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赛段和第二赛段都没有太大的变化。
比赛初期通常都是冲刺车手充分表现的舞台,主导赛事的也都是有冲刺车手的车队,其他车队都在集团内保留体力。
亚历克斯是曾经多次获得单站冠军的冲刺车手,但去年受了重伤后,情况始终不太理想。在接近终点时,他会冲到前方,却还无法和其他车手争夺冲刺奖。
那件事之后,米柯的态度并没有明显的变化。
他只有那天晚上情绪激动,翌日便恢复了往常的态度。每次看到他,我都忍不住觉得,他不骑车时也在奋战。
第四天早晨,当我醒来时,发现米柯已经起床,正看着窗外。
“阿誓,外面在下雨。”
我慌忙下了床。
正如他说的,大滴的雨珠打在窗上。雨下得很大。
今天的赛段总长超过两百公里,而且,中途还有两个分别是设在二级坡和三级坡的登山抢分点。
即使下大雨,比赛也照常进行。如果这场雨在出发之前仍然不停,就必须在雨中骑六个小时。
“今天恐怕会很累。”
米柯扶着窗户嘀咕道。
虽然无法和日本相比,但法国的夏天也很炎热。
白天的时候,往往会让人热得脑袋发胀,有时候气温也和日本相差无几。
但是,法国夏天的炎热来自阳光,早晚的温度会大幅下降,雨天的时候,穿短袖会觉得有点凉。
到了出发时间的十一点,雨仍然没有停。于是,我们穿上防风衣、保暖腿套和保暖袖套出发了。
对我个人来说,下雨并没有太大的影响。
日本原本就比欧洲国家多雨,在我成为职业车手后,第一次得到冠军的那天也下雨。但这只是相对其他车手而言,我比较不怕雨而已。
下雨骑车时,泥水会溅脏车衣的臀部,穿防风衣时,浑身会闷得很不舒服。雨淋湿护目镜,视野会变差,泥水也会溅进嘴里。
雨天最容易摔车。即使我本身没有摔车,在集团中骑车,当其他人摔车时,也可能会遭到波及。
昨天之前也有登山抢分点,但都属于四级坡,无法抢到太多分数。如果今天冲出集团,在二级坡和三级坡的登山抢分点拔得头筹,就可以立刻穿上代表登山奖的荣誉车衫。
虽然不能说我完全没有动心,但我更关心车队的动向。
开会时,总教练研拟了以米柯作为主将的作战方案,却难以掩饰空虚的气氛。大家都心知肚明。
如今,这个车队真正的主将已经不是米柯。
我突然想到,不知道尼古拉知不知道这件事。
布列塔尼信用队的总教练不可能不知道,但尼古拉呢?
即使尼古拉知道,应该也不会有特别的感受。虽然对我和米柯而言,这是难以原谅的背叛行为,对获利的一方来说,只是从天而降的幸运。
这一切并不是尼古拉策划的。
而且,在公路赛中,不同车队结盟也是家常便饭。
只要彼此的利害一致,经常会超越车队相互辅佐,除此以外,遇到以前曾经是队友的车手或是同国的车手,也会相互协助。
如果米柯因为意外或失误完全没有机会争夺冠军,我会欣然辅助尼古拉。虽然我不是法国人,但身为法国车队的一份子,为法国车手的胜利贡献一份心力合情合理。
但是,在眼前这个阶段就做出这样的决定未免言之过早。
突然,一阵紧张贯穿了主集团。有人展开了攻击。
虽然没有人说话,但在集团中骑车,情绪的起伏会像波动般传递。
骑行的速度加快了。我感到纳闷。
一旦形成逃脱集团,对整体的骑行反而比较稳定。主集团通常会对这个时间点的攻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我稍稍挤到前面,骑到朱利安旁边。他看了我一眼。
“尼古拉展开了攻击。”
听到他的话,我吓了一跳。
“这么早就攻击?”
