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我知道日常和非日常的界线极其含糊不清。
当委身于熟悉而舒服的日常时,世界就会在我脚下猛然裂开,宛如红色内脏般的非日常就会探出头来。
无处可逃,也无法躲开视线。
我们只能按照世界的期待,被巨大的裂缝吞噬。
我们只能空虚地相信,即使在冲击和疼痛中,仍然存在救赎。
翌日早晨,当我下楼来到大厅准备吃早餐时,在餐厅门口停下了脚步。因为我发现餐厅内一片慌乱。
这家阿尔卑斯山下的饭店除了皮卡第霸队以外,马克贝队和布列塔尼信用队也住在这里。
昨天晚上吃晚餐时,还看到布列塔尼信用队用香槟举杯庆祝。虽然我有点羡慕,但我们车队也不是一无所获。我们巧妙地克服了最困难的拉普杜耶山赛段,向黄衫又迈进了一大步。
车队用餐时的气氛似乎渐渐恢复了原状,队友们似乎由衷地为米柯顽强奋战到底感到高兴。
也许他们开始心灰意冷。照这样下去,尼古拉无法站上领奖台,我们车队也无法继续经营。
然而,即使挤下米柯,找到了新的金主,其他队友的合约也没有永久的保障。一、两年后,也许又要找新的车队,似乎没有人愿意为了让车队继续经营而故意和米柯作对。
总教练呢?当车手说“我的车队”时,指的是“自己所属的车队”,总教练却不一样。在自由车公路赛中,必须由总教练申请职业车队的执照。虽然金主每年会变,但总教练不会换。对总教练来说,才真正是“自己的车队”,而且,被其他车队雇用的可能性也相当低。
马尔塞应该会千方百计让自己的车队继续经营下去。
最近,他从来不和我们一起吃晚餐,只有早上在车队巴士上匆匆开一下会,难以了解他的真心,但他不可能像车手那样轻言放弃。
布列塔尼信用队的总教练和工作人员正忙着用手机打电话联络,或是用紧张的口吻讨论着什么。
好像有什么大事发生了。
一种不祥的感觉掠过心头。该不会有车手在药检中出现了阳性反应?
我甩开这种想法,走进了餐厅。
餐厅内,朱利安和赛门的餐盘中装满了早餐的意大利面。一看到我,朱利安用下巴指了指外面。
“刚才救护车来了,不知道是不是有人生病了。”
“救护车?”
这是另一件令人担心的事。自由车三大赛的确是很严苛的运动,虽然大部分车手都只是受伤而已,但为期三个星期的赛期中,也有不少车手身体状况出了问题。工作人员也每天都工作到深夜。
当然,也不一定是车手或是工作人员出事。也有不少媒体记者和观众投宿在这家饭店。
外面仍然骚动不安,虽然我很在意,但吃饭也是我们重要的工作。如果不吃饱,一天根本骑不了两百公里。
马克贝车队的车手刚好坐在附近的餐桌,他们也不停地向外面张望。
我正在吃意大利面时,看到米柯走进了餐厅。
他走向餐桌的途中,频频向身后的大厅张望。
“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问。米柯皱着眉头点了点头。
“警察来了。”
我和朱利安互看了一眼。除了救护车以外,连警察也来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药检……?”
朱利安不安地嘀咕道。既然警察也来了,这是唯一可能的理由。米柯一坐下,立刻把意大利面的盘子拉到自己面前。
“先吃早餐吧,反正等一下就知道了。”
我再度拿起叉子,但喉咙深处好像卡住了,无法继续吞咽。有一种异样的不安在内心翻腾。
如果不吃就没有体力。我从放面包的篮子里拿了法国面包,涂了大量橘子果酱,勉强塞进嘴里。既然无法大量进食,至少必须靠糖分摄取热量。
然后,我又喝下加了大量砂糖的咖啡。如果正在减肥的人看到这种吃法一定会吓坏吧。
我们一边吃饭,一边向大厅张望,发现有人抬着担架经过。我倒吸了一口气。陪在一旁的是布列塔尼信用队的按摩师。
我不自觉地站了起来,推开走进餐厅的人冲向大厅。
“阿誓?”
米柯在身后叫我,但我头也不回。
来到大厅时,看到布列塔尼信用队的工作人员围在救护车旁。
我不敢靠近,站在原地,有人从背后用力抓住我的手臂。
回头一看,发现尼古拉脸色铁青地站在我的身后。
“尼古拉……这到底……?”
