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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暗云

作者:日-近藤史惠 当前章节:12438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4:46

我简直快要疯了。

手机的简讯不断。记者要求我发表感想,不停地拍照。签名签到手软,准备送给赞助商和粉丝。

当然,再度穿上黄衫的尼古拉应该比我忙碌十倍、三十倍,但是,昨天之前,我只是陪衬背景。虽然因为我是唯一的日本车手受到了些许注意,但也仅此而已。

然而,如今我受到瞩目不再是因为我是日本人而已,而是因为我得到了登山奖。

我心情激动,上床之后,仍然久久难以入睡。

虽然我知道这样不太妙,但越想睡,睡意越离我而去。

结果,黎明时分,我刚昏昏沉沉地瞇了一下眼,天就亮了。

我在床上坐了起来,忍不住叹着气。兴奋和幸福的感觉仍然残留在体内,身体没有昨天那么疲劳,但昨天已经耗尽了体力,我一夜没睡,今天能够骑完全程吗?

还有一天。只要熬过今天,明天就是休息日。

只要好好休息一天,体力就可以恢复。

我起身拉开窗帘,庇里牛斯山耸立在窗外。我今天必须挑战这座山。

昨天的总成绩没有变动,但无法预测今天的情况。

或许有车手认为休息日之前可以拼一下,会伺机而动。

莫特里尼和坎彪等擅长爬坡的选手之前都在主集团中按兵不动,对他们来说,今天绝对是和不擅长爬坡的米科拉开距离的大好机会。

我看着放在枕边的红点衫。

如果可以,我希望可以继续守住它。我希望再度站上领奖台,感受那份令人炫目的幸福。

但这仅止于比赛没有发生意外的情况。昨天,车队让我自由自在地为自己而骑,今天我必须为米柯而骑。

我用力深呼吸,氧气传到了身体各个角落。

我告诉自己。

没问题,我还可以骑。

大家在车队巴士上等待开会。

拿到今天的路线资料时,我才惊觉一件事,今天的终点设在超级坡的山顶。我之前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了。

山地赛段容易分出胜负,尤其是终点设在山顶时,更是爬坡手卯足全力要奋力一搏的机会。

爬坡手遇到终点设在山顶时都会热血沸腾,对爬坡没有自信的车手只能拼命挣扎,减少因此导致成绩大为落后。

今天的终点设在山顶上,也代表我能够保住红点衫的机率几乎等于零。

山顶终点的登山积分会加倍。

也就是说,今天得到第一名的车手所得到的积分比我昨天所得到的更多。

我情不自禁露出了笑容。当发现自己无力做到时,顿时好像卸下了肩上的重担。

如果可以靠努力做到的事,我当然希望可以守住,为什么一旦了解自己很难做到,反而感到松了一口气?

这也许就是我无法成为主将的证明。只有能够承受众人对冠军的期待这份沉重压力的人,才能扛起主将的重担。

我突然发现,我能够理解米柯正在对抗这份压力,但尼古拉呢?

他看起来像是骑车到处闯荡的坏孩子,他只是乐在骑车,恐怕很久以后,才会感受到这份重担。

马尔塞走上车队巴士,看着我问:

“阿誓,是不是觉得人生是玫瑰色的?”

我今天穿着白底红点衫,恐怕以后再也没有机会穿上这件车衣骑车了。

“是啊,感觉还不错。”

听到我的回答,巴士上响起哄堂大笑。

说实话,这件车衣太招摇了,让我感到很不自在,却很难向他们解释日本人的这种感受。

当我说“还不错”时,果真开始觉得还不错。真是太神奇了。

马尔塞看着在后方座位吃水果软糖的米柯。

“今天是今年第一个设在山顶的终点,莫特里尼和坎彪一定会找机会冲,绝对要紧咬不放。我们没必要主动攻击,目前已经和他们之间拉开了一分多钟的差距,只要他们开始攻击时跟上他们,形势对我们比较有利。”

“知道了。”

米柯慵懒地回答。

马尔塞的建议了无新意,眼下必须考虑的是如何战胜第一名的尼古拉。

目前和尼古拉之间有将近三十秒的时间差距,如果到最后的个人计时赛之前仍维持这个差距,有可能反败为胜,但尼古拉擅长爬坡,一旦继续拉开时间差距,总冠军就离米柯更加遥远。

