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公道老先生说:“我不便和内子打电话,因为我早已声明过不返家吃晚饭的,免生误会,不如由你打电话,你是头一次邀她做牌搭子,我想她不会拒绝的!”
为了全面安排,我不得不硬着头皮打了电话。
胡老太太倒是非常高兴,不过她有条件,要搓牌的话,得到她的家里去搓。
天底下的事情都不会很顺利的,搓上几圈麻将就会噜哩噜苏麻烦一大堆。
我还得和马莉莎打一次电话,请她将妈妈和小李小张的太太送到胡公馆去。
我再三要求,说:“你看完‘武道山’时间不会很晚,大可以弯到胡公馆去,将妈妈接返家!”
马莉莎嗤声说:“你还不知道妈妈的脾气吗?她不搓牌则已,一搓就要通宵才会过瘾的!我带着田一刀,去陪她们天亮见吗?”
“假如直搓通宵,你就可以先行回家,总得要弯过去看看才是做媳妇之道!”
马莉莎虽然不高兴,但是她答应了我的要求。
我认为这种安排是绝妙到家了,小张小李是胡公道老先生的商行职员,那两位太太等于是陪伴丈夫的老板娘搓牌,她们就不会有再多的埋怨了。
只是胡老先生的交际应酬还是得“限时返家”,谁叫麻将架子是摆在他的家中呢?
是夜,我告酩酊大醉,锡兰来的朋友有奇特的好酒量,包括我和小张小李都招架不住。
离开酒家时,两脚如踏浮云,几乎就是连路也不认识了。
这一纸的合同得来不容易,简直好像是拿命拼一样的呢。
小李送我返家,他坐在计程车内睡着了,我一再提醒他说,要到胡公馆去接他的太太。
小李说:“你为什么不去接你妈妈呢?”
我说:“家有贤妻,一切有马莉莎为我照顾了……”
踏上那种楼梯可真辛苦,霎时间呕吐狼藉,吐得连魂魄也告出窍。
吃醉酒的人都能够自行返家,又会用门匙启门,自己解衣上床,这些都很不出奇。我好像已经有了丰富的经验了。
摇摇晃晃进入屋里后,先溜进了洗手间,呕了一个干净,用凉水漱口擦了把脸,这才稍微清醒了一些。
走进寝室,很意外地,马莉莎竟在床上蒙头大睡呢。
“你没到胡公馆去吗?”我将她唤醒而问。
“去过了,白跑一趟。”她懒洋洋地回答。
“怎么样?她们要搓通宵吗?”
“可不是吗?有你的妈妈在场,没有不搓通宵之理!”
我苦笑说:“也好,妈妈由远道来到台湾,让她搓麻将搓个痛快也好!”
“嗯,这样可就把小张和小李的太太累惨了,两位老太太搓牌的脾气都不大好,碰了牌或者是吃漏了,都会怪人的,可以赢不可以输,嘟嘟囔囔的叫人吃不消!”
“唉,和老太太搓牌,总归要让一点的!”我说。
“让吗?昨晚上让了一夜,大家都‘罩不住’了,等于是把钞票送出去,送了一夜差不多是小张小李家庭开支,半个月的小菜钱……”
“你们为什么要搓那么‘大’呢?”
“一折的麻将,已经是‘小’得不能再‘小’了!可是你的妈妈嫌‘小’,因为她是按照港币折算的!”马莉莎很激动地坐了起床,说:“昨晚上,大家都让她,小牌不敢和,有牌不敢碰,该吃的不敢吃,你的妈妈‘一吃三’赢了两千多,她还说,只不过是三百多元港币,她在香港搓麻将都是输赢上千的……”
“胡老太太的牌品如何,她也不大好吗?”
“嗨,‘小儿科’,也是只可以赢不可以输的,和了牌,哈哈笑,‘放了炮’,嘀嘀咕咕没完没了!”她显得有点愤慨。
“唉,别和老人家一般见识!”
“说的是!小张和小李的太太是和老板娘搓牌,她们都极力容忍,但是呢,家中若没有钱买小菜时,谁来同情?”
“还是经济上的问题!”
“你的妈妈什么时候回香港?”马莉莎提出了无情的问题。
“她吗?顶多玩个一个半个月,那是顶多了,同时,她在台北不会住得惯的!”我说。
“我在计算,在这段时间里该输给她多少钱。”
我失笑说:“你的算盘竟会打得如此的精吗?”
