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个偶然的机会,我第一次听说了这件事。
话说回来,其实之前就耳语纷纷。传闻宛如滑腻腻的油脂薄膜般,慢慢侵蚀了车队。虽然总教练和全体队员在场时大家绝口不提,但消息仍然悄悄地,却又确实地散播着。
那天晚上,我受总教练马尔塞之邀,一起去小餐馆吃淡菜。来自芬兰的队友米柯·科尔霍奈也在场,高头大马、沉默寡言的他一看就是十足的北欧人。
马尔塞很照顾我。车队成员几乎都是法国人,包括米柯在内的外籍车手也都来自欧洲,他很担心我身为车队内唯一的日本人无法适应这样的环境。
自由车公路赛的职业车队不同于其他运动的团队,很少整个车队的人一起训练,或是一起开会。
车手分别住在各自的家乡或是自己喜欢的地方,和住在附近的其他车队车手、业余车手一起训练。在比赛之前,直接前往举办地点,和同车队的车手和总教练会合。
我所属的皮卡第霸车队主场地位在法国北部一个名叫亚眠(Amiens)的城市,车队内有来自法国西南部的车手,也有车手住在英国。
车队内只有米柯、我,还有年轻车手朱利安·都彭三个人住在亚眠。总教练希望我住在亚眠,因为这样就可以随时陪车队的主将米柯一起训练。
今天我和米柯一起骑了一百二十公里后,突然接到总教练的电话,问我们要不要和他一起吃晚餐。
朱利安平时总是和我们一起练习,这天因为要去看他祖母,所以没有参加训练。
米柯向来沉默寡言,而我,至今仍然无法说一口流利的法语。只有总教练心情特别好,一直在聊车队的事。
当我们用叉子吃着满满一锅子淡菜时,总教练的手机突然响了。
总教练讲电话时,米柯用胖胖的手指指着我没有动的炸洋芋问:
“你不吃吗?你的胃口真小。”
法国人吃淡菜时,总是会搭配炸洋芋。我摇了摇头说:
“对日本人来说这份量太多了。”
米柯窃声笑了笑,然后用叉子叉起我的炸洋芋。
这时总教练挂上电话,他和对方只聊了没几句。
他把手机丢在桌上,轮流看着我和米柯。
“刚好你们都在,听我说,金主决定赞助到本季为止。”
米柯只是微微抬起视线。
“接下来,要努力找其他金主……但以时下的景气,恐怕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车队有可能会解散。”
我拿着叉子,呆望着总教练的领带。他的领带上有一个红色污渍,看起来像是葡萄酒溅到的痕迹。
我现在还不能回日本。
经常有人说,职业运动的世界,就是在玩大风吹。
参赛队伍数量通常都是固定的,有才华的新人却不断诞生。大家挤破了头,争抢数量有限的椅子,所以,必定有人在大风吹游戏中遭到淘汰。
话说回来,只有一小部分人需要挑战这种游戏。
明星运动员可以挑椅子坐。那些创下亮丽战绩,或是胜利有望的运动员根本不需要等待音乐停止,就可以从容不迫地优先挑选自己喜欢的椅子。
也有些人只要对下年度的年薪没有意见,就可以跷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即使是年轻的运动员也有可能轻松坐在椅子上,因此,机会面前人人平等。
很多椅子就这样依次被人占走了,其他人就必须挤破头争夺最后剩下为数不多的椅子。
有一件事很确定,我——白石誓这种等级的车手必须参加大风吹游戏。
来到皮卡第霸队后,我还没有留下任何像样的成绩。去年之前,我在车队水平较低的西班牙车队表现差强人意,也曾经在西班牙最大的自由车赛环西班牙赛中长时间独骑,在一些小型比赛中,还曾经获得单站冠军。
我称职地扮演副将的角色。车队主将米柯是全能型车手,在去年的环法赛中获得总积分排名第五名。他的专长是个人计时赛,较不擅长登山路段。
我是爬坡手,在登山赛段可以成为米柯的副将发挥相当的作用。今年的环法赛将在一周后举行,车队已经决定让我参加比赛。
事到如今,我终于发现,在大型车队内,如果只是扮演好副将的角色,很难签到新东家的合约。
即使在三大赛(注:自由车公路赛中的环法赛、环义赛和环西班牙赛称为三大赛。)和春天举行的经典赛等大型比赛中努力扮演好副将的角色,在其他小型的单日赛中,也必须争取夺冠,才能成为各大车队争相力邀的车手。
身为日本人的我,先天条件已经不利,更何况欧洲车手如云,签下来自远东的车手,对车队根本没什么益处。
老实说,我有点大意。进入皮卡第霸队半年,当初签了两年的约,还有一年半的时间,原本以为只要在合约结束之前表现出良好成绩就够了。
如今,车队面临存亡危机,情况就另当别论了。
眼下是七月。在八月左右,各车队都会签好下一年度的约,我已经没有时间了。
回日本这个选项并不在我目前的人生规划中。虽然或许会有一些小车队主动和我接触,但我还是希望加入能够参加三大赛的车队。
也许这是不切实际的奢望,但我目前身在此处,或许就是幸运累积的结果,根本不符合我的实力水平。
即使如此,我仍然没有理由退缩。
翌日,我也和米柯、朱利安一起训练。
环法赛时,每天必须骑一百六十公里到两百多公里的距离,赛事整整持续三个星期。每天骑五到七个小时的车,骑车时间比走路时间更长。为了习惯这样的比赛节奏,除了下雨天和非赛季以外,每天都要骑车训练。
朱利安已经知道赞助商撤资的事,但对他应该没有太大的影响。他的合约到今年为止,听说之后的合约也已经大致谈妥了。
“米柯,你有什么打算?”