“多尼死了。”
我还来不及惊讶,尼古拉接着说:
“简直就是我杀了他……”
这并不是我第一次遇见别人的死亡。
所以我知道,死亡有特殊的味道,即使想要隐藏,也隐藏不了。
之前那一次和现在这一次,在听到这个事实时,我感到的不是震惊,而是觉得“啊,我就知道”。
死亡的味道轻而易举地渗进日常中,然后,轻轻松松地弥漫了整个世界。
我在车队巴士上得知了多尼死亡的详细情况。主办单位已经决定将这一天的比赛改为游行骑行的方式进行。
为了悼念在比赛过程中丧命的年轻人,所有人集体骑车。既然耗资几亿的环法赛无法中止,这是我们可以用来凭吊死者唯一的方法。
马尔塞在车队巴士上说:
“听说并不是因病死亡,和他住在同一个房间的戴尔波发现的。前一天他还好好的,早上起床时,身体已经变得冰冷了。目前正在医院调查详细的死因。”
因为之前听说尼古拉和多尼同一个房间,所以我有点惊讶。但布列塔尼信用队也有三个人弃赛了,即使之后换了房间也不足为奇。
但是,尼古拉说的话在我脑海中回响。
——简直就是我杀了他……
之后,尼古拉立刻被工作人员带走了,我来不及问他详情。
我靠在椅子上,想起尼古拉苍白的脸。他为什么会说那种话?
比赛即将开始。今天原本要在山地赛段展开决战,米柯也说打算在今天奋力一搏。然而,如今决定改为游行骑行,将对比赛结果造成很大的影响。
虽然米柯很不希望这样的改变,但今天改为游行骑行,应该对他最有利。接下来只剩下平地赛段和个人计时赛,莫特里尼和坎彪已经没有赢的机会了。
我看向窗外,回想起之前和多尼一起逃脱的那一站。
虽然他成为职业车手才一年,但我在他身上感受到刚毅和老练。当时我有预感,他之后会越来越强。乍看之下,尼古拉反而比他脆弱。
我对命运的残酷感到愤怒,忍不住用拳头捶着窗户。
米柯好像接到暗号似的站了起来。
“走吧,比赛快开始了。”
我第一次经历这样的比赛。
新闻已经报导了多尼病故的消息,实况转播中也转达了这件事。
沿途的观众没有欢呼,只是静静地目送我们骑过他们面前。
只听到车手的呼吸声、车链声,以及正在拍摄赛况的直升机声音。
一种难以言喻的宁静笼罩了主集团,这也是死亡的味道。
莫特里尼骑到我的旁边。虽然他失去了赢的机会,但他并没有表示抗议,也没有表达不满。这位虔诚的天主教徒脖子上总是挂着一个小型十字架,我曾经看到他在胜利之前在胸前画十字。
我只是普通的日本人,对基督教的生死观一知半解。即使我试图想象他对多尼去世这件事的看法,也只能产生模糊的概念。
“阿誓,你可不可以去说服尼古拉?”
莫特里尼这番话让我觉得莫名其妙。
“说服?”
