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伊甸(出书版)》作者:[日]近藤史惠【完结】 > 《伊甸》作者:[日]近藤史惠.txt

第四章 计时赛

作者:日-近藤史惠 当前章节:10840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4:46

翌日早晨,我看到米柯吞下止痛药。他似乎打算忍痛继续参加比赛,我对这一点并不感到意外。

普通人身负需要缝七针的伤,根本不可能骑完将近两百公里的距离,但职业车手出奇地顽强,而且,恢复力也很惊人。甚至有人在三大赛的前半段受了伤,后半段时,就连绷带也拆了,一脸若无其事地继续比赛。

问题在于明天的个人计时赛。米柯来自没有山的芬兰,并不擅长在山地骑车。他之前参加三大赛时,每次都在山地赛段落后其他车手。因此,想要争取冠军,就必须在个人计时赛中和其他有希望夺魁的车手拉开压倒性的时间差距。

如果伤势造成的影响会延续到明天之后,米柯想要争取总冠军就变得难上加难。

房间的分配仍然和之前一样,但我和米柯之间的气氛变得凝重起来。我猜想他对我也无法产生信任。

虽然我在第三赛段竭尽全力让米柯回到主集团,但尼古拉的获胜仍然决定了我是否能够续约,也许他认为我随时可能倒戈。

老实说,我仍然举棋不定。

我仍然想辅佐米柯,无法接受总教练的决定也不是谎言,但是,另一个我不停地轻声细语。

——难道你真的决定用这种方式,让自己就这样退场吗?

以我二十七岁的年纪,一旦失去和职业车队的合约,只能一边打工,一边加入业余车队,或是回日本。

无论如何,能够再度和职业车队签约的机会微乎其微。

虽然目前我决定继续辅佐米柯,但内心带着这样的犹豫,在关键时刻,很难预料会不会全力以赴。

遇到这种情况,双方只能用非母语的语言沟通,会让问题变得更加棘手。

就连平时关系和睦时,和可以用日文沟通的对象相比,总觉得彼此之间隔了一层纱。简单的会话固然没有问题,却很难传达复杂的感情。

米柯每天都会打电话给他太太蕊娜。他和同样是芬兰人的蕊娜说话时,当然说芬兰话。我之前从来不在意他打电话这件事,如今却耿耿于怀。

我总觉得他在电话中吐露了真心话,但芬兰话没什么起伏,猜不出他到底在生气还是叹息。

还是说,他的心情和他的母语一样,只是淡淡地接受了发生的事实?

第四赛段中,集团同时抵达终点。

冲刺手争先恐后地冲刺,我们在集团后方安全抵达终点。

虽说同样是自由车手,我却完全无法理解冲刺手的心情。

他们在集团内拼命蹬踏,只为了快零点一秒。在平地路段时,他们的时速可以超过七十公里。当然,一旦有人摔车,其他人也会应声跌倒。

如果只有几名冲刺手,我也会和他们决一胜负,但在集团抵达终点时,我无法加入冲刺的行列。并不是速度的问题,在山地路段下坡时,即使时速九十公里也难不倒我。

当人和自行车挤成一团,争先恐后地冲向终点时,我无法顺利挤进去。

我之前曾经听人说,冲刺能力是一种本能。

那不是像爬坡力那样,是可以借由训练培养的能力。在高速骑行中,抢到最靠近胜利的位置,超越竞争对手,冲向终点是一种本能。

我脑袋里想着这些事,翻开地图,寻找饭店所在的位置。今天的终点离饭店很近,所以要自己骑车回去。

“阿誓!”

听到叫声一回头,发现深雪小姐在向我挥手。我也向她挥手,她举起照相机,连拍了好几张。

当她拍完后,向我跑了过来。

“科尔霍奈的伤势怎么样?”

“喔,暂时没什么大碍……”

问题在于明天的计时赛。明天就可以知道他有没有真正恢复。

我下了车,和她并肩走着。虽然穿着卡鞋很不好走,但我现在很想说日文。

我突然想起和她的约定,直到这一刻,我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两净。

“对不起,我之前说,要介绍其他队友给你认识,但现在有点不方便。”

“喔,没有关系。毕竟你们的主将受了伤,大家一定情绪紧绷。”

队友关系闹僵另有原因,但我只字不提,只是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对了,我把之前拍的照片洗出来了,你等我一下。”

深雪小姐打开皮包翻找起来。

“啊……可能留在饭店了……对不起。”

“没关系,下次吧。”

我不太喜欢看自己的照片。虽然经常有人送我,但老实说,我不知道收下之后该怎么处理,通常胡乱看一下之后,就丢进抽屉里。不知道别人是怎么处理的。

她指了指不远处的建筑物。

“我就住在那家饭店,只要等我五分钟,我就可以拿给你……你会不会赶时间?”

