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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意乱情迷.3

作者:牛哥 当前章节:14651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6:19

“你现在怎样走呢?”马莉莎还催促着说:“不对,我记得应该是你的小兵早已经被吃掉了!”

“你悔了十几步棋子,把我搞昏了头了呢……”王老先生两眼翻白,似有将要昏倒的状态。

“我这样,这样,这样!”马莉莎还很用心地计算着。

“王老先生,你怎样了?”我眼看着王老先生仰天躺下,浑身哆嗦,有抽筋痉挛的迹象。

我知道情况不妙,就赶忙去替他揿紧急唤人铃。

“这盘棋我赢定了,再走一步就是杀棋赢定了!”马莉莎还聚精会神地注意在棋局之上。

不久之间,护士小姐已经推门进室了,她一看王老先生的形状,就赶忙说:

“我去请医生来!”

这时,莉莎才楞楞地抬头,说:“怎么回事?”

我便埋怨马莉莎说:“你不可以再和王老先生下棋了,说不定活活的会被你气死!”

“这关下棋什么事呢?”

“唉,王老先生患的是高血压,禁不起刺激,你的棋子这样这样这样的,乱悔一通,搞得棋局乱七八糟,谁也会生气的!”

马莉莎还不肯相信,说:“王老先生不会像你那样小器的!”

不多久,护士小姐将值日医生请来了。

医生一看情况严重,赶忙替王老先生注射,还让护士小姐将床垫斜起来,使王老先生的头部升高。

“没什么大碍吧?”我问。

医生摇了摇头,说:“最好是不要下棋了,让他的脑部多休息!”

“既然这样,我们就走吧!”我招呼马莉莎说。

“我得替他将棋子收拾好。”

临离开医院时,我向马莉莎说:“王老先生的病恐怕就是因你而起的,为了下棋,万一王老先生有个三长两短,你看怎么办呢?”

“唉,什么也是我的不对!”她还生气呢。

“下棋的原则是‘观棋不语,举手无回’,你为什么一再悔棋呢?”

“我刚学当然要悔棋!”

“凡是患有高血压的人,最忌讳的就是突然受到刺激,你是否曾听说有人看打篮球或踢足球,会在突然一阵叫好声中昏倒送医院途中丧生,又有人在麻将桌上自摸清一色或大三元时当场栽倒一命呜呼哀哉?”

“这与下棋又有什么相干呢?”

“这些人大多数是患有高血压或是心脏衰弱症,禁不起刺激,随时随地都会有赴‘枉死城’的可能性,至于是为看球类比赛,或是看武侠打斗电影,我们就不必管它了,假如说,是在麻将桌子之上,四个人正在筑方城之戏,其中一个人突然因牌风而告脑溢血,当场栽倒命丧黄泉,其他的三个人该怎么办?他们是否会有良心上的不安和道义上的责任?在牌桌子上顶牌刁碰拦和总难免会有的,也许是顶牌顶死人了?也许是拦和拦死人了呢?纵然法律上不会有责任,在良心上总会不安的吧?”

马莉莎还很不服气!说:“我不懂你在说些什么东西?”

我说:“我是提醒你,万一你和王老先生下棋时,他被你气死在棋盘之前,那时,你该怎么办?”

“你别想吓唬我,王老先生下了一辈子的棋,他还没有死在棋盘之旁呢!偏就会那么的巧,和我下棋就下死了!”

“但是像你这样下棋的,天底下恐怕就只有一个呢!”

“胡说八道!”

马莉沙有点生气了,她还不肯承认她下棋的作风恶劣。这不该称为恶劣!但该用什么样的字眼来形容呢?我就说它“莫名其妙”比较恰当。

晚饭时,王老太太出门上医院去,她是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据说是王老先生的病况颇为严重。

我说:“可有什么需要我效劳的地方吗?”

她说:“我不知道怎么说是好,他昏迷了整个下午,嘴巴里喃喃念着,说什么俥不是在原来的位置上,傌又不是在原来的位置上……”

我说:“既然这样,以后还是让他少下棋为妙,他的病症,适宜静养!”