“对,今天应该由尼古拉带头抵达终点。不光是因为他是罗兰的队友,更因为他们是朋友,但尼古拉拒绝了。”
刚才尼古拉说“简直就是我杀了他”。
我仍然不了解这句话的意思,但既然他这么想,不愿意带头骑向终点也在情理之中。
“听说你和尼古拉交情不错。”
“对,但我不会去说服他。”
听到我的回答,他挑了一下眉毛。
“他是多尼的好朋友,正因为这样,他有权利用自己的方式悼念好友的死。既然他不愿意带头骑向终点,我不能勉强他。”
莫特里尼干笑了几声。
“嗯,言之有理。”
我不知道尼古拉和多尼是多好的朋友,但我发现环法赛后,他们的关系发生了变化。
在车队选手介绍和序幕赛时,他们总是形影不离,这阵子却很少看到他们在一起。
而且,尼古拉在马赛时又对我说了那番话。似乎有什么隐情导致他们的关系出现了裂痕。
我看着骑在前方的白色车衣。尼古拉瘦小的背影似乎比平时更小了。
以前尼古拉曾经说,多尼穿新人奖的白衫很好看。
多尼黝黑的皮肤和一头黑发穿白衫的确很有型。
但是,我终于发现,直到最后一刻,他都无法真正得到那件白衫。
多尼只有在尼古拉穿上黄衫时,才能递补新人奖的缺额穿上白衫,那并不是他自己得到的。
当然,尼古拉的实力也比他强。但如果他们不是同一个车队,那天和我一起逃脱时,也许可以一路逃到终点,暂时穿上属于他的黄衫和白衫。
多尼却连这种可能性都完全被剥夺了。这件事令我难过不已。
莫特里尼没有继续说服我,静静地离开了。
我默默地蹬踏。集团内的所有人都团结一致。
重复相同的行为有点像在祈祷。一旦停止使用各种策略,整个集团默默前进,或许象征了我们的祈祷。
我并不完全了解多尼,也并没有感受到想要放声大哭的失落感。
然而,昨天还真真切切地存在的东西就这样从这个世界消失,这样的痛楚,无论经历再多次,仍然难以忍受。
为了消除内心的痛楚,我默默祈祷。
希望他能够安息。
最后,由多尼的室友戴尔波率先骑进了终点。
知道多尼和尼古拉是好朋友的车手无不感到纳闷,但既然尼古拉拒绝,旁人也无可置喙。
骑进终点的那一刹那,我感受到失去多尼以外的另一种失落。
那是对我的环法赛已经画上句点所产生的失落。
当然,环法赛还剩下四天,但接下来是两天的平地赛段和一天的个人计时赛,最后抵达巴黎时,就是惯例的绕圈赛,除了冲刺手以外,其他车手很少有表现的机会。
骑完环法赛全程也是我的目标之一,所以我并没有松懈,但到了眼前的阶段,只要不发生意外,骑完全程并不是困难的事。
我身为副将的任务已经结束了,这令我感到极度落寞。
接下来,只能祈祷米柯在个人计时赛中不会犯下任何疏失。
正当我感受着这份落寞时,按摩师塞雷斯特来找我。
“阿誓,布列塔尼信用队的总教练想找你谈一谈……”
“找我?”
我不明就里地站了起来。我猜想应该和多尼或尼古拉有关,但到底找我有什么事?
我来到饭店的大厅,看到布列塔尼信用队的总教练坐在沙发上。我向他欠了欠身,他站了起来。
“不好意思,打扰你休息。不瞒你说,是关于尼古拉的事……”
“尼古拉怎么了?”
“我希望你找他谈一谈,他说打算弃赛。”
“因为多尼的事?”
总教练点了点头,摸着浓密的胡子,叹着气说:
“如果他痛苦得无法继续骑下去,我当然不会勉强他,但已经到了这个节骨眼……”
接下来已经没有高难度的赛段,只要不受伤,就可以一路骑到香榭大道。
尼古拉虽然无法得到总冠军,但他仍然可以得到新人奖。新人奖也是一项大奖。
“不仅如此,他还扬言不再当车手。我想应该是他一时想不开……我听说尼古拉和你交情不错,所以,希望你和他聊一聊。”
“这当然没问题……”
环法赛中只有一个人能够得到新人奖,而且只有二十五岁以下的车手可以角逐这个奖项。我为他丧失这么宝贵的机会感到惋惜,更何况他这么有才华,居然打算不再骑车,未免太可惜了。
总教练并没有要求我说服他,只希望我和他聊一聊。这一点我或许可以做到。
在前往布列塔尼信用队住宿的饭店途中,总教练小声地对我说:
“有一件事可以告诉你。虽然目前还没有向媒体公布,但在多尼的体内发现了CERA。”
我惊讶地抬头看着身材比我高一点的他。
CERA。第三代EPO。可以借由增加红血球促进有氧运动效能的药物,虽然效果很强,但也容易引发心肌梗塞和脑梗塞的危险。
“这么说,A样本中呈现阳性反应的车手是……”
总教练摇了摇头。
“目前还没有接到通知,但或许也应该作好心理准备。”
他是因为CERA而丧生吗?总教练点头回答了我的问题。
“他很健康,没有任何慢性疾病,所以,这种可能性相当高。”
一阵剧痛贯穿我的胸膛。或许有人会说他是自作自受,但我也能深切了解他想要赢的强烈愿望。当药头在街上叫住我时,我并非完全没有动心。
只有圣人或是迟钝的人,才能断言完全无法理解这种心情。
走进饭店后,我问了总教练尼古拉的房间号码,便和他在大厅道别,走向尼古拉的房间。
我来到他的房间门口,按了门铃。
等了很久,我正担心他不在房间时,门终于打开了。尼古拉一脸诧异地看着我。
“嗨,尼古拉,可以打扰一下吗?”