米柯擅长的个人计时赛只剩下一次,但在休息日之后,还有一天是庇里牛斯山,以及后半段有三天在阿尔卑斯山骑行,都是山地赛段。米柯必须咬牙撑过这段时间。

乔姆突然说:

“尼古拉差不多想脱下黄衫了吧。”

我惊讶地看着乔姆。马尔塞轻轻耸了耸肩,没有回答。

当车队内有人穿上黄衫时,整个车队必须负责统率大集团。布列塔尼信用队并不是强队,如果副将在现阶段过度疲劳,很难在后半段的阿尔卑斯山有良好的表现。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马尔塞身上。马尔塞很不耐烦地说:

“这就要问布列塔尼信用队的总教练了。”

当布列塔尼信用队的副将耗尽体力后,会要求皮卡第霸队的车手辅佐尼古拉吗?果真如此的话,米柯要怎么打这场硬仗?

这应该是乔姆和其他队友最想问的问题。

那天的个人计时赛后,米柯和其他队友之间的凝重气氛似乎稍稍缓和了。之前刻意避开米柯的车手也主动向米柯打招呼,或是协助他换药。

车队的裂痕正在慢慢修复。

然而,这或许只是暂时的假象。至少眼前尼古拉还不需要皮卡第霸队的协助。

我无法预料当他需要的时候,这些队友会如何抉择。

马尔塞最后警告大家说:

“不要因为明天是休息日就松懈,今天也要继续加油,小心不要摔车。”

白底红点的车衣格外醒目。

平时我总是在人群中钻来钻去,走路顺畅无比。今天却不时有人叫住我,无法顺利前进。不光是认识的人,就连不认识的人,或是打过照面,却没有说过话的人都恭喜我得到登山奖。

我花了相当于平时三倍的时间才终于走到出发地点,正在签到时,听到观众响起一阵欢呼声。回头一看,穿着黄衫的尼古拉正走上楼梯。

他一踮一踮地摇着身体向我走来,即使再怎么奉承,也很难用“飒爽英姿”形容他走路的样子。

“嗨,阿誓,你穿这件衣服很好看。”

“喔,谢谢。”

他拿起笔,用漂亮的英文草写写下了尼古拉·拉冯的名字。

“多尼真遗憾。”

他脸上的表情似乎听不懂我在说什么。

“昨天多尼有可能得到登山奖。”

如果多尼不是在中途下坡时莫名其妙地慢了下来,应该是他第一个通过最后的登山抢分点。他除了有爬坡力以外,还有理想的冲刺力,论抢分,我绝对不是他的对手。

尼古拉看了一眼报到台下。多尼正和其他队友一起走来。

“多尼穿白色比较好看。”

尼古拉不以为然的态度令我瞠目。

多尼的确穿着白衫——新人奖的白色车衣。

但是,真正得到新人奖的并不是他。新人奖是颁给二十五岁以下的年轻车手中成绩最优秀车手的奖项,尼古拉才是新人奖得主,但因为尼古拉总积分也是第一名,穿上了黄衫,所以把白衫让给了第二名的车手。

尼古拉轻描淡写地说:

“多尼一脸凶相,红点衫不适合他,还是白色最好。”

比起奖项的大小,他似乎更在意穿什么车衣更好看。我惊讶地看着尼古拉一派轻松的脸。

成为职业车手第一年就跃居第一名的车手恐怕很难用大众级车手的逻辑去理解。

我和他一起走下报到台时问他:

“昨天多尼为什么会落后?”

“机械故障,他的车链松了,附近刚好没有车队。”

“运气真差。”

原来如此,难怪多尼速度突然慢了下来。

尼古拉轻松地说:

“不久之后,多尼就会赢,以后有的是机会。”