“那还要给小张和小李的太太计算,打算给她们津贴,让她们敷衍到底,否则她们按照常规打牌,就不会‘松章’了,到时候就伤感情啦!”
“你能够这样的面面俱到,我很高兴!”我着实是衷心感激的。
爸爸自香港来了电报,他说:香港最近的情况非常不好。赤色暴徒在香港实行恐怖扰乱,到处放置土制炸弹伤人。市面也很不景气,马路上经常会戒严宵禁。因之,爸爸让妈妈在台北多住上一段时间,不要回香港去。
这岂不糟糕吗?马莉莎的计划又得改变了。
本来说,妈妈在台北顶多只玩上半个月或一个月的时间。
所以呢,马莉莎的妈有充裕的时间请亲家母老太太吃一顿饭。时间就订在这个星期六的晚上,仍然安排在妈的那间柔道学校里。
我满以为妈妈接受了这顿招待之后,就差不多要回香港去了,所以,让她看看柔道学校也好,在她老人家的心目中,满以为马莉莎的妈妈是办教育的,这时可以让她了解,那是办的什么样的教育了。
可是现在的情况又有改变啦,妈妈返港的时间了无定期。这顿饭所请的时间,又是不迟不早的了。
我心中盘算了一番,也好,可以让妈妈知道,马莉莎为什么嗜武,喜欢看“武道山”的原因。
我不敢想像,妈妈假如发现我娶了一位“柔道夫人”时会有什么样的想法?
她今后会对马莉莎的印象如何?
“丑媳妇终需见家翁”,迟发现与早发现仅是时间上的问题而已。我操这份心思等于是多余的。
妈妈对任何人请吃饭没有多大的兴趣,最着重的还是余兴节目。有麻将搓时,她的兴趣就来了。
按照香港通常的习惯,不论婚丧喜庆,发出的请帖上是八时入席,三时开始。
三时开始什么呢?酒家里多的就是麻将桌子,各项的设备都齐全。不用到三点钟,客人抵步,每四位凑一桌,搓到筵席开始为止。
因之,吃饭和搓牌是有连贯的习惯的。有饭吃而没有牌搓,场面必不会热闹,客人也不会尽兴。
亲家母请吃饭,妈妈不能不到,事先她就已经打听好了有没有余兴节目。
在柔道学校里吃饭,余兴节目是一定有的,问题是在那一方面的就是了。
妈妈按照香港时间的习惯,三点钟不到,她就已经打扮好了。假如在这时间去赴约的话,很可能双方都会吓一跳。
柔道学校一定尚未下课,一些男女学子在草蓆上摔得唏哩呼噜的。妈妈一定会吓一大跳,瞧那些野蛮动作!特别是男女授受不亲,怎可以凑在一起打架呢?
马莉莎的妈妈也会吓一惊的,请帖上明明是写着六时半入席,怎会三点钟客人就到了?
为了避免双方不必要的难过,我得设计拖延时间。
我便向妈妈提醒说:“你由香港远道而来,亲家母请吃饭,你怎可以空手去呢?”
妈妈吃吃笑了,说:“我又不是傻子,怎会空手去的,我由香港来时就已经准备好了!”
她自行李箱中取出了一串养珠的项链,还有巧克力糖果、饼干一类的东西,刚好装满了一只塑胶的提袋,体面足够了。原来她早已经准备好了呢。
我又说:“马莉莎还有一个舅父,也在那间学校里,想必今晚上也会在席的!”
“哦,我倒没有准备男人用的东西!”妈妈在这一方面是从不肯失仪的。
“何不到街上去选购?就当做由香港带来的。”
“在台湾也买得着香港货吗?”
“满街都是香港货,特别是一些寄卖行里,多数的‘水客’将货物寄存出售!”
“既然这样又何必由香港带东西到此呢?”
“可是价钱却贵得多了!”
“那就不划算了!”
“你不送一点礼物给舅父可也不像样!”我仍然在打算拖延时间。
“就将巧克力糖送给他算了!”
“巧克力糖是给小孩子吃的,舅父已经是四五十岁的人了!”我说。
“那么怎么办呢?还要上街去买吗?”
“最好是不要失仪!”
