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身体懒洋洋的。当我翻身时,浑身都发出惨叫声。
我拿起手表看时间。确认还可以睡一个小时后,再度倒在床上。
我可以感受到身体沉入床垫的弹簧中。昨晚睡得很沉,但现在连手指头都懒得动。
我累坏了。昨天是总积分名次没有变化的平地赛段,我并没有太卖力,但是,这七天以来,疲劳渐渐在体内累积,已经到了无法忽略的地步。
再比赛两天,就是休息日。这次的休假日不需要转移到下一个比赛地,可以好好休息一整天。再忍耐两天。我这么告诉自己。
今天终于要进入庇里牛斯山了。今、明两天将会痛苦而又漫长。
我不能松懈。我参加环法赛是为了在山地赛段辅佐米柯。既然已经在个人计时赛那天把决心告诉了他,就不能光说不练。
昨天,亚历克斯弃赛了。九人车队少了一名队友。他弃赛的理由是感冒、发烧,但他已经签了明年的合约,丧失了继续挑战高难度的庇里牛斯山的士气。
并非只有亚历克斯而已,其他几名冲刺手在第一周就退出了环法赛。与其费力越过高山,为之后的胜利而战,不如趁早转换心情,挑战其他比赛更实际。
冲刺手在这方面很干脆。他们在能够获胜的赛段赢取胜利后,就离开了环法赛。虽然也有人一路骑到巴黎,争取穿上抢分王的绿衫,但他们不会像争取总冠军的车手那样不允许任何失败。
当然,他们在终点前的炽烈争夺战也是爬坡手难以理解的。
冲刺手争的是分秒,爬坡手在看不到终点的漫长赛路中一争高下。车手的不同类型也导致了参赛策略的不同。
当我在思考这些问题时,睡意渐渐消失了。
我缓缓坐了起来。
米柯在隔壁床上蒙着头呼呼大睡,发出轻微的鼾声。
他也感到疲劳了吗?
即使如此,他也不会表现出来。
这一天的起点位在名叫巴约讷的城市。
巴约讷是阿基坦州的主要城市,附近的比亚利兹(Biarritz)是著名的度假胜地。在环法赛期间,法国各地的民众都会拥入巴约讷,但这里依然维持着轻松的面貌。
因为离西班牙的国境不远的关系,餐厅的菜单上也同时印了西班牙文,有时候也会听到有人用西班牙文交谈。这里令曾经在西班牙住过一段时间的我感到安心。
离开巴约讷后,就会进入庇里牛斯山,越过和西班牙之间的国境。后天的休息日将在西班牙的伊鲁尔孙(Irurzun)度过,之后,又会再回到法国。
我之前住在加泰隆尼亚州(Catalunya),和巴斯克特区(Basque)相距不远,虽然文化不同,但能够在熟悉的西班牙骑车,应该可以减轻些许的疲劳。
早餐后,在车队巴士上召开了会议。
总教练现身之前,我用巴士上的咖啡机泡了一杯义式浓缩咖啡。我发现以前在日本都喝滴滤式咖啡,从来不喝义式浓缩咖啡,即使偶尔想耍帅喝一杯浓缩咖啡,也觉得太苦了,完全不觉得好喝。如今却已经习惯了这种味道。
我加了大量砂糖,一口气喝完后,顿时觉得身体好像着了火。
朱利安拿着加了牛奶的咖啡坐在我旁边。
“还有两天就休息了……”
他似乎也在期盼休息日。
今天是星期六。上周六举行序幕赛,到今天刚好满一周。环法赛已经完成了三分之一,今天要正式进入山地赛段。
虽然才短短一周的时间,却好像发生了很多事。
我已经下定决心,所以没有半点迟疑,但想到米柯的内心,心情仍然无法放轻松。
米柯不擅长山地赛段。即使没有任何不安的因素,他的心情也会很沉重。况且,在眼前的状况下,他很难专心比赛。
米柯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他并没有睡觉,只是在培养专注力。
总教练走上车队巴士。我放下杯子,坐回座椅。会议开始了。
马尔塞环视了所有车手的脸。
“终于进入山地赛段,希望各位全力冲刺。”
所有人都点头,却没有紧迫的感觉。这也难怪,因为眼前车队的目标混沌不清,不知道该辅佐穿上黄衫的尼古拉,还是总排名第二的米柯。
要辅佐米柯,就必须扯尼古拉的后腿;要协助尼古拉,就必须让他和米柯之间拉开时间差距。两者无法共存。
马尔塞说明了今天的路线后,转头看着我。
“阿誓,你今天能冲吗?”