我点点头。他说得没错。

虽然多尼成为职业车手才没多久,但他昨天的表现和其他车手完全不同。他充满斗志,也很有胆识,以后一定会成为优秀的车手。

我突然想到,他们两个人在同一个车队或许并不是理想的安排。

由于自由车公路赛这项竞技的特殊性质,当同一个车队内有两名相同类型,而且都很有才华的车手时,对其中一位就很不利。

如果他们分别在不同的车队,多尼就可以和尼古拉争夺新人奖,但既然在同一个车队,就只能协助尼古拉。

当然,如果多尼的确有才华,其他车队也会努力挖角。

我一回头,刚好和多尼四目相接。

他瞇着眼对我笑了笑。我以为他会为我昨天先走一步生气,他似乎不至于这么不成熟。

尼古拉说得没错,他一身黝黑的皮肤穿上白衫的确很好看。

法国的夏天和日本的夏天相比,法国的夏天绝对更舒服。虽然气温很高,但空气很干燥,没有闷热的感觉。只要走到阴凉处,就会觉得很凉爽。入夜之后,还会觉得有点凉意。

有时候队友会抱怨“今天这么闷热,简直受不了”,我真希望他们去体会一下日本湿度超过百分之八十的夏天。

但是,法国的夏天也有强敌。那就是阳光。

日本通常只有下午三点之前,会热得好像在铁板上烤。四点之后,像火烤般的太阳开始下山。五点之后,就变成了傍晚柔和的夕阳。

法国却不一样。法国夏天的日照时间本来就比日本长,晚上十点天色还很亮,五、六点的时候,太阳还高挂在天空中。

日本夏天只有三、四个小时的强烈阳光,在这里却可以持续七、八个小时。火辣辣的太阳隔着头盔猛烈照射,脑浆都快要沸腾了。

这一天,当我们出发时,天空中的云层突然散开,立刻变成一个大晴天。

惨了。我心想。气温很高,车衣的后背一下子就湿了。

我是日本人,对闷热早就习以为常了,况且,法国的湿气一点都不可怕。

但是,之前在西班牙时,这种好像会持续到永远的阳光也令我烦恼不已。不仅会消耗体力,炽热的阳光会引起头痛,影响瞬间判断能力。

之前,我几乎都是在这种阳光灿烂的日子摔车或是受伤。

我拉开了车衣前的拉链。虽然样子很不好看,但我根本不理会这种事。保持通风良好,至少可以降低皮肤温度。

今天原本就睡眠不足,必须格外小心,以免摔车,但也不能一直把事情往坏的方面想。

并不是因为天气热才会发生倒霉事,而是因为天气太热,影响了判断力,才会招致不良的结果。只要小心提防,就可以避免意外发生。

我这么告诉自己,重重地吐了一口气。

出发至今已经三个小时,阳光越来越强烈。

目前已经越过两个二级坡,今天还没有人攻击。前面还有一个一级坡和最后的超级坡,即使现在冲出去,顺利逃脱的机率也很低。

我已经深受渐渐剧烈的头痛之苦。

好像有人用棍棒不停地敲我的头盔。阳光刺得眼睛发痛。

有好几次,我都想用宝特瓶的水淋在头上,但还是忍了下来。因为效果很短暂,而且,车队准备的水也不是无限供应。如果胜负已定也就罢了,目前所有车手都在主集团内按兵不动,不能浪费饮用水。

米柯似乎也很吃力。从小在芬兰长大的他最不耐热。

他的水壶架上只插了一瓶水。我问他:

“你还有水吗?”

米柯摇了摇头。

“虽然还有,但剩不多了。”

“好,那我趁现在去拿水。”

现在刚好是平地路段。一旦开始上坡,就必须注意周围的情况,不如趁现在赶快去拿水。

米柯露齿一笑。

“真不好意思,让红点衫帮忙拿水。”

“到时候你把黄狮子送给我,我就值得了。”

黄狮子的绒毛娃娃是环法赛的吉祥物,每天穿上黄衫的车手可以得到一只黄狮子。

外行人会以为只是普通的绒毛娃娃,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或许是全世界最珍贵的绒毛娃娃。

我离开主集团,退到补给车旁,和马尔塞开的补给车并肩骑行。

“情况怎么样?”

马尔塞问。我耸了耸肩:

“我怕热。”

虽然大家都敞着车衣,但老实说,我还不太习惯。欧洲人习惯裸露身体,但日本人很少在人前露出上半身。

但总好过因为太热,无法继续骑车。

我从马尔塞手上接过宝特瓶的水,塞进了背袋中。塞了七瓶水后,我简直和单峰骆驼没什么两样。

就在这时,前方响起一阵鼓噪。

主集团散开,车手们停了下来。似乎有人摔车了。

马尔塞惊讶地用无线对讲机呼叫队友: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对讲机中传来朱利安的声音和一阵杂音。

“有人摔车。马克贝队的车手好像受了伤。”

“我们车队有没有卷入?”