照理说,争取总冠军的车手不该在这个时间点轻举妄动。
既然是尼古拉展开攻击,主集团当然不可能轻易放过他。
无线对讲机中传来了近况说明。最初是尼古拉展开攻击,同时有四名车手一起冲了出去。目前已经和主集团拉开了三十秒的差距。
米柯骑到我身旁,不以为然地说:
“他在打什么主意?”
中途有二级坡和三级坡,但最后是平地路段。即使现在冲出去,最后也无法顺利拉开时间差距,只会白白耗费体力。
况且,今天又是下雨天。
主集团虽然奋起直追,但时间差距渐渐拉开了。
身穿鲜艳橘色防风衣的车手骑到米柯身旁。选手编号十一号。他是去年荣获亚军的英国车手史帝文·安达赛。
安达赛对米柯说:
“真是毛头小子。”
他说的是一早就冲出去的尼古拉,似乎由此判断尼古拉不值得警戒。
米柯扶了扶掉下来的护目镜,回答安达赛说:
“对啊。不过,毛头小子也很可怕,很难用常理和策略进行判断。”
“那倒是。”安达赛笑了笑,“我想,拉冯应该可以在环法赛中获得冠军,但不是今年,五年后,他会是可怕的对手。不过,那时候我已经不在这里了,所以不必为这件事操心。”
安达赛是三十四岁的资深车手。
“你应该会被他迎头赶上,亲身感受到世代交替的滋味。”
“如果是因为世代交替被赶上,我也就认了。”
米柯语带自嘲地说。
安达赛应该听不懂米柯这句话的意思。如今,米柯正被迫和尼古拉打一场对他很不利的仗。
主集团似乎放过了尼古拉等人,速度渐渐稳定下来。
裁判骑着机车,在黑板上写着时间差距通知车手。目前的时间差距已经超过了三分钟。尼古拉的攻击似乎是玩真的。
无论如何,少人数的集团不利轮车。在越过两个山峰后,领先集团的体力就会消耗殆尽,到时候再追赶他们也不迟。
即将来到第一个山峰。
二级坡对一般人来说,已经是相当吃力的坡段了,但和之后赫赫有名的山峰相比,二级坡简直太小儿科了。
即使是冲刺型车手或是计时赛高手等在山地赛段大幅落后的车手,也可以轻松骑上这种程度的山峰。
雨越下越大,从头盔的透气孔滴了进来,头皮闷热,很不舒服。
雨天骑车时,除了摔车以外,最担心身体会着凉。即使用尽全力蹬踏,身体也会渐渐变冷,消耗体力。尤其在攻上山顶后的下坡路段更危险。
下山时不需要踩踏板,再加上迎风会带走身体的体温,身体会变得冰冷。一旦身体变冷,就会不听使唤。
像今天这样一大清早就下雨时,可以穿上雨天用装备参赛,所以还算幸运的。如果中途下雨,错过穿雨具的时机,后果不堪设想。
越过山顶后,开始进入下坡路段。
这个赛段的困难度超乎想象,有很多陡坡道,主集团的队伍拉成细长形。
我很自然地骑到了前方。以前在日本时,我就很擅长下坡路段。
我缩起身体,减少空气阻力,乘着风冲下坡。因为下雨视野不佳,不能轻举妄动,但即使小心翼翼地下坡,我也在不知不觉中冲到了前面。
我渐渐产生了自信。至少在下坡路段,我可以和集团内那些名噪一时的车手一较高下。
我在集团的前头,骑过一个角度很小的弯道。前方还有一个弯道。我用最短距离冲了过去,稍稍握住煞车,通过了那个弯道。
真危险的路段。正当我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时,听到自行车打滑的声音。
我回头一望,顿时倒吸了一口气。
有一名车手似乎因为急煞车导致打滑跌倒了。
而且,跌倒的位置刚好在后方的人看不到的位置。
车手接二连三地撞倒,被卷入这场摔车意外。
我缓缓握住煞车,把自行车移到路旁停了下来。
从后方骑过来的车手辗过在前面倒地的车手,也一起跌倒了。总共有三十多个人撞成一团。
没有受伤的车手纷纷站了起来,再度骑上自行车,但其中也有人无法站立。当我在蹲在地上的车手中发现一个穿着芥黄色防风衣的壮硕身影时,一阵寒意穿过背脊。
“米柯!”