“啊……?”
他突然把话题转向我,我茫然不知所措。总教练缓缓重复了一次。
“今天是第一个超级坡,一定会形成领先集团,你要加入。锁定可能有机会争取总冠军的车手,为最后的一级坡做准备。”
“知道了。”
我点点头。
在山地赛段加入领先集团有两大优点。首先,当车队中有车手在领先集团时,就不需要在主集团内轮车,有助于维持体力。这一点和平地赛段时相同。还有另一项山地赛段特有的优点。当后方没有车手辅佐主将时,骑在前面的车手就可以退后,成为副将进行协助。
在山地赛段,一旦车手落后,往往很难再追上主集团。有些比赛中,集团内可能只有一个主将。在这种情况下,有车手在领先集团内的车队就可以随机应变。
虽然很难一路领先到最后获胜,但有车手在领先集团时,车队的策略也会变得比较灵活。
我重新确认了路线数据。
先是二级坡,之后就是一个超级坡,最后是三个一级坡的登山赛段。今天的终点并不是设在山顶,而是在下山后才到达终点,但总积分名列前茅的车手将在最后的一级坡展开厮杀,我必须趁早逃脱。
我看向窗外,窗外一片蔚蓝。
今天绝对又是一个大热天。
出发的旗帜挥动。
缓缓骑行的集团加快了速度,我不落人后地慢慢往前挤。
想要成功逃脱,最好有一定程度的人数。当有人展开攻击时,必须立刻跟上去。
我在集团前方看到了身穿黄衫的尼古拉。昨天他还穿着和平时相同的车裤,今天换上了搭配黄衫的黄色立体车裤。布列塔尼信用队的黑、紫双色和黄衫完全不配,还是今天的搭配比较顺眼。他今天连头盔都是黄色,不知道是否赞助商为他准备的。
尼古拉占据了昨天和今天所有法国报纸的版面。成为职业车手不久的法国明日之星穿上了黄衫,他的气势到底能够持续多久?能不能站上香榭大道的领奖台?热爱自由车的人士只要聚在一起,就无法不谈论尼古拉。
目前只进行到第七赛段,冷静思考一下,就知道要把这件黄衫穿到最后是艰巨的任务。拥有黄衫的车队有义务要统率赛事,车队的副将在主集团前引导时,体力会不断消耗。最聪明的做法就是找机会暂时放弃黄衫,静观其变。
如果尼古拉的目标并不是在巴黎穿上黄衫则又另当别论,这种情况下,他的目标就变成尽可能长时间保住黄衫。
法国媒体当然期待尼古拉获得总冠军,问题在于尼古拉本身的想法。
我注视着前方的尼古拉背影,暗自想着这些事。大部分车手和我一样,在结束车手生涯之前,都无缘穿上这件黄衫。
那是只有少数佼佼者才能得到的车衣。如果能够为这件车衣拼搏,就是天大的幸运。
我希望米柯可以穿上。他的金发和黄衫是绝佳的搭配。
正当我这么想时,培博银行的车衣超越了我,十分流畅地冲到前方。
他的攻击如行云流水般自然流畅,我也跟着冲了出去。安达赛弃赛后,培博银行队的目标锁定了单站冠军。既然车手冲了出去,应该是真心想要攻击。
五个人的逃脱集团很快形成,主集团不知道是否打算默认,没有追赶上来。
我确认了一起逃脱的成员。
其中并没有有可能争夺总冠军的可怕对手,甚至有年轻的冲刺手,可能是为了出风头而冲出来。看到其中有一件黑、紫双色车衣,我确认了对方的脸。
他的头发比日本人更黑,一身黝黑的皮肤。是多尼·罗兰。多尼也发现了我,骑到我身旁。
“我记得你叫阿誓?”
“对,你好,多尼。”
他像岩石般有棱有角的脸蛋称不上帅气,却让人留下深刻印象,只要见一次面,就会留下深刻印象。
我们并肩骑了一会儿,多尼主动和我聊天。之前他和尼古拉在一起时,我们曾经打过招呼,却是第一次聊天。
“我记得你也是第一次参加环法赛,有来过庇里牛斯山吗?”