“没有,米柯在前面,没有受到影响。”

听到这句话,我松了一口气。

摔车最可怕。转眼之间,之前的努力和准备就化为泡影。

“我要回去了。”

我对总教练说,他向我递来最后一瓶水。我假装接过水,抓住了总教练的手臂。他在踩下油门的同时,我跟着车速用力踩踏板。

虽然利用车队加速属于犯规行为,但只要不会太过分,裁判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自由车赛不愧是拉丁国家的运动,不会在小地方斤斤计较。

我钻过各车队的补给车,加快了速度。我必须赶快回到一级坡的入口。在上坡时要费更大的力气才能追上领先集团。

我看到了主集团的最后方。突然觉得有点不太对劲,立刻用力蹬踏。

人数太少了。我感到一阵不安,立刻在人群中搜找芥黄色车衣的身影。

我在后方看到了朱利安,便骑到他身旁,把水递给他时问:

“米柯呢?”

戴着护目镜的朱利安看了我一眼。

“因为摔车的关系,集团被打散了,他在前面。”

我倒吸了一口气。

刚才应该在队伍中段发生摔车意外。没有被卷入摔车的前方车手继续前进,后方的车手都被耽搁了。

幸好不是最糟糕的情况。最糟糕的情况就是米柯也被挡在后方集团,和其他对手拉开了距离。

目前米柯在前方,并不算最坏的情况,但仍然无法消除不安。

我告别了朱利安,慢慢向前骑,把水交给队友的同时,在心里默默计算人数。

把水交给所有人后,我手上只剩下一瓶水。

皮卡第霸车队的队友都在后方,刚才的摔车把米柯和队友拆开了。

裁判骑着机车,向我们出示了写着时间差距的黑板。目前已经和前方拉开了两分多钟的差距。

我观察了主集团中的成员,几乎都是冲刺手和副将车手,没有任何争夺总冠军的主将。

情况很不妙。这个集团内没有任何车手有强烈的动机想要追上前方集团,甚至可以嗅到一股悠闲的空气,每个车手脸上的表情似乎在说,今天只要在限制时间内抵达终点就好。

然而,如果不赶快追上,前方的米柯就处于孤立无援的状态。在最后的坡道,将没有任何副将协助米柯。

总教练没有下达任何指示。我冲到前方,继续用力蹬踏。

当我冲到集团的最前方时,空气阻力突然变强。我忍不住咂了嘴。

身体无法自由动弹,累积在体内的疲劳宛如重石般压在身体上。

没有人打算和我一起领骑,集团内仍然充满放松的气氛。

艳阳猛烈照射,头痛越来越严重。我擦了擦汗水。

朱利安骑到我旁边。

“阿誓,今天恐怕追不上了。”

我看了一眼裁判手上的牌子。时间差距离已经增加到三分钟了。

领先集团内士气高涨,主集团却意兴阑珊。在这种情况下,很难追赶上领先集团。

我不想放弃。一旦米柯孤立,其他竞争对手就会乘虚而入。

为什么我偏偏在这个时候去拿水?如果我随时留在米柯身边,即使发生摔车意外,我也会和他留在同一个集团。

如果身体不是像灌了铅般沉重,即使一个人冲出主集团,也有可能追上领先集团。然而,现在这么做,等于是自我毁灭,甚至可能无法在限制时间内抵达终点。

我不禁仰头看向天空。

不在主将身旁的副将还有什么价值?

米柯在那一站比赛中获得第十名。去年环法赛冠军,亚雷吉奥黑队的莫特里尼获得单站冠军。这位沉默寡言、长得像求道者的意大利爬坡手具有坚强的毅力,他对胜利充满宛如饥饿感般的强烈欲望。他绝对是站在当今自由车界巅峰的车手之一。