朱利安在骑车时问,米柯冷冷地回答:
“船到桥头自然直。”
对。米柯绝对不愁之后的出路。
他在三大赛中向来维持前十名的成绩,在个人计时赛中,也曾经获得单站冠军。虽然他待人冷若冰霜,但一头漂亮的金发和翩然俊秀的容貌掳获了众多粉丝的心。他才二十九岁,年纪并不算太大,绝对会是全车队中最早找到新东家的车手。
“阿誓,你呢?”
我忍不住苦笑起来。
“别问我了,我昨天才得知这个消息,现在还来不及做准备。”
“对喔,你的合约还剩下一年半。”
昨晚我几乎一整晚没阖眼。在公寓的狭小房间内,茫然地望着天花板的污渍,所以,今天浑身懒洋洋的。
“你有没有想进的车队?”
“我哪有资格挑?”
如果可以选择,我希望加入西班牙或法国车队。我在西班牙骑了两年,会说一点西班牙文,法文也学了不少。如果还要重新再学一种新语言,老实说,还真有点吃不消。
“只要有车队愿意收留我,无论哪里我都去。”
“你赶快去找日本企业来赞助,靠日币闯天下。”
朱利安说话不用大脑。
“不可能,我根本没有这方面的人脉。”
骑在后方的米柯猛然加快速度,骑到前面对我说:
“你就在环法赛拿个单站冠军啊,马上就会有车队捧着合约来找你。”
我倒吸了一口气。
一星期后即将举行为期三个星期的漫长赛事,绕法国国土骑乘一周的这场比赛也是自由车赛世界的巅峰。如果能在环法赛中获得单站冠军扬名,当然不必担心没有新车队上门签约。
但是,对我这种程度的车手来说,能够参加比赛已经是十足的幸运,想要争夺单站冠军,根本是异想天开。
当然,每个人都有机会挑战,但我有更重要的目的。
“米柯,你赢更重要。”
他去年总积分排名第五名,前年是第三名。皮卡第霸队的米柯完全有可能争夺总排名冠军,但是,光靠他一个人的努力无法获胜。
整个车队必须团结一致,辅助米柯赢取胜利,这也是皮卡第霸队的目标。
米柯面不改色地说:
“我当然会赢。”
他并不是那种虚张声势的车手。他向来不苟言笑,在接受采访时也惜字如金,因此,记者对他没什么好感。
既然他说话这么肯定,代表他真的打算在环法赛中争取冠军。
“不晓得有可能争夺冠军的车手情况怎么样?”