我慌忙冲了过去。他按着手臂。
他的防风衣和车衣都被扯破一大片,肩膀和手臂露了出来,倒在一旁的自行车也扭曲变形了。
“你没事吧?”
他不发一语,缓缓站了起来。他似乎并不是无法动弹,我稍稍松了一口气。
当我发现倒在他旁边身穿橘色防风衣的车手时,不禁大惊失色。
是安达赛。而且,他似乎无法站立,轻声呻吟着。
痛苦的记忆顿时苏醒,我的身体僵在原地。
培博银行的车队停了下来,工作人员一拥而上,跑到安达赛身旁。几名医生走下医疗车,确认了他的瞳孔。他似乎撞到了头。
我听到米柯的声音。
“阿誓!走了!”
我抬头一看,发现米柯已经从车队上搬下新的自行车,骑在车上了。
我也慌忙跳上自行车。
必须让米柯归队。
骑出去后,我忍不住回头看向安达赛,发现他被抬上了担架。
我脑海中出现“弃赛”这两个字。
去年总积分排名第二名,有机会夺魁的车手因为意外出局了。
只要稍有闪失,米柯也可能发生相同的事。
我看着米柯。
“太好了,你没什么大碍……”
话说到一半,我就倒吸了一口气。
米柯的手臂滴着血。
“米柯!你的伤……”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咂了一下舌。
“我去医疗车上请他们治疗一下。”
他退到后方,骑在医疗车旁。我看到他一边骑车,一边擦拭血迹,然后用纱布和胶带把伤口包了起来。
骑了一会儿,看到朱利安停在路旁等待。其他队友已经骑去前面了。
照理说,全车队的人都应该停下来等待,协助米柯回到主集团。
朱利安担心地看着在后方接受治疗的米柯。
“他没事吧?”
“不知道,但似乎不至于不能骑车。”
我们无线对讲机中得知安达赛已经弃赛的消息。他的锁骨骨折了。
不幸中的大幸。想到这里,不禁松了一口气。
锁骨的骨折并不是重伤。虽然不得不弃赛,但不至于因此丧失车手生命。
刚才他无法站立或许是因为脑震荡的关系。
米柯治疗完毕后,回到我们身旁。
“动作快,要追上主集团。”
但是,他伤口上的纱布已经染红了。他流了不少血。
“你的伤势怎么会这么严重……?”
“后方自行车的变速器勾到了。”
光是听到受伤的原因,就觉得很痛。我和朱利安互看了一眼。
因为包扎伤口的关系,我们落后主集团将近三分钟。如果无法在终点之前赶上,将是致命的落后。
前方还有三级坡,要骑七十几公里。长距离虽然有助于追赶,但米柯已经受了伤。
雨稍微变小了。视野比刚才滂沱大雨时理想,但雨停之后,路会变得更滑。
眼前的状况很不乐观,但我们非拼不可。
我用力踩着踏板。
只靠我和朱利安两个人协助米柯回归主集团是一项艰巨的任务,米柯不时想要领骑,但我制止了他。
除了担心他的伤势,更因为不能让他消耗太多体力。
在正常情况下,当主将摔车时,全车队都要放慢速度等待。
虽然不是明文规定,却是公路赛的绅士协议之一。如果不是因为车手失误或实力不足,而是因为意外导致落后时,全车队都会尽量等候。
然而,今天的情况不一样。夺魁有望的尼古拉骑在前面,如果不追上他,就会对自己造成不利影响,根本无暇等待米柯。
我咬着嘴唇。所有事都朝坏的方向发展。
中途时,米柯再度退回医疗车旁,换了沾满鲜血的纱布,用保护膜盖住了伤口。他还吃了止痛药,想必伤口很痛。
不安快要挤破我的胸膛。他的伤势能够撑过接下来超过十五天的赛事吗?