“唉,谁知道下棋会下成这样呢?六十多岁的老头儿,他总应该有些可供打发日子的嗜好,你说我能够怎么办呢?”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这些问题是爱莫能助的。“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每个家庭都有着不同的生活情况。

王老太太提着食物篮子,篮子里有给王老先生煨的汤,平日爱吃的小菜。

马莉莎倚在门首,她的脸色,露出一副尴尬不堪的形状。

是否心中有着内疚!我不知道,假以平日间她的性格,她早就会义不容辞地跟同王老太太到医院去了。

她总可以有效劳之处的。她踌躇着,显然是内心之中有了矛盾。在凝思着,是AB血型作祟,是很难会得到结果的。

晚饭时,她也不发一语,也许是在考虑和王老先生下棋时的严重性。

“下雨了!”田一刀在学牙牙语,她最高兴的是见窗外下雨。

这孩子的血型可能是B型的,终日活蹦乱跳,心眼也颇为精灵。

她最高兴看见下雨,那是孩子的稚气想法,因为窗外下雨,她的父母就连什么地方也不会去了。

本来,在晚饭之后,我原打算和马莉莎带着田一刀外出逛逛马路,看场电影消磨这个晚上的,忽然天变下雨,就只好打消原意了。

该天晚上的电视节目大部分是公式化的,没什么值得欣赏的。

我逗着田一刀在地毯上打滚玩耍,孩子咯咯地笑个不休。马莉莎视若无睹,我不知道她的脑筋里在想些什么东西?

她忽而问,似像是“心血来潮”的。“今晚上我们干什么好呢?”

“外面下大雨!”我给她提醒说。

“照说,我们应该到医院去看看王老先生!”她说。

“王老太太已经到医院去了,有她可以照料王老先生就够了!”

“也许王老先生有需要帮忙的地方!”

“我已经向王老太太说过,她若有需要帮忙时,可以打电话给我!”

“那么今天晚上,我们干什么事情好呢?我闷得发慌!”她说。

“我原想去看一场电影的,但是下雨就算了!”我说。

“我想上柔道学校去活动一下筋骨!”

“不要胡闹,你身怀六甲,怎可以去摔柔道?”

“去打保龄球也好!”

“你不是不再打保龄球了吗?”

“和你一同去打球不会惹是非了。”她说。

“外面下这样大的雨,多麻烦,到了保龄球馆会浑身湿淋淋的!”

“那么怎么办?坐在家中会闷出病的。”

“你不会看看电视吗?”

“今晚上是歌仔戏,‘嗯嗯哑哑’的,不知道他们在唱些什么名堂?”

“嗯!有了,我陪你下棋!”我灵机一动。

“下棋吗?”她高兴了,说:“现在我的象棋大有进步,连王老先生也自认不是我的对手呢!”

“但是你先要把孩子弄睡!”

“阿兰!泡奶让田一刀睡觉!”她吩咐下女。

棋盘子还刚摆好,田一刀哭得像宰猪似的,她就是没肯睡。

下女给她泡了一瓶奶,奶是喝光了,她又打囡囡床上爬了起来,就要向地上爬。

“也许田一刀非要你去时她才肯睡觉呢!”我说。

“管他,下棋要紧!”

“孩子哭得像宰猪似的,你还有心思下棋吗?”

“只要将精神完全注意在棋盘之上,就连什么声音也听不见了。”

真的,马莉莎在玩乐时,她能集中注意力,对其他的杂乱声音可以充耳不闻,这是否练柔道的功能,我就不知道了。

她的棋艺,据她自己所说,是有着神速的进步。据我看,不过如此。

我虽然对象棋没有深刻,但是偶尔也会看看棋谱,尤其是残局最感兴趣,攻势的勇猛如何,没有多大的关系,杀棋只是一着。把握时机,只需一着就可以扭转乾坤。

马莉莎的毛病就是贪吃,而且不是明吃呢,她擅长偷吃,下棋时是迷头迷脑地一味猛冲直冲,速度之快,好像是“长驱直入”的形状。输棋也就是输在这上面。

她的车马包经常是有一边不活动的,深入敌阵的棋子被困,她就“全军覆没”了。

记得儿时学下棋时,一位邻居的老伯伯告诉我,“三步不出车,就是死棋”。

“车”的攻击能力最强,不论是攻击或是防守,作用最大,所以尽快出车,可以占很大的便宜。

马莉莎下棋,她估计对方都是很愚蠢的,特别是跳马打算要吃子时对方都不会知道,若被反吃时她就要悔棋了。

她悔棋时不会是悔一步的,至少也要三四步,因为这几步棋,她的目的只是要吃一颗棋子而已。

于是,“你的棋子是这样这样,这样的,我的棋子是这样这样,这样的……”又故事重演。

自然,她棋子的步骤,每一步她几乎都可以记得很清楚。但是对方的棋子,她就马虎了事。

悔四五步棋,双方合计就是有十步棋之多,谁能搞得清楚是如何如何的?

大概王老先生也是这样气昏的。

田一刀自己爬下了囡囡床,摔了一大跤,哇啦哇啦哭个不休。

下女还忙着收拾厨房,马莉莎的棋局正在不如意之际,正在费煞脑筋呢!

我说:“下棋并不需要着急的,何不先弄好田一刀再说?”