正在喝水的朱利安问。米柯回答说:
“去年的总冠军莫特里尼和第二名的安达赛也都会参赛,想要打败他们恐怕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自由车公路赛和其他运动略有不同。
假设是马拉松比赛,所有参赛车手都会以第一个冲到终点为目标。即使明知道自己没有这个实力,但既然参赛,当然要争取成为冠军。
自由车公路赛却没有这么简单。环法赛大约有二十个车队参加,其中只有不到一半的车队会争取总冠军。
如果车队的主将属于冲刺型,就会力争在平路赛段夺冠或是争取冲刺王,也有车队要求车手在爬山赛段累积积分,争取获得登山奖。对大部分车队来说,只要能够在某个单站获得冠军,就已经算是捷报了。
因此,能够身处立志争取总冠军的车队,为争取总冠军的主将而骑,是一件幸运的事。
但这也同时代表了不能按自己的自由意志骑车。
如果在和总冠军无缘的车队,即使冲出主集团,或是为了争取个人单站冠军而有勇无谋地乱骑,都是个人自由。然而,如果车队想要争取总冠军,就不能这样胡来。
车手所有的行动都会受到车队命令的限制。即使自己的状况再好,仍然必须为了辅佐主将保存实力,绝对不能一意孤行。
“况且,今年还有小尼古拉。”
朱利安嘻皮笑脸地说。米柯点头。
“对,他在环瑞士赛中得到了冠军。”
尼古拉·拉冯是今年刚进入职业车队的年轻车手,居然在被称为是环法赛前哨战的环瑞士赛中获得总冠军,成为自由车界的重大新闻。
法国队已经多年没有车手在环法赛中夺冠了,法国媒体争相报导这位宛如彗星般突然出现的年轻车手。
小尼古拉个子不高,身高不到一百七十公分,一张娃娃脸感觉格外亲切。大家根据法国童话的主角名字,为他取了小尼古拉的昵称。
对自由车公路赛车手来说,策略、经验和体力、才能同样重要。因此,车手到达巅峰的年纪通常比其他运动项目稍晚。
虽然曾经有年轻的车手在三大赛中夺冠,但不知道这位年仅二十四岁的新人车手有多少能耐。
环瑞士赛只有九天,但环法赛要举行整整三个星期。
米柯似乎和我的看法相同。
“他应该会得到新人奖,坎彪才是强劲对手。”
米柯提到的这位西班牙车手虽然还没有在环法赛中获得总冠军,但在历届比赛中都名列前茅,今年还曾公开宣誓,一定要穿上黄衫。虽然他算是比较沉潜型的资深车手,但实力不容小觑。
“竞争对手太多了,绝对不是一场轻松的比赛。”
我在米柯身后踩着踏板,注视着他结实的背影,不禁感到一阵揪心。
“真遗憾……”
朱利安纳闷地回头看我。我这才发现自己脱口说了日文,赶紧用法文重说了一遍。
“我说真遗憾。”
“遗憾什么?”
“我真希望可以在皮卡第霸队骑久一点。”
没错,因为我爱这个车队。
我回想起第一次见到米柯·科尔霍奈时的情景。
两年前,我才二十五岁,还在西班牙的车队圣托斯·坎坦队骑车。那时候,我刚到欧洲几个月,还不习惯加了很多橄榄油的饮食,西班牙话也说得结结巴巴,正在努力适应车队的环境。
虽然我会说英文,但车队开会时都用西班牙文。总教练在向我发出指示时都会用英文,也有队友主动帮我翻译,有些细节问题还是难以理解。
很多队友都对我很好,然而也有人毫不掩饰对我这个亚洲人的轻蔑态度。
那时候,我感觉自己在攀岩,拼命寻找可以踩脚和伸手握住的地方,巴在那里不放,也绝不低头往下看。
我当然知道,自己身为日本人,能够在这里已经是天大的幸运,即使如此,仍然无法不感到沮丧。
如果可以找人哭诉,心情或许会轻松一些,但我不可能找人诉苦。因为,我能够身在此处,并不光是靠自己的能力。
我借助了别人的力量。这份力量时而像翅膀一样让我身体变得轻飘飘,同时又像诅咒般附着在我背上。
有时候,我甚至会怨恨那个人。
就在这时,米柯主动向我打招呼。
那天的单日赛中,我在集团内骑行,米柯不知道什么时候骑到我的身旁。
当时,他已经是皮卡第霸队的王牌车手,也是名车手之一。看到明星车手近在眼前,我忍不住心跳加速。
米柯用戴着护目镜的双眼看着我,露出灿烂的笑容。
“嗨,日本人!”