我想了一下。即使马上回饭店,也不会这么快轮到我按摩,我也不想在等按摩期间和米柯单独相处。

“那我和你一起去饭店,在大厅或是哪里等你。”

她住宿的饭店一楼是咖啡厅。咖啡厅内人满为患,幸好有一桌人要离开,露台上的座位空了出来。于是,我在那里喝咖啡等她。

她走进饭店不久,就看到一群穿着黑、紫双色车衣的人走了过来。是布列塔尼信用队的车手,尼古拉也在其中。

他立刻发现了我。

“嗨,阿誓,皮卡第霸队也住这家饭店吗?”

原来布列塔尼信用队住在这家饭店。

“不,我在等人。”

“女生吗?”

“对,她是日本的摄影师,不是什么特殊的关系。”

我灵机一动,虽然无法介绍米柯给深雪小姐认识,但如果介绍尼古拉,她应该会很高兴吧。尼古拉是时下瞩目的焦点。

“尼古拉,如果你方便,可不可以让她帮你拍几张照?她一定会很高兴。”

“我可以吗?”

听到他的回答,我忍不住苦笑起来。

“开什么玩笑,今天早上的《团队报(译注:L'Equipe,法国最有权威的体育报)》还刊登了你的专访,你现在是记者和摄影师争相采访的焦点人物。”

他耸了耸肩。

“但今年春天之前,根本没人认识我。日本人应该不知道我吧?”

“她来法国拍环法赛的照片,怎么可能不认识你?”

饭店的门打开了,深雪小姐走了出来。她看到我身旁的尼古拉,立刻瞪大了眼睛。

“啊?尼古拉·拉冯?”

“看吧,她认识你。”

我把深雪小姐介绍给尼古拉,她双眼发亮。

“太幸运了。很高兴认识你,我可以帮你拍照吗?”

她用英文说道。尼古拉面带微笑,向她伸出手。

然后,他用法文说:

“对不起,我不太会说英文,只能大致猜出她的意思。阿誓,你可以帮我翻译吗?”

“好啊,没问题。”

既然由我翻译,深雪小姐就不必说英文了。我这么告诉她。

侍者端来另一张椅子。我们三个人坐在同一张桌旁。

尼古拉和深雪小姐点完饮料后,尼古拉先开了口。

“听阿誓说你是摄影师,我正好奇是怎样的人,没想到你这么年轻,吓了一大跳。你一个人来法国吗?”

我把尼古拉的话翻译成日文,深雪小姐吃吃地笑了起来。

“我才不年轻呢,比你年纪更大,已经超过三十了。”

“啊?真的吗?完全看不出来,我还以为你是学生。”

在法国人眼中,日本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但听到她的年纪后,我也吓了一跳。我还以为她和我差不多。

“你结婚了吗?还是和男朋友一起来的?”

我为尼古拉翻译时,忍不住苦笑起来。如果是我,即使很好奇这些事,也无法问出口。法国人在这种时候很直率。

“我没有结婚,也没有男朋友,所以才会一个人跑来法国。”

说着,她举起了照相机。

“我可以拍照吗?”

“没问题,没问题,要不要我摆姿势?”

“这样就好,自然一点。”

他们之间已经没有初识的尴尬。尼古拉故意扮着鬼脸,逗得深雪小姐哈哈大笑。

“深雪,你之后也会跟着环法赛拍照吗?”

“对,目前是这样打算。下次遇到时,可以和你打招呼吗?”

“当然没问题。还有,请你记住一件事,我喜欢比我年长的女人。”

我在翻译时,都忍不住红了脸。深雪小姐窃笑着。

“是因为我看起来像学生吧?”

“不,不是外表的问题,而是内在。而且,我们之间的文化差异也充满神秘。”

“你真会开玩笑。”

深雪小姐嘴上这么说,但心情似乎很愉快,露出灿烂的笑容。浪漫国度的男人果真厉害。

尼古拉的表情突然严肃起来。

“下次我介绍多尼给你认识,你可以帮他拍照。我相信他一定会在不久的将来在比赛中得到冠军。”

深雪小姐不认识多尼·罗兰。我告诉她,多尼是布列塔尼信用队的年轻车手。

“他很厉害吗?”