我以为他会拒绝,没想到他打开房门让我进去。
双人房内只有尼古拉的行李。不知道本来就没有人和他同住,还是总教练体贴地让他一个人住。
尼古拉一屁股坐在床上,原本就很瘦小的身体看起来更小了。
“对不起,今天早上我说了奇怪的话……你是为这事来找我吧?”
今天早晨,尼古拉对我说“简直就是我杀了他”。
我的确很在意那句话的意思,但此行另有目的。
“不是,因为我听说你打算弃赛……”
“对。”
他叹了一口气,胡乱地拨了拨小麦色的头发,淡色眼眸投向半空的视线飘浮不定。
“只剩几天了。我知道你很痛苦,但只要骑完四天,你不是可以站上香榭大道的领奖台吗?”
只有寥寥无几的车手能够拥有这样的梦想。
他用强烈的口吻打断了我的话。
“所以我才要弃赛。”
“嗯?”
“我无法站上领奖台,也没有权利站上去。我该用怎样的表情接受众人的祝福?我根本没有这样的价值。”
“是因为多尼的事吗?”
他沉默良久。
我走到窗边。
法国的夏天,即使在晚上八点过后,天色依然明亮。九点过后,暮色才渐渐笼罩天空。我来欧洲已经两年半,但至今仍然无法适应这么晚还没有天黑。
小时候,放暑假的时候,看到晚上七点天还很亮,就感到兴奋不已,因为觉得可以一直在外面玩。
结果,经常玩到天黑,挨母亲的骂。
我回头看着垂头丧气的尼古拉说:
“尼古拉……多尼是死于……”
“是因为CERA,对吗?”
他抬起头,一字一句地说。
“你已经知道了?”
“我知道他在用CERA,一直在思考怎样才能阻止他。我希望可以告诉他,即使不靠这种东西也可以骑车……”
我想起这几天尼古拉在比赛中的鲁莽。
“因为你无法阻止……所以产生了罪恶感吗?”
“不是!”
他用力摇头。
“因为我一直在欺骗多尼,我一直在利用他。”
“利用?”
他在腿上握着双手,对我诉说起来。
“我之前不是曾经告诉你吗?我家很穷……买不起比赛用的公路车。那时候,多尼开始骑公路车……让我好羡慕。他很大方,有时候会借车给我骑。当他买了新车后,就把旧车送给我。虽然已经有点破旧了,但我还是很高兴。因为我终于有了自己的自行车,也可以参加少年组的比赛。”
这些事之前曾经听他说过,但是,他说一直在欺骗多尼是什么意思?
“当我们刚参加少年组时,多尼比我强。他的体格比我好,最重要的是,他的车子性能很好,进入高中后,情况渐渐开始发生了改变。多尼家很有钱,每次买了新车,他就把旧车送给我,所以,我的车子也越来越好。再加上我去当保母,用打工的钱买了零件。在体能方面,虽然我又瘦又矮,但渐渐开始有了肌肉。”
他皱着脸笑了起来。
“但是,我还是故意输给他。即使是可以赢的比赛,我都故意输给他,却不让他察觉是我让他的。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猜到他想要说什么,但我不愿说出口。
他看到我没有回答,继续说了下去。
“因为,我不希望他对自由车公路赛心生厌倦,我怕听到他说‘我以后不骑了’。如果他不再骑车,我就无法再从他手上接手好车。无论我再怎么卖力打工,都买不起好几千欧元的自行车,所以,我希望他继续心情愉快地骑车。”
故事似乎很长。我也在另一张床上坐了下来。
“高中毕业后,我们进了业余车队,多尼那时候在读大学,我则是打工。那时候,我不再每次都故意输给他,因为我打算成为职业车手。不过,在一些不重要的比赛中,有时候还是故意让他赢。因为他偶尔赢的时候,心情就会特别好。那时候,我已经在很多比赛中获得冠军,每三场比赛让他赢一场也没什么大不了。他也很强,只要我们携手合作,控制比赛的局面并不困难。之后,我们一起被布列塔尼信用队相中,我乐坏了。”
他带着不以为然的口吻继续说道:
“车队会供应车子,我已经不需要再故意输给多尼了,这就是当职业车手的好处。当然,我仍然觉得多尼是我的好朋友,也很感谢他之前为我所做的事。他很有实力,如果我再故意让他赢,就是看不起他。但是,那时候已经为时太晚了。”
尼古拉直视着我。
多尼开始心情烦躁。原本自己比尼古拉厉害,虽然尼古拉越来越强,但他认为双方实力相当。没想到进入职业车队后,始终无法赢尼古拉。尼古拉成为职业车手后捷报频传,自己却完全赢不了他。
“多尼……以为你使用药物吗?”