我忘记当时自己是怎么回答他的。我猜应该脑袋充血,完全搞不清楚状况了。米柯又接着说:
“我们是隔壁的隔壁邻居,很高兴认识你。”
说完这句话,他就直接骑去了前面。
我一下子没有理解他那句话的意思。我知道他是难得一见的芬兰车手,但日本和芬兰之间相差十万八千里。
当我脑海中浮现出世界地图时,终于恍然大悟。
日本和芬兰的确是隔壁的隔壁邻居,只是中间相隔了俄罗斯这个超级大国。
虽然只是一句简单的话,但他那句话中的亲切令我温暖不已。
米柯应该也了解这种独自在异国骑车的心情。虽然同属欧洲,但芬兰和法国相隔遥远,风土人情也有着天壤之别。
在同一个车队骑车后我才知道,米柯比日本人更加一板一眼、更加禁欲自制。他严格守时,也很少谈笑,在训练或比赛结束后,也从来不寻欢作乐。他喜欢喝酒,休赛期间会开怀畅饮,但一到比赛季节就滴酒不沾。
我并不讨厌那些不拘小节、乐天派的西班牙人,但总觉得和米柯更加投缘。
然而,我和他在同一个车队骑车只能到今年为止。
手机的铃声把我吵醒了。一看时间,发现才清晨六点半。我有点不耐烦地拿起手机。
看到手机上出现伊庭和实的名字,就完全不感到奇怪了。他这个人打电话时从来不会考虑到和日本之间的时差问题。
“白石吗?”
“对啊,拜托你打电话也看一下时间,这里还是大清早。”
“我听说皮卡第霸车队的金主要撤资。”
日本很少报导欧洲公路赛的新闻,但现在可以透过网络看到世界各地的新闻,日本的粉丝可能比我更早知道我面临换车队的问题。
“这个消息属实吗?”
我拿着手机,仍然躺在床上。我还很想睡。
“对,千真万确。”
“你有什么打算?”
“我怎么知道?我两、三天前才得知这个消息。”
我和几个队友通了电子邮件,大家都不知所措。虽然之前就听到耳语传说,金主可能打算撤资,但大家都认为只要再找下一个金主就解决问题了,谁都没有料到总教练和车队经理他们决定解散车队。
“你的合约还没满吧?运气真差。”
“话也不能这么说。”
“为什么?”
“只是我之前运气太好了,现在不过是恢复到正常水平。”
伊庭在电话彼端咂嘴。
“我还是搞不懂你这个人到底算是乐观还是悲观。”
想到他的咂嘴绕了半个地球传到我耳里,不禁感到有点滑稽,忍不住笑了笑。不知道是不是受不了我的态度,伊庭改变了话题。
“你会参加环法赛吧?”
“对,明天就要出发了。”
我去年参加了环西班牙赛,今年又参加环法赛。至今为止,参加三大赛事的日本车手屈指可数,光从这一点来说,我的运气就够好。不,应该算太好了。
今年的环法赛从奥尔良出发,逆时钟绕法国国土一周,越过庇里牛斯山和阿尔卑斯山,在三个星期后抵达巴黎。
去年参加环西班牙赛后,我深刻体会到三个星期将是多么漫长。虽然不同于其他运动项目,不需要自始至终都全力以赴,有些赛段可以适度放松,但心情永远都处于紧绷的状态。
就连不奢望夺冠的我也有这种感觉,那些有机会夺冠的车手的心情想必更加煎熬。因为,只要某一天的某一个失误,就会造成前功尽弃。
令人厌倦的三周即将拉开序幕。我再次深刻体会到这一点。
“你要争取上镜,我会看电视。”
伊庭是现实派,不会叫我争取冠军。我点了点头说:
“好,我会加油的。”
我向来擅长冲出主集团,一马当先。如果是有很多上、下坡的山地赛段,对我更加有利。虽然很少因此获胜,但当有车手冲在前面时,车队可以借此运用各种不同的策略。除此以外,如何在山地赛段充分辅佐米柯,也是我参加环法赛的最大课题。
“那就加油啰。”
“没问题。”
伊庭没有多说什么,就冷冷地挂上电话,难以想象那是从地球的另一端打来的电话。
我已经彻底清醒,拿着手机,仰望着天花板。
如果我说我想回国,伊庭不知道会有什么反应。
环法赛开始的三天前,我们前往比赛起点城市奥尔良。
从亚眠搭巴士到奥尔良大约三个小时。车手从欧洲各地聚集于此,我们还算是距离很近的。
比赛前一天将举行车队介绍和媒体记者会,在此之前,必须召开车队会议,并做好准备工作,米柯和总教练也要接受媒体采访。