妈妈总算听信了我的劝告,于是,我们先行逛街一番,为的是买两样像样的礼物送给马莉莎的舅父雷三封。
只要上了街事情就好办得多了,选购礼物也并非是简单的事情,要大方适用又要价廉物美。
特别是妈妈来自香港!香港是自由港口,各国进口的物品都是免税的,因此满街都是便宜货。和台北市的舶来品相比较,有时候价钱会相差一倍以上。
我给妈妈的建议,最好是买两条领带,一只打火机,那是男人最适用的东西。
性子急的人陪老太太上街买东西是很受罪的事情。
她们选购一件东西可能会走上三四间铺子的,价钱问详细,还要计算港币的币值,划算不划算……
在马路上打了好几转,拖延了有两三个钟点,总算不错,买了两条领带、一只打火机,将它包装得十分洋派,算是由香港带过来的。
妈妈发表了她的议论,说:“台湾的土产也很便宜,那些人又何必向香港带货来卖呢?”
我说:“那是崇洋心理,很多的人,都以为洋货比国货好得多,用的时候,派头也不同!”
她说:“其实在香港有许多货品都是中国厂商造的,它和国货又有什么两样呢?”
“就是崇洋心理嘛,我听说有过这样的笑话,有台湾客到香港去,买了许多的台湾外销货物回来了,尚且洋洋得意,以为买了廉价的洋货……”
妈妈说:“早知如此,我就不必由香港带许多东西到台湾了,搬上搬下多麻烦,行李过重还要加钱,真不划算!”
我们看准了时间,六时三十分抵达柔道学校。
那所学校原是木造的日式房屋,教室与屋子的大厅,遍铺上“榻榻米”,进门还要脱鞋子的。
自然,柔道学校的教室是不会有什么家具的,教学就在“榻榻米”上比手画脚就行了。
这时,一桌酒席早已摆开,十几张圆凳子围绕着。墙壁上挂的全是各类的达官贵人赠送的锦旗,花花绿绿的,和卖艺人的团址没有什么两样。
亲家马老太太已迎在门首,为客人预备拖鞋。
妈妈的大近视眼开始东张西望地,她看不出这地方有哪一点像学校的形状。
“这就是学校吗?”她问。
“是的,这就是学校!”我说。
“教室在什么地方?”
“这就是教室!”
“教室为什么没有桌椅?”
“这学校不用桌椅的!”
她怔怔地说:“那么学生坐在什么地方上课?坐在地板上吗?”
我说:“有许多窗台,他们可以坐在窗台上听课!”
“真奇怪,台湾的学校都是这样的吗?”
“不!只有这间学校是这样的!”我含糊地回答。
雷三封也出来迎客。妈妈立刻当面赠送了礼物,那串养珠项链就送给了马老太太。
柔道学校里请客,惯例是叫的福州菜“到会”,厨房就设在巷子里,烧红了几座炉灶,黑烟直向屋子里冒。
客厅内的电风扇猛向外吹,烟雾就在屋子里团团转。
妈妈开始欣赏每一幅锦旗,她看得颇为费力。多半的锦旗都是粗制滥造的,特别是当中的题字是用浆糊贴上去的,经过若干的时日,浆糊脱落,字也不见了。
“技艺惊人”、“精武报国”……其中有一幅是“铜筋铁骨”,筋骨二字全掉了,就只剩下铜铁二字。
“这到底是什么学校?像是戏班子,又像是打铁铺!”妈妈偷偷向我说。
到这时候,我也不必相瞒了,因为饭后,马老太太也许会来段余兴,让她的学生表演两手。
我发现王文娟、王文美两姊妹也在场,她俩既是陪客,待会儿也可能是余兴节目主持人了。
“这是柔道学校!”我给妈妈耳语回答。
“什么道教学校?……”她没听清楚。
“不!是柔道学擦,锻链身体的,学自卫术、防身术的!”我还顺便摆出了一个掼柔道的姿势。
“啊,你说是打日本拳,哼哼哈哈摔跤的?”妈妈瞪大了眼睛发怔,低声问我似笑非笑地。
“对的,就是这种学校!”
“那算是什么学校呢?”
“现在时兴这种学校,就有人肯花钱学这种玩艺……”
“学打架吗?”
“不!强身强种,锻链体格!”
“你的丈母娘也教打拳吗?”