“我在西班牙的车队骑了两年,曾经来这里练习。”
听到我的回答,多尼露出惊讶的表情。
“你呢?看起来很像西班牙人。”
他的发色和肤色并不像是纯种法国人。多尼摇了摇头。
“我父母是来自阿尔及利亚的移民。”
“喔,难怪。”
多尼瞇眼笑了起来。
“我是第一次来庇里牛斯山,之前度假时去过西班牙,西班牙美女如云,你不觉得吗?”
“对,满街都是美女。”
西班牙的确出美女,但她们的美貌充满生命力,会让内向的日本人心生害怕,无法感受她们的美。
即使如此,看到那些站在环西班牙赛领奖台上的颁奖女郎,就觉得如果可以获得她们祝福的亲吻,心情绝对爽翻天。只可惜这种愿望无法轻易实现。
原以为多尼很沉默,没想到他很健谈。
“你是爬坡手吗?”
听到他的问题,我犹豫了一下。
“至少我不是冲刺手,也不擅长计时赛。我喜欢爬山。”
也许是因为我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爬坡手,所以不敢断言自己也和他们一样。我之前在日本时的前辈、至今仍然深深影响我的那个人就是爬坡手,这次环法赛中有冠军相的车手莫特里尼,还有坎彪才是如假包换的爬坡手,我没资格和他们相提并论。
“多尼,你也很擅长爬坡吧?”
“你怎么知道?”
“尼古拉告诉我的。”
前面的车手瞥了我们一眼。我们忘记轮车了。我立刻加快速度,冲到最前面。
机车上的裁判拿着写了时间差距的黑板骑到我们旁边。时间差距为三分五十秒。没想到转眼之间和主集团就拉开了距离。
既然多尼也在领先集团,布列塔尼信用队目前在主集团中应该不必领骑,利用这个机会休息了。如果没有车队想要积极争取今天赛段的冠军,时间差距应该会越来越大。
顺利的话,或许今天有机会争取单站冠军。我闪过这个念头。
虽说有机会,但可能性相当低。领先集团中有五个人,机率是百分之二十。今天在下山后,还有十公里左右的平地才到终点。如果五个人在那个路段冲刺,我获胜的可能性就变得更低了。领先集团中有人是冲刺手,尼古拉之前也说过,多尼的冲刺力很强。
只有在最后的一级坡上坡时甩开其他人,或是在下坡时拉开距离,形势才会对我有利。
我确认了周围的车手,大部分都是擅长在平地靠耐久力领先的车手,我的爬坡能力或许可以赢过他们,但是,多尼的问题比较棘手。
他到底有多少实力?听尼古拉说,多尼的实力和他不相上下。
最后由领先集团的五个人争夺冠军的可能性并不高,主集团会凭着像计算机般的精密计算,掌握和我们之间的距离。即使现在拉开超过十分钟的距离,在终点之前,一定会努力追上我们。
拜无线对讲机所赐,追赶领先集团变得轻而易举。虽然有人批评如此一来,让赛事变得无趣,但如今恐怕已经无法想象没有无线对讲机的比赛。
正当我在想这些事时,无线对讲机中传来马尔塞的声音。
“阿誓,干得好。已经拉开了四分半的差距。”
我的法文能力并不好,透过对讲机传来的声音更加听不清楚。我稍微退后,细听对讲机中的声音。
“大集团的动向如何?”
“没有车队积极追赶,也许你可以成功逃脱。”
“布列塔尼信用队打算放弃黄衫吗?”
如果他们现在放弃,明天之后就不必再统率主集团。换成是我们车队,应该会放弃。
“这很难说,领先集团中,名次最前面的是多尼·罗兰。”
也就是说,即使让领先集团逃脱成功,也将由多尼穿上黄衫,布列塔尼信用队仍然必须负责控制主集团。
“时间差距呢?”
