可以撑多久?

观众兴奋不已,几乎快冲到路上。在主集团内骑行时不会遇到这种情况,甚至让人有点害怕。

车把撞到观众的身体,或是勾到他们的东西发生摔车的情况时有所闻。虽然登山时的速度不快,受伤情况不至于太严重,但还是必须尽可能避免摔车。

领先集团近在眼前。他们显然已经骑累了,和我们的速度完全无法相比。

尼古拉小声嘀咕说:

“应该没有人可以跟上我们……超越他们。”

虽然这句话出自成为职业车手才一年的车手之口未免太狂妄,但听在我耳里却觉得是再自然不过的一句话。

车手的格局应该不是靠年资决定的。

连续穿了好几天黄衫,和各位高手一较高下的尼古拉不再只是普通的年轻车手而已。

最初在奥尔良认识他时,我完全没有料到他的实力这么强。听传闻说他是可望夺冠的车手之一,和他实际争夺冠军完全是两回事。

尼古拉没有说错,我们轻轻松松地超越了将近十五名车手组成的领先集团。太空电信队的车手试图跟上我们,但尼古拉加快了速度,立刻把他甩开了。

一方面是因为我并没有用太大力,但至少我还跟得上他。想到这里,不禁产生了自信。

我们沿着发夹弯爬坡,当坡度稍微平缓时,我拿出能量包果胶倒进嘴里。这种东西一点都不好吃,只是把能量送进身体。

和后方集团的时间差距没有缩短,但我透过无线对讲机得知后方集团的人数变少了。

即使主集团加快了速度,导致有些车手掉队了,但仍然无法追上我们。这代表尼古拉的速度相当快。

这时,尼古拉突然回头说:

“阿誓,愿不愿意和我条件交换?”

“条件交换?”

我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水滴。虽然全身都已经湿透,只擦额头根本无济于事,但水滴进眼睛很不舒服。

“对,我们一起合作攻上拉普杜耶山的山顶,成功之后,我把单站冠军让给你。”

我瞪大眼睛看着他。

“怎么样?这个交易不错吧?我们一起合力攻上去,你可以成为单站冠军,我可以穿上黄衫。”

在自由车公路赛中,这种交易本身并不罕见,也不算是卑鄙的行为。不同车队的车手在一起逃脱后,经常采取合作的方式攻上山顶。

合力奋战,共享成果。实力强的车手可以找实力弱的车手结盟,使战局变得对自己有利。

尼古拉频频回头看着我。

“阿誓,拜托你。”

在拉普杜耶山赢得胜利。

光是想象一下,就觉得有点晕眩。这是比之前穿上登山奖红点衫有过之而无不及的荣耀。

在传说的山上获得优胜,弯道的牌子上将刻有自己的名字。

一旦在这一站获得冠军,应该不必再为明年的合约发愁。可以继续在欧洲骑车,即使回到日本,也可以靠这份经历找到工作。

原本只是身为日本人而被记住的名字,将成为众所公认的爬坡手。

我想赢。如果可以赢,我想赢。这个欲望在我内心翻腾。

如果我所属的车队内没有想争夺总冠军的主将,和尼古拉合作一起攻上山顶,由他把单站冠军让给我也没有任何问题。因为,我的胜利就是车队的胜利。

但是,目前总排名第三名是米柯,而且,以目前的局势,他最有可能穿上黄衫。

一旦我协助尼古拉,将会危及米柯的胜利。

尼古拉没有放慢速度,但他一次又一次回头恳求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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