“她主持教授!”我尽量轻声回答。
“怪不得她像一只猩猩!”
我连忙一声咳嗽加以掩饰,说:“舅父才是校长!”
“他瘦得像一只猴子,也能打架吗?”
“啊,柔道七段,空手道五段!”
“什么称为几多段、几多段的?”妈妈是真的不懂。
“段数就是指他的资格,它和阶级是相同的,比喻说大学小学和幼稚园,分出了学历和等级的!”
“啊,我懂了!”妈妈高兴起来,说:“怪不得小李的太太恭维我为‘麻将九段’呢!初时我还不懂,她给我解释了一番……”
“谁是‘麻将九段’?”舅父雷三封忽然出现在我们的身背后,打岔参加了我们的谈话。
提起了搓麻将,妈妈的情趣就有了好转,说:“有人恭维我的麻将是‘九段高手’!”
“我不相信,我由七岁开始搓麻将,差不多有四十年经验,还从未遇见过‘九段的高手’呢!”雷三封故意抬杠说。
“你除了会打日本拳之外,还会搓麻将吗?”
“我是逢赌必精的,不相信可以当场试验!”他说。
“好的,吃完饭摸几圈,灵不灵,当场试验!”妈妈说。
这时,马莉莎溜了过来,偷偷地踢了我一脚。
我很了解马莉莎的用心,她深悉雷三封的赌品,雷三封是逢赌都来劲的。不管张三李四,生熟朋友,有赌局他必坐下。但是他的收入有限,不够他输的,所以经常欠赌债,有时候还赖债呢。
因之,马莉莎不愿意妈妈和她的舅父搓牌,就恐怕双方闹得不愉快。
客人到齐了,筵席也告开始。妈妈是属于“养尊处优”的人,对饮食至为讲究,除了在搓麻将的时候,有时候揣一只饭碗在麻将桌子上边搓边啃也没有怨言的。
福州菜的蒸菜特别的多,广东人是讲究原盅,他们却是连碗一起蒸,所见的都是汤,我早就料想到她不会吃得惯的。
好在有了雷三封,他知道妈妈喜欢搓牌,就不断地谈牌经,使得筵席上谈笑风生,没有尴尬的场面。
“你可搓过最长的麻将?要连接不断的!”雷三封提出了问题。
“最长的麻将我搓过两夜一天,好像是七十二圈……”妈妈回答。
“嗨,我和三个朋友,最高的纪录曾搓过一百圈,因为其中有一个人,经常赢了钱就假装打瞌睡,也或是会半途溜之大吉的,所以,那一次,我们四人相约言明,不许离开牌桌,开了一间旅馆的房间,锁上房门,吃饭时由侍者送进门,就在牌桌上吃,每个人分痰盂一个,大小便都在牌桌旁解决……”
雷三封被马莉莎在桌子下面猛踢了一脚,他实在说得太粗了。
可是妈妈并没有见怪,她反而哈哈大笑。
“亲家母可也经常搓牌吗?”妈妈提出了问题。
“我最笨了,赌钱一窍不通!”马老太太回答。
“那么平日作一些什么消遣呢?”
她想了一想,将头一摇,好像是根本没什么消遣的。
“那么学校下课之后,做一些什么事情呢?”妈妈再问。
“烧饭,洗衣裳,做一点家务事,一天的时间很快的就打发过去了!”
“生活不是很单调吗?”
“我二十多岁守寡,在过去时,回到家中还有一个女儿,如今女儿长大了,又嫁了人,一个人的生活总归是单调一些的!”马老太太说时,很有嗟吁之感。
自然,她们两位老人家的生活环境不同,所谈论的问题也是格格不入的了。
饭后,妈妈满以为可以凑一桌麻将,香港的规矩,请吃饭之后,就应该摸个几圈凑凑兴的,要不然就不算兴尽而归。
除了妈妈和雷三封有赌癖之外,“两缺两”,就算马莉莎也凑上去,还是不成局。
王文娟王文美两姊妹经过马莉莎的特别关照,她俩声称不会搓牌。在“三缺一”的情况下,牌局就告吹了。
马老太太从来招待客人,余兴节目都是让她的学生表演武技,显示她的教学能力,也等于是为学校做一点宣传。
可是妈妈对这一方面毫无兴趣,经马莉莎的劝告也临时取消了这个项目。
马莉莎用心之苦,只有我能了解。
雷三封尚在穷起哄,打算找邻舍的张三李四凑局,都被马莉莎遏阻,为的是“家丑不可外扬”,雷三封的赌品不佳,她不愿意丢人现眼让妈妈知道。
饭后一阵傻坐之后,马莉莎暗地向我示意实行告退。
“这样请吃一顿饭有什么意思呢?”我们离开学校时妈妈嘟嘟囔囔地发牢骚,问题就是差了几圈麻将。
我说:“亲家母请吃这顿饭,无非是表现一点心意而已!”