“多尼和第一名的尼古拉相差四分十二秒,其他车手落后超过五分钟。”
我因为第四天的意外,落后了八分多钟。
在眼前的状况下,如果领先集团比主集团提前四分十二秒进入终点,黄衫就会交到多尼手上。目前已经拉开了四分半的差距,此刻他暂时是黄衫得主。
当然,如果不到达终点,这根本没有意义,但我仍然忍不住感到羡慕。我也想做这样的梦,哪怕只有一刹那。
“总之,你或许有可能获得单站冠军。”
总教练说完,结束了对话。我再度骑到前面,和多尼并排骑车。
“听说你目前暂时是黄衫得主,好厉害。”
多尼不以为然地点点头。
“在终点之前应该会被追上。”
“只要努力甩开主集团就好。”
我也知道事情没这么简单。将近两百个人的大集团和只有五个人的领先集团对抗,大集团当然占压倒性优势,但绝对会有几次成功的逃脱,谁都无法保证不会发生在今天。
如果米柯眼前没有坐困愁城,我也希望能够成功逃脱,赢得冠军。
一旦获得单站冠军,明年之后的合约不再是一筹莫展的难题,甚至可以改变自由车手的人生,之后,就可以毫不犹豫地专心辅佐米柯了。
二级坡的山顶渐渐逼近。我开始专心骑车。既然已经逃脱成功,至少要成功抢分。如果在这个二级坡、下一个特级坡,和最后的一级坡抢分成功,就可以获得今天的登山奖。
山顶的计时门出现在前方。刚才相互合作的伙伴变成了竞争对手。其中一名车手冲了出去,其他车手乘胜追击。
我冲过了计时门,和第一名只差一点。我是第三名。
无论如何,至少抢到了几分。超级坡的分数比较多,我可以在下次争取第一名。
前方进入下坡路段。一起下坡时,我发现一件事。领先集团中没有擅长下坡的车手,多尼缓慢下坡的速度让我感到着急。我绝对有能力冲到前面,和他们拉开距离,但这么早一个人冲出去,恐怕很难撑到最后。
越过下一个超级坡后,情况就会不同。
超级坡的下坡路段很长,有足够的时间和他们拉开距离。如果领先集团中只有多尼是爬坡手,在下一个一级坡时,我或许有可能逃脱成功。
我浑身的热血沸腾,但随即发现到一件事。
疲劳已经在我的体内逐渐累积,假设今天耗费这么多体力,如果米柯在明天之后发生状况,我能够充分发挥副将的功能吗?
在正常情况下,可以把辅佐米柯的工作交给其他副将,充分把握难得的机会,但在这次环法赛中,我不知道其他队友靠不靠得住。
下完坡后,是一段平坦的路段。在补给站拿了名为“补给袋”的布袋,里面装了三明治、饼干和能量饼干等补给食物,我把必要的东西塞进口袋后,其他的丢给在道路两旁的观众。
我咬着夹了覆盆子果酱的三明治。不管肚子有没有饿,即使不想吃也要吃。
骑了一会儿,超级坡出现在前方。我的情绪顿时紧绷起来。
我突然想到,或许可以和多尼两个人逃脱。两个人逃脱比一个人时轻松很多,而且,我们可以分享战果——多尼穿上黄衫,我夺得单站冠军。
但我随即发现,即使维持目前五个人领先的状态,黄衫已经是多尼的囊中物。五个人骑比较轻松,我们两个人单独逃脱对多尼并没有好处。
进入超级坡了。时间差距拉大到六分钟。踏板变得格外沉重,和刚才的二级坡完全不同。现在才是真正的登山爬坡,我发现自己在这份沉重中感受到喜悦。
山上的空气阻力变小,集团骑行也没有太大的意义,完全是个人向高山挑战。
回头一看,发现身旁的多尼也双眼发亮。他也是如假包换的爬坡手。
其他三个人渐渐落后。他们的呼吸变得急促,也无法再领骑。
刚过一半的时候,一名冲刺手掉队了,其他两个人也已经筋疲力尽。
多尼不知道什么时候骑到了我的旁边,小声地对我说:
“甩掉他们。他们只会拖我们的后腿。”
我当然求之不得。
“OK!”