“对,我小时候根本赢不过多尼,他比我更有才华。”

“他是爬坡手吗?”

这个问题是我问的。

“对,但他也很有冲刺力。冲刺的时候,比我更有爆发力,我不擅长冲刺。”

我想起尼古拉在接受杂志采访时也对多尼赞不绝口。

“你们是好朋友。”

“对,因为我们从小一起骑车。”

尼古拉说完站了起来。

“对不起,我该回去了,等一下要接受采访。我整天晃来晃去,老是被总教练骂。”

“啊,对不起,耽误了你的时间。”

“没事,况且也见到了深雪。”

他伸出一只手,打算和深雪小姐握手。

“深雪,那就改天见啰。下次见到你之前,我会拼命学英文。”

深雪小姐望着尼古拉走回饭店的背影笑了起来。

“他是当红的年轻车手,却一点都没有架子。谢谢你介绍我认识他。”

她从皮包里翻出一个信封。

“给你。你的照片。”

打开一看,里面有六张我的照片。我也可以看出自己刚开始的表情很僵硬,但之后渐渐放松下来。

想到自己的表情都写在脸上,突然很不想看这些照片,赶紧放回了信封。

“谢谢,拍得真好。”

我无意奉承,但能够清楚拍下我的表情,绝对是好照片。

“是吗?你喜欢就好。”

她露出了微笑,恐怕难以想象我内心有多么复杂。

那天晚上,总教练把我找去他的房间。

以奥尔良为起点逆时钟环绕法国的环法赛已经来到阿基坦(Aquitaine)地区的密米占(Mimizan)。明天的计时赛将在密米占举行,之后再下行到巴约讷(Bayonne),进入庇里牛斯山。

第一周已经进入后半阶段。计时赛是第五赛段,包括序幕赛在内,才过了五天而已,未来的路还很长。

总教练特地来到我和米柯住的房间,把我叫去他的房间。我以为他要我回答之前的问题,内心有点恼火。

米柯原本就为明天的计时赛绷紧了神经,看到总教练找我,心里绝对不是滋味。

总教练在他房间内为我泡了速溶咖啡,然后问我:

“米柯的状况怎么样?”

我接过杯子,摇了摇头。

“我也不太清楚,他很少和我聊天。”

至少他在受伤之后,没有跟不上主集团。从这点来看,他还不至于痛到无法骑车,但在集团内骑车和在计时赛中全力以赴完全是两回事。而且,在计时赛的翌日就要在庇里牛斯山比赛,山地赛段将会耗损更多体力。

米柯向来沉默寡言,平时就很少和别人聊天,但之前和他住同一个房间时,从来不曾感到不自在。如今,我甚至很希望车队内有人弃赛,可以赶快换房间。

总教练拿着咖啡,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我听医生说,米柯还在吃止痛药。”

他受伤至今已经整整一天,仍然需要服止痛药,显然不是好征兆。

比赛期间,我们只能服用环法赛主办单位安排的医生和车队医生处方的药物,以免吃下无法通过禁药检查的药物。

总教练注视着我的双眼。

“你觉得米柯明天能赢吗?”

“不知道。”

擅长计时赛的安达赛弃赛对米柯有利,虽然其他还有几名车手也是计时赛的高手,但有希望得到冠军,而且擅长计时赛的只有米柯。

我突然想到一件事,开口问总教练。

“尼古拉擅不擅长计时赛?”

“他在今年的环瑞士赛中得到第五名。”

这样的成绩绝对不差。或许无法和米柯最佳状态时相比,但显然也不是他的弱项。

“但环瑞士赛的计时赛安排在最后一天,之前已经骑过好几座山,所以,他在计时赛单项中的成绩还是未知数。”

听到总教练这么说,我点了点头。骑完山地赛段后,位在比赛尾声的计时赛自然对擅长爬坡的车手有利。因为,山地地形对他们造成的疲劳相对比较少。

擅长计时赛的选手通常体格壮硕,肌肉发达,体重自然比较重,骑山路时会消耗更多体力。

“尼古拉今年刚成为职业车手,他的资料太少了。只知道他擅长骑山地路段,其他就一无所知了。”

“他说他不擅长冲刺。”

听到我这么说,总教练一脸惊讶。

“你和尼古拉说过话?”