米柯目前的总排名仍然在莫特里尼之前。米柯位居第二,莫特里尼暂时排名第三。西班牙的爬坡手坎彪位居第四。

然而,原本超过一分钟的时间差距已经缩小到只剩十秒。之后还有山地赛段,这个数字无法让人高枕无忧。

在最后的个人计时赛中最多只能追回三十秒的时间差距,但中途可能发生摔车等意外,为了安全起见,必须尽可能拉开距离。

出乎意料的是,尼古拉今天也保住了黄衫。

他在莫特里尼之后,以单站第二名的成绩冲进了终点。

我的红点衫交到莫特里尼的手上。我没有任何不服气,他才是真正的爬坡手,他才是最适合穿红点衫的车手。

然而,红点衫根本不在他眼里,莫特里尼的目标是尼古拉身上的黄衫。

之后的比赛将更加严峻。

在接下来的两周内,完全不允许任何失策。所有竞争对手都会用整个身心相互扯后腿。

这天回到饭店后,我立刻向米柯道歉。

“对不起。”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动作太滑稽,米柯笑了起来。

“别放在心上,只是运气不好而已。难免会有这种时候。”

虽然他嘴上这么说,但他脸上露出之前从来不曾有过的疲惫之色。今天对他来说,应该是很难熬的一天。

我已经筋疲力尽,很想倒头大睡。回到久违的西班牙,却没有心情去酒吧喝一杯。

目前才走了三分之一,必须继续奋战下去。

米柯突然嘀咕说:“他是玩真的。”

即使不需要向他确认,我也知道他在说谁。是尼古拉。

虽然尼古拉是因为第四天顺利逃脱穿上了黄衫,但在两天的山地赛段赛事后,他仍然保住了黄衫,这绝对不是偶然的。

他的惊人气势会持续到什么时候?

翌日早晨,我比平时更晚才醒。

因为睡得很沉的关系,昨天那种好像浑身血液凝固的疲劳已经消失。也许是因为今天不需要上场比赛的轻松心情赶走了疲劳。

浴室内传来动静。米柯已经起床了。我也下了床,拉开窗帘。

天空中飘着云,但不像要下雨的样子。

虽说是休息日,但并不是完全没有工作。下午到傍晚之前,米柯要忙着召开记者会和接受采访,我也要接受三个采访。

而且,如果完全不骑车,会影响明天的比赛。我正打算上午去骑一下车时,房间内的电话响了。

我伸手接起电话。

“请问是白石先生吗?”

电话中传来熟悉的西班牙话。我想用西班牙话回答,没想到脱口说出的竟然是法文。非母语的语言实在很难运用自如。

“我就是。”

“柜台有您的访客,是一位日本女子。”

“可以请她等我十分钟吗?我马上下去。”

“了解了,我会转告那位小姐。”

米柯洗完澡后走了出来。

“怎么了?”

“有人来找我。我下去一下。”

我急忙洗完脸,理了理头发。今天我没有穿车衣,而是换上了和车队签约的运动衣品牌的T恤和长裤。在比赛期间,即使是休息日,也不能自由选择身上的衣服。

十分钟后,我走出房间,搭电梯下了楼。坐在大厅沙发上的是深雪小姐。她那件合身材质的蓝灰色洋装穿在她身上很好看。

“对不起,让你久等了。”

她一看到我,立刻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不,别这么说。不好意思,突然跑来找你,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抱着一个粉红色的纸袋,一脸为难的表情。那是一家名叫“塔奇”的服装店专用的纸袋,那家店专卖廉价衣服。

“不瞒你说,我昨天见到了尼古拉。我去布列塔尼信用队住宿的饭店大厅,看能不能拍到车手的照片,尼古拉刚好路过,突然把这个交给我,说是‘送你的礼物’……”

说着,她把塔奇的纸袋递给我。

“我可以看吗?”

我问。她用力点头。

打开纸袋一看,里面是一只黄色狮子。我瞪大了眼睛。

这是环法赛的吉祥物。只有当天穿上黄衫的人才能够拿到。狮子的肚子上有尼古拉的签名。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很了解深雪小姐不知所措的原因。

她哭丧着脸说:

“我不能收这么贵重的礼物。”

尼古拉目前有四只黄狮子,但他所在车队的工作人员和副将也绝对想要拥有一只,他们为尼古拉的胜利尽了力,他们有这样的权利。尼古拉不能轻易把黄狮子送给女孩子。

我小心谨慎地向深雪小姐确认。

“上次之后,你和尼古拉见过几次?”