终于开始了。我暗想道。明知道为期三周的赛事将会辛苦得让人掉泪,却仍然无法克制高涨的情绪。
也许这是我最后一次参加大赛。
我用力深呼吸。
我要竭尽全力为车队和米柯而骑,同时,充分享受环法赛这场特别的比赛。如果可以在参赛过程中表现自我,此生就了无遗憾了。
米柯占据了斜前方的两个座位躺了下来。我以为他睡着了,没想到他突然回头看着我说:
“阿誓,到了之后,我想去熟悉一下团队计时赛的场地,你陪我一起去吧。”
“好。”
今天晚餐的时候,其他队友才会到齐。我们中午过后就会到,所以,有充裕的时间。
第一天的序幕赛是团队计时赛。距离只有二十六公里,并不算长,但应该兼具车队亮相的功能。
通常公路车赛都是所有车手同时出发,骑乘相同的路程比赛速度,但团队计时赛却是由各车队分组出发后,竞赛各队的速度。不必追求个人骑得多快,而是必须整个车队一起抵达终点。
车队的实力决定了时间差距,一旦在这项比赛中失败,会影响到之后的成绩。因此,米柯想在比赛之前熟悉场地。
今年的计时赛总共有三个赛段。分别是序幕赛和之后的两次个人计时赛,都是平地赛段,对米柯相当有利。
去年的计时赛有很多上、下坡道,也没有团队计时赛,因此,米柯只得到总排名第五名。赛段的不同设计会导致对某些车手有利,对有些车手不利,往往是几家欢乐几家愁。
米柯又闭上了眼睛,我将视线移向窗外。
牧草地上有一群放牧的绵羊,但绵羊身上看起来有点脏。
从车上看到的风景和骑在自行车上看到的风景,都和在日本时的感觉完全不同。这里很少有起伏,放眼望去,平坦的大地绵延到远方。
第一次到西班牙时,辽阔的天空令我惊讶不已。在日本,无论去哪里都可以看到山,所以,总是有一部分的天空被山占据了。
西班牙和法国的风景也迥然不同。虽然两国相邻,但法国的空气不像西班牙那么干燥,树木的表情也很温和。
我曾经因为参加比赛去过的德国和荷兰又稍有不同,虽然这些国家都位于欧洲大陆,但风景的表情逐渐发生变化。
我有点怀念日本的风景。
有朝一日,当我回日本时,不知道会不会怀念这里的风景。
奥尔良是罗亚尔河畔的商业都市。
这是当年因圣女贞德解放而出名的城市,市中心耸立着圣女贞德像。在饭店办理完入住手续后,我和米柯一起离开了饭店。虽然明天所有队友都会试骑赛段,但米柯打算在此之前试骑一次。
我跨上自行车,脑海中浮现出赛段的基本数据。
比赛当天会实施交通管制,骑车时不必在意路上行车,但现在路上车水马龙,必须和这些横冲直撞的车子争车道。
沿途虽然没什么坡道,但有不少转弯,有些路段也很狭窄,稍不留神,很可能会摔车。
在团队计时赛中,摔车是致命伤。在个人计时赛中,主将和计时赛高手以外的人即使摔车也没什么大碍,但在团队计时赛中,任何人摔车都会直接影响到团体成绩,甚至可能把队友也卷入其中。
虽然比赛规则允许四个人摔车掉队,但参加团体赛的人数越少,对整个车队越不利。
不知道是否察觉了赛段的困难之处,米柯的表情很严肃。
如果一开始就被其他可望获得冠军的车队在时间上拉开距离,赛事就立刻陷入不利。
自由车公路赛中,防守比展开攻势更有利。如果想要反败为胜,无论采用任何策略都必须承受风险。一旦和其他车队拉开了时间差距取得了优势,之后只要静观敌队的动静,采取因应措施就好。
我们沿着河畔骑行,过了桥后,发现一群穿着车队车衣的男人骑在前面。
黑、紫双色的车衣是另一个法国车队布列塔尼信用队的制服。
其他车队也已经陆续抵达了。想到这里,浑身不由得紧张起来。
没必要刻意追赶或是超越他们。我们骑在他们身后。
终点位在广场。布列塔尼信用队的车手停下车,不知道在聊什么。
其中一名车手看到了我们,轻轻挥了挥手。
“嗨,米柯。”
米柯停下车,我也跟着停了下来。
向米柯打招呼的是名叫戴尔波的资深车手,之前曾经是皮卡第霸队的车手。
戴尔波身后有两个身穿相同车衣的车手,我和其中一位浅色头发的年轻人视线交会。
他是尼古拉·拉冯。我之前曾经在报章杂志上看过他的照片,却是第一次亲眼见到。他一派轻松地主动向我打招呼。