“聊过几次。他主动向我打招呼,我就和他聊了几句。因为他似乎对日本很有兴趣。”

“他感觉很不错吧?”

“对啊。”

我很不甘愿地点点头。我以为总教练会继续聊尼古拉的事,没想到他改变了话题。

“米柯晚上睡得好吗?”

“应该吧,但我没有凑到他面前去确认。”

总教练喝完杯中的咖啡,点了点头。

“是吗?那至少可以放心了,我了解他的个性,不会轻言放弃。”

总教练说话的语气和以前——米柯还是车队绝对主将时一样。我有点意外地凝视着总教练,他落寞地笑了笑。

“我并不是希望米柯输,我和他为了能在环法赛上获胜,一起奋斗了多少年。”

米柯加入皮卡第霸队已经五年,其中有四年都是环法赛的主将。在此之前,总教练和米柯相互信赖,为在环法赛中获胜共同努力。

“但现在他恨死我了,连话都不跟我说。”

对米柯来说,正因为他信赖总教练,才会觉得这次的事遭到了极大的背叛。我也可以感受到这一点。

但是,对总教练来说,首要任务就是让车队继续经营下去,一旦失去了金主,一切都落空了。对他来说,必定是个痛苦的决定。

总教练一定也希望米柯获得冠军。

为什么这个世界这么不如人意?

个人计时赛的那天早晨,天空万里无云。

米柯在这天比赛中的成绩将决定他之后的战绩。如果今天的表现不理想,他在环法赛等于已经画上了句点。

今天早晨起床看到他时,发现露出前所未有的严肃表情。吃早餐的时候,他也几乎没有开口说话。看到他大口吃着只加了帕马森奶酪的意大利面,我了解了他的决心。

对公路赛车手来说,吃也是工作之一。如何有效率地摄取热量、贮存热量是决定胜败的最大因素。

至于我自己,个人计时赛的日子可以说是我的休养期。

在其他赛段时,即使在平地骑行,副将也不能掉以轻心,战况随时可能发生变化,必须保持警戒状态,但个人计时赛时,副将完全没有发挥的余地。

因为我在米柯之前出发,唯一可做的工作,就是透过无线对讲机把沿途的注意事项、容易打滑的路段和危险的弯道告诉他。

当然,如果是计时赛高手,会使出浑身解数骑出好成绩,但我向来不擅长平地路段的计时赛。即使用尽全力拼命,也难逃和第一名之间相差三分钟的命运。既然这样,还不如轻易应付,减少体力消耗。

那些认为“运动讲究的是运动员精神”的人,或许会认为遇到不擅长的赛段就偷懒的态度不够严肃,但为期三周的环法赛是全世界最严苛的运动。能休息的时候就好好休息,光说漂亮话根本不可能撑到结束。

而且,在根本没有胜算的赛段消耗体力,导致抵达庇里牛斯山时仍然无法恢复疲劳,才真的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我常在想,公路赛也许就是人生的写照。

我目前的总积分排名九十八名,大约在中间出发。排名越后的车手越早出发,穿黄衫的车手最后才出发。

米柯目前总积分排名二十五名,但排名在他之前的车手几乎都是在团体计时赛中获得了优势,本身并没有太大的实力,第十名到五十名之间的时间差距不到一分钟。假设米柯没有受伤,他就能靠个人计时赛抢夺总冠军。如果一切顺利,他可以超越排名在他前面的选手,让总成绩大幅提升。

快轮到我出发了。米柯刚好走下车队巴士,骑在滚筒练习台上开始暖身。我对米柯说:

“我先去察看地形。”