幸好在距离终点十公里处,我们终于追上了主集团。看到米柯骑到集团的最后,我重重地吐了一口气。
因为下雨和意外的状况,我的体力已经达到了极限。朱利安应该也一样,我们两个人顿时放慢了速度。
只剩下十公里,即使慢慢骑,也不会被淘汰。我们决定不去追主集团,按自己的速度骑到终点。
我有点恼火。如果其他队友一起加入,我们会轻松不少。
对他们来说,米柯已经不是主将了。
尼古拉仍然骑在前头。从无线对讲机传来的消息,得知他比主集团快了三分钟。从剩下的距离来看,追上他的机率差不多五五波。
也许他今天可以获得单站冠军,甚至可能穿上黄衫,但他在今天一天之内,消耗了极大的体力。目前还无法得知这种发展对尼古拉是凶是吉。
如果尼古拉的目标是单站冠军,当然没有任何问题,但媒体和车迷对尼古拉的期待并非如此而已。
主集团无法顺利追上尼古拉率领的集团,他们似乎成功地逃脱了。
在这种情况下,如果领先集团中的每个人都想赢,彼此产生牵制时,局势顿时变得对主集团有利,今天的情况却不一样。
当我们经过距离终点三公里的门时,听到终点的广播。
第一名并不是尼古拉。
米柯一到终点,立刻被车子送往医院。
他顺利骑到终点,代表他无意弃赛,但他的伤口必须要缝合。
单站冠军是太空电信队的一位名叫罗梅亚的车手。他和尼古拉一起骑在领先集团,同样位在领先集团中的亚雷吉奥黑队的可雷拉穿上了黄衫。这两个人都是副将,并非有实力争夺冠军的车手。
尼古拉得到了登山奖和新人奖的车衫。
——原来他在登山抢分点抢分成功了。
我对这一点感到意外。我以为他会在登山抢分点让其他人抢分,自己争取单站冠军。
尼古拉虽然没有成为单站冠军,但他和主集团——其他有希望夺魁的选手之间拉开了一分半的差距,目前总积分排名第三名。这将成为他极大的优势。
总排名在他之前的罗梅亚和可雷拉并非具有威胁的对手,他的总成绩也比去年的冠军莫特里尼少了一分多钟。包括在计时赛的胜利在内,他已经和米科拉开了两分半的差距。
我接受按摩后正在休息,米柯回来了。
“你的伤势如何?”
听到我的问题,他微微皱起眉头。
“缝了七针。”
光听到缝了七针,就觉得很痛。伤口缝合后会绷紧,绝对会对明天之后的比赛造成影响。
“骑车没问题吗?”
“当然。”
他坐在床上,打开电视。当他转到新闻台时,刚好在播环法赛的新闻。
领先集团只有罗梅亚、可雷拉和尼古拉三个人。一开始有五个人,其他两个人在中途掉队了。
三个人在最后冲刺中一较高下,最后罗梅亚勇夺第一。
可雷拉之所以能够穿上黄衫,是因为亚雷吉奥黑队在团队计时赛中得到好成绩,和今天的结果没有关系。
米柯冷笑着说:
“你看,那家伙还故意把冠军让给别人。”
“啊?”
经他提醒,我才发现,尼古拉在终点之前停止了蹬踏。
“只有认为自己可以获得总冠军的人才会把单站冠军让给别人。”
我听着米柯的话,仰头看着设置在天花板附近的电视。
电视上,尼古拉正满面笑容地接受采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