尼古拉喜欢深雪小姐,如果他们开始交往,情况就不同了。尼古拉把黄狮子送给女朋友很正常。

深雪小姐用力摇头。

“没有。有好几次远远看到他时,我向他挥手,他也向我挥手。就这样而已,在昨天之前,我们没有聊过天。”

那就太奇怪了。

我把纸袋还给深雪小姐,她很不自在地再度把纸袋抱在胸前。

“我打算还给他,但我不会说法文,又担心如果没有解释清楚,尼古拉会误会……”

我想了一下。我很了解深雪小姐的心情,但如果我代替她还给尼古拉也很奇怪。

“先暂时保管在你那里,我找时间和尼古拉谈一谈。”

如果他的队友或工作人员中没有人想要,或是尼古拉手上有好几个,深雪小姐收下也不会有什么大问题。因为尼古拉想要送给她。

尼古拉送给深雪小姐也可能是复制品。我也从来没有摸过真品。

“不好意思,拜托你这么棘手的事。”

“没事啦,小事一桩。但今天是休息日,尼古拉可能很忙,明天比赛遇到他时,我再帮你问他。”

“休息日很忙”这句话听起来不合逻辑,但尼古拉身为法国新出炉的明星,记者一定会争相采访他,他的采访行程应该比米柯更满。

我问了深雪小姐的手机号码后向他道别。

送她离开后,我突然想到,我应该抱一抱那只黄狮子。

算了。等米柯拿到时,再请他借我抱一下。

上午的时候,我和米柯、朱利安出去骑了一下车。

回到饭店后,米柯的太太蕊娜和女儿安娜等在饭店。休息日时,车手的家人也都从各地赶来团聚。

我拒绝了米柯找我一起吃午餐的邀约,独自走出饭店。我不至于这么不解风情,打扰米柯和家人的团聚。

我打算去附近的酒吧喝一杯意大利浓缩咖啡。下午不再骑车了,不需要勉强自己吃午餐。

对车手来说,吃饭也是工作,平时不能随便不吃饭,所以,这种时候,很希望让胃休息一下。

我信步走在街上,想要找一家酒吧。一个络腮胡的男人从后面追了上来,看了看我的脸。

“请问是白石先生吗?可不可以请你签名?”

对方是四十多岁的西班牙人。我点了点头。

自从那天我赢得登山奖后,别人向我打招呼的次数顿时变多了。虽然有点害羞,但心里很得意。

我接过他递过来的记事本,用汉字签了名。把记事本还给他之后,他也没有立刻离开。西班牙人很健谈,这种情况并不少见。

“听说还没有新的车队找你签约,真辛苦。”

现在没理由着急,我笑着回答:

“对啊,希望环法赛结束后,会有哪个车队愿意收留我。”

“只要你继续争取在山地赛段抢分成功,就可以在巴黎成为登山王。”

他的话不切实际,我不禁苦笑起来。

“事情没这么简单。”

那个男人突然抓着我的手,用力把我拉进了小巷子。

我正想问他想干嘛,他小声地对我说:

“不瞒你说,我手上有很棒的药。”

我倒吸了一口气。因为我立刻领悟到他的意思。

“是第三代红血球生成素EPO,效果超强,检查也绝对查不出来。”

我甩开他的手。

“放开我。”

我正准备离开,他迅速绕到我的面前。

“OK,我知道你是清白的,但这个世界上,诚实的人只会被当成傻瓜。”

我瞪着他。他没有感到害怕,嘻皮笑脸地说:

“你看尼古拉·拉冯,他表现这么活跃,受到众人的瞩目,而且,在药检中也呈现阴性。”

他摸着胡子笑道。

“别乱说。”

我很受打击,但这家伙说的未必是真话,他只是在胡说八道。

他不再笑。

“那我就有话直说了。大家都知道尼古拉服用了药物。”

“你能证明吗?即使去问尼古拉,他也不可能承认。”

“那当然,没办法证明,药检也查不出来。”

他凑到我耳边说:

“正因为如此,才说这是很棒的药。”

我感到一阵恶心,一把推开了他。

“别说了,你再缠着我,小心我会报警。”

他冷笑起来。

“这里是西班牙,持有并不会遭到逮捕。”

在法国,只要持有EPO就是犯罪,但在西班牙,只要不使用,就不是犯罪。

他试图把一张纸塞进我手里。

“如果你不需要就算了,但不妨留下我的电话。”