“吃饭什么地方不可吃呢?”
“换换口味吃吃福州菜不是很好吗?”
“全是汤汤水水,屋子里又热,闷得发慌,真不是味道!”
“主要的问题恐怕还是没有搓成麻将,所以感到浑身不舒服吧!”
这一来,妈妈也像是赌了气,不再说话了。
妈妈有上三天不搓牌就会感到浑身不舒服,什么样的毛病也会来了。伤风、感冒、心闷气胀、牙齿痛、风湿痛、腰酸背痛、四肢酸软无力,简直像是百症并发,大病临头似的。
我们的那位老佣人陈嫂倒是一个老好人,她信奉耶稣又常作义务的传教。
她服侍妈妈极其周到,凭老年人的经验,也可说是“物理治疗”。
譬如说,头痛涂万金油,牙痛吃皮蛋,心胸气胀用热水敷驱风油,腰酸背痛教田一刀去捶背,神经痛贴上烤热的姜片……
她向妈妈说:“赌博是犯罪的,所以上帝就要惩罚!一个人生下来就有罪,所以就要悔改,天国才会近了……”
妈妈怎会听信她的那一套呢,好在陈嫂的土腔北方话妈妈听得一知半解,没有和她生气。
陈嫂一时兴趣来潮,又说:“我替你唱两首圣诗,保你精神奕奕,心情愉快,病就会好了!”
赫,她的破锣嗓子已经够难听的了,什么耶稣爱我,我爱耶稣的,又是天国近了……
“唱的什么名堂?”妈妈已经开始不耐烦了。
陈嫂的传教工作还做得满到家的,竟然在短短的几天时间连田一刀也会唱圣歌。
陈嫂以为妈妈说她唱得好,还要田一刀陪她大合唱。
唱了还不说,她还要念:新旧约全书的诗篇,第一百四十几篇:“你们要赞美耶和华,因歌颂我们的上帝为善,为美,赞美的话是合宜的,耶和华建造耶路撒冷聚集以色列中被赶散的人……”
这也是怪事,陈嫂原是大字不认识一个的,厚厚的一册圣经她能倒背如流。什么新约旧约,马太福音、马可福音、约翰福音、耶利米书、以赛亚书、希伯来书……搞得清清楚楚。
“路加福音第十九章:耶稣进了耶利哥,正经过的时候,有一个人名叫撒该,作税吏长,是个财主,他要看看耶稣是怎样的人,只因人多,他的身量又矮,所以不得看见,就跑到前头,爬上桑树……”陈嫂一段一段地念着。
妈妈已经有受不了之感,制止她说:“你大字不认识一个,怎会读圣经的?”
陈嫂说:“不瞒你说,是上帝教我识字的!”
“上帝怎会教你识字呢?”
“上帝可以教每一个人认识字!”
“上帝在什么时候教你识字呢?”
“随时随地教我识字!”
“你看见过上帝吗?”
“我只要一闭上眼睛就可以看见上帝的!”
“原来是做梦嘛!”妈妈失笑。
“不是做梦,上帝可以走入每一个人的心中的,教导你识字,教导你如何做人,如何走进天国!”陈嫂说。
事情也是怪得很的,圣经上的字,陈嫂可以认得出,同样的一个字在报纸上,她就完全不认识了。
什么地方是耶路撒冷,什么称为犹大,什么称以色列,她完全不知道,经过了证实,原来陈嫂是死背的。
陈嫂以为妈妈对圣经发生了兴趣,她念得更为起劲。
“马太福音第一章:耶稣基督降生的事,记在下面,他母亲马利亚已经许配了约瑟还没迎娶,马利亚就从圣灵怀了孕……”
“为什么称为马太福音?”妈妈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