“你好。你是皮卡第霸队的日本车手吧?呃,叫……”
“我叫白石。尼古拉,很高兴认识你。”
他耸了耸肩笑了起来。
“抱歉,日本人的名字很难发音,我记不住。”
“大家都这么说,不必在意。我叫白石誓,如果觉得很难发音,叫我阿誓就好。”
尼古拉在嘴里反复念着“白石誓”的发音。
他的眼睛颜色和头发都是浅褐色,再加上有着一张娃娃脸,难怪大家会叫他小尼古拉。
另一个年轻人也向我伸出手。他的年纪和尼古拉相仿。
“我叫多尼·罗兰,幸会。”
“幸会。”
他有着一双黑眼睛和黑头发,看起来像是西班牙人,皮肤也很黑。虽然这是我们第一次交谈,但我之前应该见过多尼。我们可能曾经参加过相同的比赛。
“你们也住在拉法叶饭店吧?刚才出来的时候,在停车场看到了皮卡第霸队的车队巴士。”
“对,我们住在同一家饭店。”
接下来的三个星期,我们将和他们一起骑车。虽然是敌队,但同时也是沿途的盟友。
这正是自由车公路赛这项竞技的奥妙之处。
即使属于不同的车队,只要利害一致,就会结成共同战线联手合作。虽说彼此是敌手,但没有人试图靠欺骗的卑劣手段获胜,一旦有人用这种贱招,下次需要协助时,没人会理他。
主将少了副将就不可能获胜,车队一旦孤立,也无法赢得冠军。
尼古拉又对我说:
“我喜欢漫画,而且经常看。小时候也常看日本的动画影片。”
这也是经常有人对我说的话。日本的漫画似乎和法国漫画属于不同的类型,这里还有日本漫画专门店,有很多漫画迷。
我觉得说“谢谢”似乎有点不太对,只能不置可否地露出微笑。
米柯似乎已经和戴尔波聊完了,骑上自行车。我也慌忙把卡鞋卡进卡踏。
“阿誓,那就后会有期啰。”
“嗯,后会有期。”
我向尼古拉和多尼挥了挥手,跟上米柯。
没想到初次见面的尼古拉是个豪爽的车手,难以想象他在环瑞士赛中获得冠军,在环法赛中也是深受瞩目的明星新秀。
米柯突然对我说:
“听说他是法国之星。”
“尼古拉吗?”
“对,听说自由车联盟的高层也对他抱有很大的期待,希望他可以改变法国。”
法国的确已经好几年没有出现可以称为大明星的车手,法国车手在环法赛中获得总冠军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就连我也知道法国自由车界的相关人员为此苦恼不已。
意大利车手在环义赛中表现活跃,环西班牙赛的冠军也以西班牙车手为主。
只有法国车手无法在本国举行的大型车赛中夺魁。
环法赛的规模太庞大固然也是原因之一,环义赛和环西班牙赛都是在本国内受到重视,但环法赛受到全世界的瞩目,宣传效果更大,所以,流动的资金也很庞大。
法国至今仍然是自由车公路赛的中心。
法国拥有最多大型车队,在车队经营上也投入了大量资金。自由车联盟的高官也都以法国人为主。
然而,法国车手却无法在最重要的比赛中有亮丽的表现。对自尊心很强的法国人来说,这绝对是极大的耻辱。
米柯看着前方,语带自嘲地说:
“如果我们车队的主将是法国人,搞不好赞助商就不会撤资了。”
街头巷尾到处可以看到环法赛的宣传海报。
到处可以感受到庆典之前的雀跃气氛。举行赛事的舞台布置得热闹不已,随处可以看到观众、记者和摄影师穿梭在街头巷尾。
我来欧洲之后,曾经参加过各种不同的车赛,但环法赛和这些比赛完全不一样。环法赛与众不同。当我来到奥尔良后,第一次亲身感受到这一点。
然而,有太多不安的因素,让我无法充分享受其中。
总教练马尔塞缺席了昨晚的会议。
总教练从来没有缺席过会议,另一名教练伊瓦诺夫参加了会议,但马尔塞是车队的总教练。
如果是小型比赛,伊瓦诺夫会代替马尔塞指挥,但难以想象马尔塞会缺席环法赛前的会议。
会议结束后,资深队友彼得嘀咕说:
“他该不会去找工作了吧。”
的确,并不是只有我们车手要张罗明年的饭碗,按摩师、技师和教练也一样。
车队慢慢在崩溃。皮卡第霸队就像是一艘即将在明年下沉的船只,所以,想要逃命的人或许会争先恐后地跳船。
我走在奥尔良的街上,脑袋里思考着这些事。
“阿誓!”