他默默点头。

虽然是一大清早,沿途已经挤了许多观众。有人举起照相机,有人挥着旗帜为车手加油。即使他们不知道我的名字,也会声援参加环法赛的车手。

起点裁判开始倒数计时,我把卡鞋卡进了卡踏,在听到“零”的同时踩下了踏板。

没有压力的状态下骑车很舒服,不必在意周围的状况和策略,充分享受骑车的乐趣。

虽然我有点担心米柯,但即使我担心也没有用,只能相信他会全力以赴。

今天的赛段中有一半沿着海岸线,骑起来很舒服,也没有上、下坡路段,体力上很轻松。唯一担心的就是来自海上的侧风,但幸好风并不大。

五十七公里的个人计时赛转眼之间就结束了。我骑了一小时又四分钟,成绩并不理想,但只要不摔车,舒服地骑完全程就够了。

回到车队巴士上时,车上没有一个人。其他队友目前正在赛场上驰骋,米柯应该也已经去了出发台。总教练和技师应该也在车队上。

我用车队巴士上的咖啡机倒了一杯义式浓缩咖啡,从电视转播中观看米柯的比赛情况。

只有在出发时间有先后的个人计时赛时才能这么悠闲。

电视镜头刚好拍到米柯出现在出发台。看到他护目镜下一双碧眼十分平静,完全没有志在必得的紧张,一派轻松的样子,我不禁松了一口气。

当他出发后,镜头立刻转向其他选手。目前,超过六十名车手在赛道上骑车,当然,大部分车手直到抵达终点为止,都不再有机会在镜头上露脸,我应该也只有在出发的时候上过镜头。

电视画面只会捕捉当红的车手、有机会得到总冠军的车手、擅长计时赛的车手,以及目前骑出好成绩的车手,光是这些车手就超过了十个人。

在看电视转播时,我发现了一件事。

每个计分站都会显示目前排名前几名的选手名字,但目前显示的名字都是之前出发的选手。

咦?我感到纳闷。因为这项比赛采取排名越后,越早出发的方式,出发越晚的车手实力越强,所以,在正常情况下,计分站所显示的选手名字应该不断更新。

但是,眼下排名在前的车手居然无法超越排名在后的选手的比赛成绩。

只有唯一的可能。我定睛看着电视画面,画面切换了好几次后,终于拍到了海岸线的赛程。看到观众手上的旗帜,我知道自己的推测完全正确。

风向变了。

刚才我骑的时候,海岸线的风很柔和,此刻却吹起强大的侧风。

我立刻拿出路线图了解风向,发现有一半路线都会承受来自海上的侧风,除了之后的一小段顺风路段,其他的都必须在逆风中骑行。简直糟透了。

风对自行车来说是可怕的敌人,对某些车手来说,强风比坡道更难对付。

有侧风的时候,随时有来自侧面的阻力;遇到逆风时,无论怎么踩踏板,都似乎无法前进。

公路赛时,由于可以集团骑行,有助于减轻风的阻力,但参加个人计时赛时,必须独自承受所有的风。

电视镜头捕捉到米柯。他在海岸线的强风中骑行。他应该已经察觉到自己所处的状况,但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希望后半段时,风向可以改变。当逆风变成顺风时,结果将大不相同。

朱利安和亚历克斯回到了车队巴士上。朱利安一开口就问:

“米柯的成绩怎么样?”

“还没有经过计分站,所以现在还不知道,但侧风变强了。”

“啊?真的吗?”

亚历克斯的神情也紧张起来。他们接受了总教练的提议,答应协助尼古拉,但还是很惦记米柯的情况。

“希望骑到后半段时,风向会再度改变。”

我们正在说话时,米柯即将抵达第一个计分站。看到屏幕上显示的时间,朱利安欢呼起来。

“太好了!他是第一名!”

第一名的名字换人了。米柯·科尔霍奈以第一名的成绩经过第一计分站。

我以为风变小了,一看画面,发现侧风仍然很强。

他对抗着强风拼命向前骑。

后面还有其他更晚出发的车手,目前还难以预料他是否能够保持第一名,但如果风向不变,他在后半段将逆风骑行。

画面上出现米柯的次数突然增加了,电视镜头似乎也认同他是今天最有冠军相的车手。

队友接二连三回到了巴士上,当他们得知米柯暂居第一时,都带着严肃的表情盯着电视。

即将抵达第二计分站了。米柯再度以第一名的成绩通过。队友再度欢呼起来,但米柯接下来即将面对逆风。

尼古拉出现在电视画面上。他调到轻档,快速地踩动踏板。他在画面上的姿势很优美,自行车也没有晃动,速度很快。

我突然发现,尼古拉骑车的身影似乎乐在其中。

不同于米柯或其他有希望夺冠的选手,他的脸上没有那种咄咄逼人的气势,只感受到他在快乐地骑车,一如平时和他相处的感觉。

画面上再度出现了米柯的身影,摄影机试图照他的右侧手臂。我立刻察觉了其中的原因。他右手的绷带上渗着鲜血。

“伤口又拉开了吗……?”