听到我的问话,尼古拉点了点头。
“他对我说,原来是这么回事,难怪我突然变强了。”
多尼是因为内心烦躁和疑神疑鬼,才会尝试禁药。他以为其他车手只是假装没有用药,其实每个人都在使用。当内心有这种想法时,很难克制想要尝试的念头。
如果相信别人都没有使用,就可以咬一咬牙忍耐。
“从什么时候开始?”
“不知道。我只知道环法赛之后,他开始用药,好像是药头告诉他‘尼古拉也有用’。”
多尼戴上了超出他实力的高帽子,却突然被人摘下。原本可以做到的事突然做不到了,以前可以在比赛中赢好朋友,如今却怎么也赢不了。他不可能不为此感到痛苦,如果可以找到原因,他当然想要求助。
多尼的确很可怜,但我不认为尼古拉不能够接受靠自己赢得的荣耀。
“尼古拉,我知道你为什么会产生罪恶感了……但是,这并不代表……”
“不光是这样。”
他无力地摇了摇头。
“不光是这样而已……”
我知道继续追问下去很残酷,但是,既然已经谈到这里,无法半途而废。既然他内心有所烦恼,既然他想一吐为快,我只能倾听。
他自嘲地撇了撇嘴。
“我告诉了他真相,把一切都告诉了他。”
他的褐色双眼直视着我。
“他一直为第七站的事耿耿于怀。因为接到车队的命令,要求他等我,所以无法和你一起冲向终点。多尼曾经说了好几次,如果他那时候往前冲,他可以穿上黄衫,还说如果他那时候穿上黄衫,现在就是他一早受我目前享有的荣耀。”
多尼是否认为那时候他一马当先,就可以像尼古拉一样受到众人欢呼,像尼古拉一样被媒体包围?
“他也憎恨总教练,说总教练歧视他。因为他不是纯种的法国人,所以才会遭到歧视。”
多尼的父母是来自阿尔及利亚的移民。
“刚开始,我不理会他,我打算隐瞒之前都是故意让他赢这件事。”
为期三周的环法赛所剩下的时间不多了,尼古拉应该也已经疲惫不堪。更何况他虽然每天都全力以赴,却无法追回落后的成绩。正因为他在比赛的初期阶段一帆风顺,所以他的苦恼比别人更深。
“他一次又一次说相同的话,我终于忍无可忍了。”
说完,他住了口。即使不用他说,我也能猜到之后的发展。尼古拉说出了所有的真相。
尼古拉告诉多尼,之前都是故意让他赢,把胜利让给他。
多尼的自尊心建立在之前曾经多次战胜过尼古拉这件事上,但尼古拉在每次重要的比赛中都会赢。
如果多尼深信自己虽然无法在大型比赛中夺冠,但实力和尼古拉相当,就可以自我安慰“尼古拉只是偶尔运气比较好”。
自由车公路赛的胜利往往结合了各种复杂的要素。车队的能力、路线、机运、身体状况。能够赢得胜利的车手实力固然很强,但实力强的车手并不是每次都能赢。
但是,尼古拉击溃了多尼的自尊心。
“多尼……相信了吗?”