一个女人的声音叫着我的名字。我吓得猛然回头,因为那个声调一听就知道是日文。
一名日本女子站在我的身后。她身材修长,有着像天鹅般细长的脖子。因为我回头太猛了,所以她满脸惊讶。
我不认识这个女人。她的年纪大约二十五岁左右,一头长发在脑后绑起,戴了一副无框眼镜,手上拿着Nikon的单眼相机。
她战战兢兢地问:
“呃,我可以拍照吗?”
听到她这句话,我才恍然大悟。她是公路赛爱好者,并不是我的朋友。
我慌忙挤出笑容。
“对不起,我以为遇到熟人……”
“啊,我才不好意思,突然对你直呼其名。因为经常看杂志,自以为和你很熟。”
“不,你不必在意。”
虽然我只是区区副将,但很少有日本人加入欧洲的车队,所以,日本的杂志有时候会采访我。
眼前的女人很可爱,皮肤白皙,脸颊泛着红晕。
她拍了几张照片后,递给我一张名片。
明亮的水蓝色名片上写着“摄影师只野深雪”。
“原来你是摄影师。”
“但只是自称而已,杂志偶尔会用我的照片。”
她耸了耸肩笑道。
“不久之前,我还是粉领族,才刚辞职不久。既然现在有时间,就想全程观看向往已久的环法赛,所以特地来到法国。原本很担心自己不会说法文,没想到在这里英文也能够沟通。”
“对,最近已经比较没问题了。”
既然她打算观看全程比赛,接下来可能还会见面。我并没有心怀不轨,只是为有机会说日文感到高兴。
“如果你有时间,不妨来饭店找我,我可以介绍队友给你认识。”
其他队友看到美女一定很高兴。
她的表情顿时亮了起来。
“真的吗!你会介绍我认识米柯·科尔霍奈吗?”
看到她毫不掩饰的反应,我忍不住苦笑起来。金发美男子米柯拥有众多女粉丝,在那些女粉丝眼中,他的冷若冰霜也充满神秘感。
我真希望那些女粉丝见识一下他在非赛季猛灌伏特加,喝得烂醉如泥的样子。不过,搞不好她们觉得他烂醉的样子也魅力十足。
“我和米柯住同一个房间,只要他有时间,我可以为你们介绍。”
米柯此刻正在饭店房间接受采访。
“不好意思,我可以再拍几张吗?”
刚才她拍照时,我还有点紧张,现在的表情应该放松了不少。
她一边按快门,一边继续对我说:
“听说皮卡第霸队要解散了,真的太可惜了。”
“嗯,是啊。”
“白石先生,你还没决定要去哪个车队吗?”
“叫我阿誓就好。接下来要开始找车队了。”
一阵清脆的快门声。她不再看着景观窗,一脸严肃地看着我。
“加油,日本有很多支持你的粉丝。”
我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晚餐时,马尔塞终于现身了。
“昨晚不好意思,临时有急事。”
说着,他坐了下来。他的脸上难掩憔悴。
“米柯,你的状况怎么样?”
正在用刀子切香煎鲑鱼的米柯瞥了一眼教练。
“没有问题。”
“是吗?那就太好了。这是皮卡第霸队最后一次参加环法赛,大家要齐心协力,努力创造好成绩。”
他笑着说道,但声音有气无力。他平时总是目光炯炯,今天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
晚餐后,所有车手都被叫去总教练房间集合。
双人房内挤了九名车手和两名教练,根本没地方可坐。我在门旁席地而坐。
米柯坐在总教练对面的椅子上,其他车手坐在床上。
朱利安坐在我旁边。
马尔塞开口说:
“序幕赛的团队计时赛由于距离不长,不容易拉开时间差距,致胜点在第五赛段的个人计时赛,还有第七至第九赛段的庇里牛斯山,和第十四到第十六赛段的阿尔卑斯山,以及第十九赛段,最后的个人计时赛。”
其他的都是平地赛段或是前半段有上、下坡的路段,除非发生什么意外,否则很难在这些赛段拉开时间差距。能够决一胜负的赛段相当有限。
“主要锁定的对手是去年获得冠军亚雷吉奥黑队的莫特里尼、培博银行队的安达赛,以及太空电信队的坎彪。尤其安达赛很擅长个人计时赛,今年始终维持不错的表现,必须特别提高警惕。”
坐在我旁边的朱利安问:
“布列塔尼信用队的尼古拉·拉冯呢?”