她跑进房间去先给田一刀揍了一顿屁股,大概棋局的不如意就都发泄在孩子的身上了。

她边骂着,强逼田一刀重新睡到床上去。

田一刀哭得伤心可怜。我于心不忍,趋进房里去看了一看。

囡囡床上是一大泡尿,湿淋淋的,她非但没有发现,还逼着田一刀躺在“尿塘”里面。

“田一刀的大哭大闹是要撒尿罢了!这顿挨揍多么可怜!”我说。

马莉莎这才有了歉意,重新将田一刀抱起,给她换了衣裳,换了床单,又吩咐下女重新泡奶。

“有了孩子多么麻烦!”她说。

“做人的责任就是如此,一代一代地传下去!”我说。

“再生第二个时,我真不知道怎办才好呢?”

“做父母的责任就是要将他们抚育长大,给予良好的教养,直至他们可以自立为止!”

“你什么时候学到的理论?”

“自从做了一刀的爸爸之后,我就开始有此感觉!”

“我只觉得一个人在太年轻时,不适宜做父母。”

田一刀算是睡了,窗外雨下得更大,不时还闪电打雷。

田一刀经常就是怕打雷的,她取了一只枕头压在田一刀的身上。

“为什么要用枕头压在她的身上?”我问。

“嗯,这你就不懂了,枕头压在她的身上,就好似有人抱着她的样子,她就不会醒了!”

“有这样的道理吗?”

“有这样的道理!”

我们又重新坐到棋盘旁边,继续那盘残棋,马莉莎是输定了。

她这样这样的也没有用场。

我运用她的方式,说:“我的棋,原是这样这样,这样的,你不这样这样,这样时,我也不这样这样,这样,我就实行这样这样,这样……”

“你不可以赖皮!”

“赖皮的是你!”

“举手无回大丈夫,你连一点大丈夫的气概也没有吗?”

“悔棋的是你!”

“我在学棋阶段当然可以悔棋!”

“你悔棋我自然就可以改变战略!”

“不管怎样,这一局算我赢了!”她的脸孔胀得红红的,有输不起的形状。

“你输了!”

“我们重来!”

“先说明,不许悔棋!”我说。

“许我悔,不许你悔!”

“天底下没有如此的不讲理的!要悔大家悔!”

第二局棋,马莉莎照输不误,她可以说是完全粗心大意。

我赢棋也有我的道理,因为我学会了马莉莎的绝招,“这样这样”时,悔过了的棋子尽量向有利位置上摆,马莉莎刚开始下棋时十分精明清楚,下过了一两盘后她就有点昏头昏脑的,连我“偷鸡”她也不知道。

AB型的人就是自私及爱占小便宜,她悔了棋时发现“有利可图”,就不考虑到后果的问题了。

因此,一输再输,心情愈是紧张愈是“棋局大乱”,她真输不起,几乎连棋盘也要摔掉了。

“你赖皮!”她一口咬定。“再来!”

看情形她要下到底了,不得到最后的胜利是没有干休的。

我说:“你的体力好,擅长长期作战,但是我不行了,几盘棋下过之后头昏脑胀,眼花撩乱的,几乎连棋子也看不清楚啦!”

“不行!再下一盘!”她是命令式的。

“明天工厂里还有许多事情,可能要忙得不可开交……”

“也不在乎多下一盘棋!”

“这一盘棋算你赢了又如何呢?”

“不能算,一定要用心下!”

“我让你俥傌炮!”

“不许让,大家平下,我知道你一定弄鬼,骗了我,这一次我一定要捉到你!”

为了要提早结束棋局,我送她吃俥。

“为什么要这样下?”她怔怔地问。

“我准备输嘛!”我说。

“没有这样输棋的道理!”她又在生气了。

“我正规下时,你还是要输的!”

“我不信!但是你故意‘放水’就等于是一种侮辱!”

“假如我再赢你的棋时,你岂不是又要再下一盘吗?到天亮也不能休止了!”

“不,这是最后一盘!”

“好吧,那我就正规下棋了!”为了“机会教育”,我聚精会神下这最后的一盘棋了。

马莉莎还是老规矩,她一定要悔棋的。“这样这样,这样”!一退十来步,弄得棋局大乱。

我说:“你这样这样,这样时,我就这样这样,这样!我的炮打象将军,你不就没有棋了吗?”

“我的马为什么会自己塞了象眼呢?”

“是你自己退回去的!”

“马又挡住了车口?”

“你悔第一步棋时,就挡住了!”

“你的炮为什么又在打象的位置?”