尼古拉拨着头发笑了笑。
“如果他不相信,不知道该有多好,但他听了之后,立刻脸色发白。”
多尼发现,那并不是尼古拉信口开河,而是事实真相。
他并不是完全没有察觉自己之前赢得很不自然,正因为曾经感到奇怪,所以才怀疑尼古拉使用了禁药。然而,比起那些怀疑,尼古拉向他坦诚的一切消除了他之前感觉到的不对劲。
——喔,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虽然我当时不在场,但多尼笑着说这句话的样子清楚地出现在我的脑海。
“多尼问我,我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欺骗他的。”
尼古拉的笑声好像在啜泣。
“我已经想不起来了。因为我的第一辆车就是多尼的旧车。”
刚开始只是完全没有罪过、不会伤及任何人的谎言。
然而,开始转动的齿轮渐渐带动了更大的齿轮,当回过神时,已经无法阻止了。
尼古拉咬着自己的拳头。
“我猜想……多尼应该感到很绝望。”
过量的CERA。多尼不可能不知道会造成什么副作用,即使送去医院,能够保住一命,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葬送自己身为车手生命的行为。
我感到不解。CERA的确有持续的效果,但在比赛已经进入后半阶段,已经没有胜算时,没有理由使用这种药物。
尼古拉拼命摇头。
“我对不起其他队友,但是,我无法继续骑车,我杀了多尼。”
我在他身旁坐了下来,说话时故意不看他的脸。
“你知道至今为止,有几个日本人参加环法赛吗?”
我可以感受到尼古拉惊讶地转过头。
“环法赛有一百多年的历史,每年都有将近两百名车手参赛,但日本的参赛车手少之又少,和法国人或西班牙人相比,几乎是可以忽略不计的人数。”
我仰望着天花板继续说道:
“我并不是靠自己一个人的力量站在这里,至今为止,不知道有多少日籍车手梦想参加环法赛。有人带着这份梦想拼搏,又有其他车手继承了这份梦想,最后,由我继承了这份梦想,然后,这份梦想刚好在我手上开花结果。在我之后,这个梦想将持续,一定会有日本车手梦想能够在环法赛上赢得冠军,也可能是总排名前十名。总之,这是我目前没有能力做到的事,只能交棒给我之后的人。但是,对目前的日本车手来说,我是他们的希望,虽然他们应该会很快超越我。”
“阿誓,你还是这么谦虚。”
尼古拉用沙哑的声音说。
室内渐渐变暗了,迟来的夜晚终于即将造访这个城市。
“尼古拉,在法国人眼中,你不也和我一样吗?”
我可以明显感受到尼古拉的身体紧张起来。
即使不需要解释,他也知道我想要说什么。法国车手已经有二十多年没有在环法赛上赢取冠军,不仅无法赢得冠军,甚至没有车手具有冠军相。在法国举行的环法赛,参赛车手中也是法籍车手人数最多,却无法在总排名上和他国车手一较高下。
“有多少车手、车队相关者、工作人员、赞助商希望法国车手得到胜利,曾经把梦想寄托在多少位新人车手身上,但他们无法完成这个梦想,只能交给后人,最后,接力棒交到了你的手上。”
尼古拉轻轻笑了笑。
“我也赢不了。”
“但是,你有机会赢。你带给大家希望,让大家为有可能成为总冠军的法国车手加油。如今,法国人的梦想在你手上,如果你不努力让这个梦想开花结果就这样放下,未免太自私无知了。”
尼古拉注视着自己的双腿,似乎在玩味我说的话。
“尼古拉,如果你觉得无法在这次的环法赛上继续骑下去,我没有权利强迫你,也不打算这么做。但是,我无法原谅就这样离开。你明年要再回来这里夺取冠军,至少要让大家看到你为争取冠军而奋战的身影。”
“阿誓……”
“你把黄狮子送给了深雪小姐,你之前说,那就像在领奖台上的献吻或是献花。如果你从此消失,那只狮子无法变成鲜花,只会变成悲伤记忆的象征。她应该无法丢掉那只狮子,也不可能送给别人,但每次看到这只狮子,就会想起你年纪轻轻,就放弃了继续当车手,为此感到难过。你是为了这个目的送她狮子吗?”
他的表情快哭出来了,但还是笑了笑说:
“简直像诅咒……”
“诅咒?”
“只要想到她手上那只狮子,我以后既不能受伤,也不能使用禁药,更不能放弃职业车手,不是吗?”
听了他的话,我也笑了起来。
“没错,就是诅咒。”
即使如此,在我骑得筋疲力尽时,这个诅咒成为推动我继续向前骑的动力。
“我相信每个人都背负着一、两个诅咒,而且,到了三十四岁之后,狮子应该就会原谅你了。”
“三十四岁吗……还有很久。”
尼古拉还有十年的时间,但我的时间所剩不多了。当然,我也可以考虑骑到四十岁。
我站了起来。该说的话都说完了,该让他一个人静一静。
尼古拉抬头问:
“阿誓,你也背负着诅咒吗?”