马尔塞瞥了朱利安一眼,但没有多说什么。
总教练和米柯一样,似乎并不认为年轻的尼古拉是劲敌。我想起上次在路上遇见时,他一脸亲切的笑容。他看起来还像一个大学生,身上并没有米柯或其他明星车手那样的光环。
“目标是让米柯在巴黎穿上黄衫。虽然我不想说,皮卡第霸队的实力不如培博银行队和太空电信队,太早穿上黄衫,会过度消耗车队的体力,无法撑到阿尔卑斯。”
穿上代表总积分领先的黄衫的车队有义务破风领骑,带领队伍前进,因此,需要耗费相当大的体力。
“如果一切顺利,米柯应该在第五赛段时积分领先。在计时赛中,米柯有可能夺冠,但遇到这种情况时,可以考虑在庇里牛斯山暂时放弃黄衫,观察整个赛局情况。当然,必须看准交棒的车手。”
比方说,当没有实力获得总冠军的车手冲出集团逃脱时,就是很好的机会。
在之后的赛段中可以缩短时间差距,这段期间内也不需要领骑。
无法获得总冠军的车队很希望有机会穿上黄衫,哪怕只有一天也好。
“计时赛可以由米柯自由发挥……但问题在于山地赛段。莫特里尼和坎彪一定会在高山赛段一较高下,到时候就看整个车队如何撑过去。因为今年的第十五赛段设置在拉普杜耶(L'Alpe d'Huez)。”
阿普德威兹——阿尔卑斯山的山峰之一,海拔一千八百五十公尺,平均坡度百分之七点九,最大坡度超过百分之十一点五,是十分险峻的山坡路段。
在环法赛历史中,曾经展开激烈赛事的那几个传说中的山峰和弯道上,都竖立着记录了优胜者名字的牌子。因此,在阿普德威兹站获得冠军者,姓名将刻在牌子上永世流传。
今年的赛事中,接近尾声的第十五赛段,将终点设在拉普杜耶的山顶。一旦在这个赛段拉开很大的时间差距,之后就很难再追回来。
从某种角度来说,那里也是决战之地。
“所以,后半赛程的山地赛段是最大的决战地,拜托各位了。”
这句话是说给包括我在内的副将听的。我点点头。
彼得露出嘲讽的笑容说:
“还要忙着找工作。”
马尔塞的表情似乎僵了一下,但随即露出笑容。
“是啊。所以,能够得到单站冠军和登山奖的人要努力冲刺。”
我想了一下。
我的确也很希望加入新车队,如果能够获得单站冠军或是登山奖,我的筹码也会和之前完全不同,甚至可以说,整个人生都会发生改变。
但是,一旦追求个人成绩,就会消耗体力。
如果大家都执着于为自己留下好成绩,那么,在拉普杜耶就没有人辅佐米柯。
我注视着自己的膝盖。
在此之前,我认为自己的天分就是辅佐主将。虽然如果有机会,我也会争取自己夺冠,但那是主将发生意外,无法争夺冠军时的抉择,我从来没有不顾主将而追求自己的胜利。
我希望继续留在这里骑车,希望明年、后年能够继续参加三大赛。这种想法太强烈,我无法轻言放弃。
我咬着食指。到底该怎么办?
翌日,奥尔良的街头完全变了样。
之前已经是举城欢庆,热闹不已,但现在才发现,那只是庆典的前奏而已。
后巷前街到处人满为患,放眼望去,随处可以看到记者、摄影师,以及来自世界各地的观光客身影,贩卖车衣、T恤等车赛商品的商店比比皆是,赞助厂的车子穿梭在大街上。
广场上设置了一个巨大的舞台,欧盟和法国国旗随风飘扬。
会场设置了贵宾席,后方的无数观众正在等待车队介绍。
各个车队按车队选手编号由大到小依次上台,介绍每一名车手。皮卡第霸队的选手编号是五十一号到五十九号,是倒数第六个上台的车队。
我的编号是五十九号,米柯当然是五十一号的主将编号。
“嗨,阿誓。”
正在休息区等待时,马凯斯向我打招呼。
他是我去年之前所在的西班牙圣托斯·坎坦队的队友。今年他也换了车队,目前在太空电信队。
“好久不见,最近还好吗?”
“马马虎虎啦。”
好久没说的西班牙文变得很生疏。之前住在西班牙时可以不假思索地说西班牙文,没想到短短几个月,就已经忘得差不多了。
“听说你们车队出状况了,你明年有什么打算?”
“不知道。希望顺利找到新的车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