“不需要。”

我推开的纸片掉在地上。

他冷笑着说:

“你可以这样陷入自我满足,但是,你不会在历史上留名。尼古拉虽然不清白,但他会留名,这就是现实。”

我走过他身旁,走出了小巷。

他并没有继续追上来。

那个男人说话没有根据,我也不相信尼古拉会做这种事。

然而,听了那个男人的话,我内心产生了疑问。无论如何,再也无法回到没听到这些话之前的心情了。

我不愿意相信那个笑口常开、亲切善良的年轻人会做这种事,但在同时,内心也觉得今年刚成为职业车手的他这么骁勇善战,似乎也有蹊跷。

我擦了擦额头的汗水,用力深呼吸,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

尼古拉应该接受过多次药检。就连我这种默默无闻的车手,每个月也要接受好几次抽血检查,在环法赛开始之后,也接受过三次检查。尼古拉接受的检查应该比我更多。

即使是非赛季期间,也必须随时报告自己身在何处,无论在做任何事,只要接到检查的命令,就必须立刻去检查。自由车手简直就像二十四小时遭到监视。

听说检查的准确度也逐年提升。如果尼古拉在检查中呈现阴性,就必须认为他没有使用禁药。

我不能因为那个男人的耳语就怀疑尼古拉。

即使我这么告诉自己,仍然无法摆脱内心的不安。我在欧洲骑车两年半,第一次遇到这种诱惑。

最令我难过的是,我完全能够理解那些上钩的车手内心的想法。

无论是倾盆大雨的日子,还是艳阳高照的天气,每天都要骑两百五十公里以上,却没有任何保障,一次受伤就可能失去一切。

有才华的选手层出不穷,我连明年的合约都没有着落,我所在的车队也将解散。

如果我的职业车队合约中断,或是回到日本,就再也无法回到这个舞台。

然而,只要能够获得一次单站冠军,人生就会改变。我的名字将留在环法赛的历史上,明年的合约也将手到擒来。

假设有绝对不会在检查中出问题,而且其他车手也在使用的药物,难免会觉得自己使用禁药何尝不可。

然而,我的脚上有沉重的枷锁。

我并不是靠自己的力量站在这里,如果我试图靠这些禁药赢取胜利,我一定会遭天打雷劈。

我一回到饭店房间,立刻洗了澡。

被那个男人摸过的手臂也变得肮脏不已。

晚上十一点过后,米柯才回到房间,难得和家人共度的时光似乎很愉快。

我十点左右就上了床,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有没有好好休息?”

被米柯这么一问,我结巴起来。

“发生什么事了?”

前一刻我还打算把这件事深藏在心里,但米柯当职业车手的资历比我久,应该了解自由车公路赛界的黑暗。

“刚才药头找上我,因为我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所以心情很恶劣。”

米柯面不改色地说:

“之前都没有人找上你吗?这一点反而更令人惊讶。”

米柯的这句话代表他曾经遇过这种诱惑。他的知名度和年薪比我高太多,没有人找上他才奇怪。

“可能大家都觉得日本人很拘谨,即使问了也是白费口舌吧。”

他换上当成睡衣穿的T恤和短裤时说。

我在床上坐了起来,抱着双腿。

“那家伙说,尼古拉也有用这种药。”

米柯愣了一下,随即不以为然地说:

“只要车手赢了,一定有人会在背后说这种话。”

听他这么一说,我心情顿时轻松了不少。米柯皱着眉头继续说:

“无论是真是假,听了都让人不舒服。如果尼古拉在药检中出现阳性反应,就会对环法赛造成极大的伤害。”

一旦发生明星车手使用禁药事件,将会影响自由车公路赛的形象。自由车公路赛无法向观众收取门票,完全靠赞助商的赞助费支持比赛和车队的营运。

曾经有车队因为其中某一位车手使用禁药,导致整个车队解散。

尼古拉目前不仅是法国的明星车手,更是全世界瞩目的焦点。如果他因为在药检中出现阳性反应而遭逮捕,造成的影响将难以估计。

绝对不是他一个人接受处分就可以解决的问题。

米柯轻轻耸了耸肩说:

“希望是药头胡说八道,我情愿相信他具有别人难以匹敌的才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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