我点头笑了笑。
“而且是超强级的,如果你继续骑车,改天我再告诉你。”
没错,那是一个美丽,却又极其凄惨的诅咒。
我在想。
这里是这个世界上最残酷的乐园。自由车手明知道这里有多么残酷,却仍然努力奔向这个乐园。
在三周期间,持续骑超过三千公里的乐园。
有人背叛了乐园,也有人遭到乐园的背叛;有人被赶出乐园,但也有人再度回到乐园。
即使如此,这里仍然是如假包换的乐园,是每个自由车手的目标。
尼古拉为了奔向这个乐园而欺骗了朋友,多尼为了继续留在乐园而犯了法。
多尼无法再回到这里。
尼古拉会回来吗?
尼古拉在翌日离开了。
听布列塔尼信用队的总教练说,他收回了要退出自由车界的决定。听到这个消息,我松了一口气。只要他不放弃骑车,就会再度回到这里。
到时候,“坏孩子”的脸会不会更成熟?
媒体低调报导了多尼使用CERA的事件。因为车手已死,没必要落井下石地大肆挞伐,因此,也没有引起太大的丑闻。
不知道多尼是否料到了这一点,还是在失意的谷底做出了不理智的行为。事到如今,已经无从得知了。
平地赛段的比赛中,总排名没有变化。如果个人计时赛中没有发生意外,米柯将稳操胜券,得到本届环法赛的冠军。
皮卡第霸车队已经充满了胜利的气氛,马尔塞的脸上露出有点心灰意冷,却又得意扬扬的表情。虽然他和米柯在这次环法赛中交恶,但米柯是他一手栽培的,而且,米柯对马尔塞的态度也没有特别冷淡。
车队缓缓地,却又确实地走向和解。
皮卡第霸车队明年就消失了,但只要不出差错,我们可以在最后绽放璀璨的烟火。
个人计时赛的前一天,当我抵达终点后,布列塔尼信用队的总教练叫住了我。
“阿誓,上次谢谢你帮我说服尼古拉。”
“我没能阻止他弃赛……”
但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要求他穿上那件白衫站在领奖台上,对他未免太残酷了。尼古拉曾经说:
——多尼穿白色比较好看。
没错。他一身黝黑的皮肤穿上新人奖的白衫特别好看,他穿白衫的身影至今仍然深深烙在我的眼中。尼古拉应该也记得一清二楚。
总教练话锋一转。
“你应该累了,我直接说重点。你明年的合约决定了吗?皮卡第霸车队的金主不是要撤资吗?”
我惊讶也看着总教练。
“还没有决定。”
“那你愿不愿意来我们车队?”
照理说,听到这个邀请,我应该感到高兴。我已经作好了回日本的心理准备,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居然犹豫了。
“做尼古拉的副将吗?”
“对,你和尼古拉很合得来,我们车队要让尼古拉成为明年的环法赛冠军。”
这并不是异想天开,为法国实现睽违二十年的梦想助一臂之力似乎也不坏。
“可以让我考虑一下吗?”
我问。总教练用力点头。
“当然,我会期待你的好消息。”
我应该是彻头彻尾的日本人,没错,我骨子里就是日本人。
无论在欧洲骑多少年的车,这种感情都不会发生变化。即使未来继续在这里骑十年,也无法成为法国人。
这种想法很棘手,却又令我感到一丝骄傲。
个人计时赛刚好在皮卡第霸车队的主场地亚眠举行。
比赛地点离我和米柯家很近,简直就像是自家的后院。米柯还夸下海口说:“即使闭着眼睛也可以骑到终点。”
个人计时赛前,车手在滚筒练习台上骑两个小时暖身,使比赛开始后,身体可以立刻进入状况。
一直默不做声地骑着滚筒练习台的米柯突然开了口。
“布列塔尼信用队是不是找你去?”
“你的消息真灵通。”
“对啊,我猜他们会找你,你答应他们了吗?”
我吞吞吐吐起来。
“还没有吗?”
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不,其实我有一点知道,但说出口太感伤,也有点难以启齿。
但是,我还是鼓起勇气说:
“米柯,如果你赢了,皮卡第霸队是不是就能找到新的金主?”