我脱口用日文说道。朱利安纳闷地看着我,我慌忙用法文向他解释。他难过地皱着眉头。

在米柯之后出发的车手也一一经过计分站,没有人能够超越米柯的成绩。尼古拉也比米柯慢了将近四十秒。

风向没有改变。米柯咬牙切齿地在逆风中不停地踩着踏板。他的伤口应该十分疼痛,白色绷带上渗出的血迹范围越来越大。

距离终点只剩下五百公尺。他和暂居第一的车手之间只有些微的时间差距。

所有队员都屏气敛息地盯着画面。也许他下一刻就可以获得冠军。

三百公尺。两百公尺。他和第一名之间的时间差距越来越短。我拼命祈祷,希望米柯早一秒冲进终点。

一百公尺。他的嘴巴周围都是白沫。

最后那一刹那,他像冲刺手那样连同自行车一起冲进终点。

然而,他还是晚了一秒钟。结果出炉了。米柯位居第二。

车队巴士中响起一阵失望的叹息声。

获得冠军的是在前半段没有风的时候出发的车手。将这个因素考虑在内,就会发现米柯的实力远远超过了第一名。

然而,个人计时赛不会考虑到出发时的天候因素,即使只有自己出发时下起倾盆大雨,也只能怪自己运气太差。

杰拉尔安慰心情沮丧的队友说:

“至少已经和其他有机会获得冠军的车手之间拉开了距离。”

他说得对。莫特里尼和坎彪都不擅长计时赛,比米柯落后了将近两分钟。如此一来,可以稍稍弥补山地赛段对米柯的不利。

亚历克斯小声嘀咕说:

“尼古拉是第五名。”

我立刻抬头看着画面。尼古拉刚好经过第三计时站,目前暂居第五名。

在尼古拉之后出发的车手大幅落后,名次已经大致见分晓了。

“尼古拉也比米柯足足慢了将近一分钟。”

尼古拉和米柯之间有五十五秒的时间差距,抵达终点时,差距可能会继续拉大。

朱利安突然叫了起来。

“尼古拉可以穿上黄衫!”

我慌忙计算了时间差。没错,尼古拉在今天之前的总积分排名第三,在他之前的两名车手已经大幅落后。即使米柯今天表现优异,也无法超越尼古拉。

尼古拉冲进了终点。他满面笑容,向观众挥手。他应该已经从无线对讲机中得知了自己的成绩。

也知道自己抢到了黄衫。

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包围了他。

黄衫。只有环法赛中总成绩领先的车手才有资格穿上这件特别的黄色车衣。

能够在巴黎穿上黄衫者就是环法赛的冠军,也将在环法赛的历史上留名。然而,即使中途必须脱下黄衫,只要能够穿上一天,就可以改变车手的人生,可见黄衫有多么特别。

许多车手连指尖都没有机会碰到,就结束了车手的生命。

对,我应该也是其中之一。

那天晚上,回到饭店房间后,我问已经躺在床上的米柯:

“你的伤势怎么样?”

他在比赛结束后,又去看了一次医生。

“不至于太差,我还可以骑。”

他明天也会吃止痛药后继续上场。再拼三天就是第一次休息日,但在此之前,必须越过庇里牛斯山,并不是轻松的路程。

我背对着他坐在床上。因为我如果看着他说话,恐怕会结巴。

“我在日本的时候,很尊敬一位车手。”

虽然我看不到米柯,但可以感受到他转过身的动静。他一定对我没头没脑开始说这些感到惊讶。

“他对自由车赛充满真诚……而且,他也很坚强,对公路赛投入了无限的爱。”

我在腿上握着双手。

“我一直在思考,如果他身处我目前的立场会怎么做。如果是他,为了能够继续在欧洲骑车,可能愿意付出任何代价。不,他一定会这么做。”

我深深地吐了一口气。即使现在回想起他的事,仍然令我痛苦不已。

“所以,我始终无法做出决定。但是,我终于了解到,我不是他。”

我很自然地转过头,看着米柯的脸。

“我会辅佐你。即使因为这个原因,最后必须回日本,我也认了。我不会去辅佐尼古拉,我是你的副将。”

米柯坐了起来,用低沉的声音问:

“你不后悔吗?”

“我已经决定了。决定之后,心情突然变得轻松起来,所以,我相信我并没有做错。”

他露出一丝笑容,对我说:

“庇里牛斯山就拜托啰。”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