在我回答的同时,多尼已经冲了出去。我也紧跟在后。
我们不费吹灰之力,就甩掉那两个已经累坏的车手。
只剩下我和多尼两个人。虽然速度加快了,身体却变得更轻。在平地时,人数越多越轻松,在高山上却无法一概而论。两个步调相同的人一起骑,反而比不同步调的五个人同骑更轻松。
我总觉得和多尼很合得来。
山顶近在眼前,艰难的超级坡即将结束。多尼加快了速度。他打算抢分。我用力踩踏板,却追不上他。
多尼在抢分点抢分成功。我只有第二名。
我从等候在山顶的工作人员手上接过上衣,一边骑,一边穿了起来。这次的下坡路段很长,必须避免身体着凉。多尼把报纸塞进了车衣。
多尼果然不擅长下坡。他不停握着煞车,战战兢兢地下坡。我们和身后那两名车手已经拉开了将近三分钟的差距,不必担心他们会追上来,但还是觉得焦急。
我决定用自己的速度下坡。反正他很快就会追上来。我将身体压低,顺着风前进,速度立刻加快了,时速达到将近九十公里。
我在集团中一马当先。这个事实令我畅快无比。
摄影镜头正对着我一个人。
虽然我并不想上电视,但让自己出现在镜头上,也是车手的重要工作之一。因为可以让印有赞助商名字的车衣出现在画面上,虽然这个车队明年就不存在了,但至少此时此刻,我正穿着这件车衣骑行。
无线对讲机中传来马尔塞激动的声音。
“阿誓,太棒了!继续冲!”
“和集团的时间差距是多少?”
“五分钟。搞不好可以成功逃脱!”
只剩下不到三十公里。据说在平地路段时,十公里才能追上一分钟的时间差距,所以,如果在平地,还有充分的可能。
然而,前方还有一个一级坡。在山地赛段,坡度和距离都会影响追赶的时间,这样的计算毫无意义。
下完坡后,我开始骑上一级坡。单枪匹马的确超累。
多尼追上来了吗?我问总教练。
“多尼离我有多远?”
如果他离我不远,或许可以等他。没想到总教练的回答令人意外。
“罗兰落后你三分钟,不必等他,自己冲吧。”
“三分钟?他摔车了吗?”
下坡时不容易拉开时间差距。多尼再怎么不擅长下坡,也难以想象会拉开三分钟的时间差距。
“不……似乎没这个迹象。”
难道是车子发生故障?我感到不解。
既然这样,多尼就与黄衫无缘了。如果主集团和我之间有五分钟的时间差距,多尼和我相差三分钟,就代表主集团和多尼之间相差两分钟。
尼古拉今天能够继续穿黄衫吗?我希望多尼能够穿上黄衫,难道是出于对尼古拉的嫉妒,抑或是日本人特有的同情弱者?
我费力独自爬完一级坡,主集团渐渐逼近,和我之间只有一分钟的差距。
我轻松地拿到了最后一个抢分点的分数。马尔塞欢呼起来。
“阿誓!你得到今天的登山奖了!”
“多尼呢?”
“多尼目前在主集团的后方,你的总分比他高。”
我倒吸了一口气。这么说,我可以站上领奖台吗?我即将站上曾经在梦中出现的环法赛领奖台!
“目前还不能松懈,你还有机会争取单站冠军。”
“我知道了。”
之后是下坡和平地,集团骑行具有压倒性优势。我必须在进入平地路段之前,靠我擅长的下坡争取时间差距。
全身的神经都好像全都暴露在外般过度敏感。不能操之过急。一旦摔车,就会前功尽弃。
我在时速九十公里的风中小心谨慎地调整车把。
我不知道能不能赢,但我第一次知道,这种不确定就是希望。
下完坡后,我问了时间差距。不到一分钟。主集团开始卯足全力追赶上来。
还有十公里的平地。我从来没有像此刻这么痛恨自己不擅长平地路段。
然而,我还是死命地逃,两只脚开始发抖。
主集团无情地渐渐逼近。两百辆自行车的车链声正向我扑来。
还剩下五公里。我一回头,发现主集团就在我后方。我已经逃不掉了。
我身体放松,主集团立刻吞噬了我。
进入集团后,身体顿时变得轻松,我再度体会到空气阻力有多大。
有人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是米柯。
“你今天可以站上领奖台。”
我差点忘了。即使无法得到单站冠军,我仍然可以得到今天的登山奖。
今天也许是我这辈子最灿烂的一天。
我还没有搞清楚状况,就站上了领奖台,接受了颁奖女郎的献吻。脑筋一片空白,穿上了白底红色圆点的红点衫。当我走下领奖台时,因为太紧张了,差一点绊倒。
我知道这份荣耀无法和黄衫或单站冠军相比,也知道我不可能把这件登山奖的车衫——红点衫穿到最后一天。
即使如此,我仍然觉得能够站上环法赛的领奖台,是我这辈子可遇不可求的荣耀。
最重要的是,我很高兴自己穿上的是红点衫。
从今之后,我将可以充满自信地说,我是爬坡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