比赛进行到目前的阶段,米柯成为冠军的胜算很大。目前他只落后十秒,在四十五公里的个人计时赛中,爬坡手莫特里尼和坎彪落后于计时赛高手米柯的时间差距很难控制在三十秒以内。在第一次个人计时赛中,落后了将近两分钟。
当然,在比赛时可能发生摔车和爆胎意外,千万不能大意,但我坚信,米柯不会犯下这种疏失。
他一定会赢。我深信不疑,没有任何不安。
米柯听了我的话,笑着拿起宝持瓶的水说:
“即使这样,我也不会继续留在这里。”
喔,也对。我为自己的天真想法感到羞愧。
即使表面上相敬如宾,米柯和马尔塞之间已经出现了难以修复的裂痕。
他们能够谈笑风生,却无法再并肩作战。
既然米柯不续约,车队恐怕也难找到新的金主。
我闭上眼睛。我只能去布列塔尼信用队了吗?
至少比起无处可去好了一百倍。正当我这么安慰自己时,米柯放下宝特瓶说:
“明年新成立的葡萄牙职业车队找我去,是由培博银行队的总教练重新成立的车队,他希望你也可以加入。”
我惊讶地看着米柯。
“我告诉他,我会征求你的意见,但叫他不要抱期待。因为你之前说,你想加入法国或是西班牙的车队,而且,我也听说了布列塔尼信用队的总教练对你有兴趣。”
因为当初从西班牙转到法国车队后,在语言方面吃了不少苦头。我的确记得之前说过,希望可以加入语言能够沟通的国家的车队。
“葡萄牙吗……好远。”
之前住在西班牙时,车队的根据地是加泰隆尼亚州,从来没去过葡萄牙。
“离我的国家也很远,要从欧洲的东北角跑去西南角。”
米柯瞇起眼睛,不知道是否想起了故乡。
“但是,像是南欧或是荷兰、比利时的车手可以为本国军奋战,我们就像是没有本国军队的佣兵,你说对吗?”
我原本就来自遥远的地方,根本没必要为再去稍微远一点的地方犹豫。
我点了点头说:
“好,我去。”
米柯笑了笑,然后皱起眉头。
“你不去布列塔尼信用队没关系吗?他们的年薪搞不好比较高。”
“那就请你帮我在新车队也多美言几句。”
我开着玩笑,暗自思忖起来。
我为什么这么轻易做出了结论?
当然,一方面是因为我喜欢米柯,很高兴能够继续为他效力,但总觉得不光是这样而已。
米柯微微倾着身体说:
“即使我今天赢了,我也不认为自己是环法赛真正的冠军。”
“为什么?”
在反问的同时,我发现了其中的原因。
最后的山地赛段。为了悼念多尼的死而游行骑行的那段山路应该成为最后的决战地。照理说,莫特里尼和坎彪将在那里展开攻击,米柯能够在何种程度上超越他们,将决定胜负的发展。
那天的比赛取消后,局势顿时变得对米柯有利。莫特里尼和坎彪的粉丝的确为此感到不满。
但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只能说机运转向了米柯。
就好像第一次个人计时赛时,风向突然发生了变化。
正当我打算这么说时,米柯再度开了口。
“那天,我原本打算在山地赛段夺得冠军,不让莫特里尼和坎彪有任何机会。”
我讶异地看着米柯。
我以为他在开玩笑,但他的神情仍然严肃。还是说,芬兰人会一本正经地开玩笑?
“怎么了?”
“……不,没事。”
我克制了想问他是不是在开玩笑的念头。米柯可能察觉了我的不解,继续说了下去。
“所以,即使今年赢了,明年才是真正的决战。”
“嗯,对啊。”
我点了点头。
我不知道明年还能不能回到这里,因为我也可能受伤。
但是,我总觉得我会回来。明年也会在这片天空下气喘如牛,继续在残酷的乐园骑车。那并不是梦想而已。
“明年那个坏孩子应该也会回来吧。”米柯说。
对,尼古拉明年应该会回来这里。他会变得更坚强,成为一种威胁。
想到这里,我终于发现自己为什么没有答应布列塔尼信用队的邀约。
我希望再次和尼古拉较量。就像之前在拉普杜耶山上那样,再次和他较量。
我想靠自己的双腿超越那一头闪亮的小麦色头发,我要和他单挑。
等到明年,他也许变得超强,我会被他打得落花流水。
即使这样,我也心甘情愿。
即使被打得落花流水,乐园仍然是乐园。能够置身乐园,就是无上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