“你这样这样时,我就这样这样嘛……”

她一怒之下,棋盘翻了,棋子滚满了一地。

结婚多年,我还从未看见马莉莎掉过眼泪。

这时候,她的脸孔胀得绯红,眼眶湿润,生气的程度可想而知了。

她话也不说,就溜回房间去了。

“怎么的?生气啦?下棋也会生气吗?”我装出了笑脸问。

她没有回答,跳上了床,以被子蒙上了脑袋。

“所以我说,下棋也会引起高血压就是这个道理!王老先生可能就是因此进医院的!”我倚在门首说。

她还是没肯理睬。

我边收拾了棋子,边向她解说道理,但是她大被子蒙头就是不予理睬。

等到我解衣上床时可就惨了。她一脚将我蹬下床去。

“怎的?输了棋,连睡觉也不许我睡了吗?”我第二次上床,照样又被蹴下地。

自然,我也会生气的,高声说:“你究竟讲理不讲理?”

第三次上床时,她还要伸出腿来踢,我在盛怒之下,双手执着她的双腿,可惨了呢,柔道出来,我被一把提上床去。

她竟咯咯笑了起来了,笑得满可爱的。我没被再踢下床,这一夜是最甜蜜的夫妻。

王老先生搬家了,他们还未有住满一个月就搬走了。

究竟是什么理由,王老太太也没有说明。反正王老太太是已经声明过,不再让王老先生下棋了。

王老先生已经出了医院,就说明他的病情有了好转。

不管怎样,一个人患病住院,能够病愈出院总该是值得庆贺的,特别是王老先生的病情是因和马莉莎下棋而发作。

王老太太没等王老先生出院回来家就搬走,便是一个好的证明。

上帝说,“爱护你的邻居”,没想到下棋会下出这样大的纰漏。

我的心中有着歉意,惋惜失去了一个好邻居,又还需要为王老先生出院致贺。

王老先生搬走了,我们的家庭又显得寂寞多了。

马莉莎叹息她的命运,说:“我真命运多舛,搓麻将会出岔子,打保龄球会闯祸,连下象棋也会出纰漏!”

我说:“每天都有人搓麻将,也每天均有人打保龄球和下象棋,为什么别人就不闹事呢?这只能怪你自己的脾气古怪!”

她说:“人家生孩子,像生鸡蛋的那样容易,前两天对门十六号二楼的那位陈太太闹腹痛,陈先生下班回家开了饭正准备吃,他放下饭碗到前巷去雇了三轮车将对街的助产士请回家,孩子早生下地了,比放屁还容易,助产士什么事情也不用麻烦,替孩子剪脐带,洗个干净,只收了半价就走了,据陈先生说,饭还是热的。我生孩子就那样难,挨刀子还要输血……”

我说:“这就是一个人的别扭的问题,你把别扭的脾气改善一番,也许就不会有那么多的麻烦了!”

“有什么用,还不是一样要挨刀子?”她拍着便便大腹又有了惶恐之感。

“你的性情特别,也许是从小学柔道的关系,‘修理人’、打架、斗嘴,都有着男儿气概,但是到了生养时,就什么气概也没有了,你可知道你的叫嚷声音,几乎连马路上也可以听得见呢!”

她噘着唇皮说:“老母猪是最愚蠢的动物,把它送进了屠宰场,照样会怪叫怪嚷的!”

“你怎么比喻老母猪呢?”

“挨宰不是一样的吗?”

“据医生说,现在剖产的手术是最方便不过的,欧美国家有许多妇女为了避免产期的麻烦,又为保持腰身的健美,她们宁愿剖产!”

“那些都是神经病!”

“你的观念是一竿子打翻一船的人!”我说。

“刀子不割在你的身上你不知道痛!”她说。

“最近可有到医院去检查?”

“前天刚到医院去过!”

“医生怎么说?”

“一切正常,医生说,这一次尽可能不用开刀,可以试试看正常生产,实在说,开刀太痛苦了,你不知道,麻醉药褪去,子宫收缩的时候,那种滋味不是人受的!”

“据我所知道,第一次开刀,第二次还应该要开刀!”

“哼,医生说没有这种定律的,最好是正常生产,对孩子会有好处,我反正是不要再开刀了!”

“你的盘骨长大了吗?”

“我不知道!”

“孩子出不来的原因还是因为盘骨太小,你的体型没有改变,最好是和医生弄弄清楚,省得临时麻烦!”

台湾忽然流行起养热带鱼了,马莉莎的兴趣也忽然有了改变。

她是和同学逛马路时经过了水族馆忽然来的兴趣。

我的家庭在一夜之间,就有了“热带鱼之恋”。

开始时,是一只两尺余宽的鱼缸,在后是两只,三只,在后买进第四只,第五只……

我们那幢公寓的屋子就变成了家庭水族馆了。

马莉莎还买了各种的参考书,热带鱼的种类和各名称她可以背得滚瓜烂熟。

哪一尾是长尾神仙,哪一对是五彩神仙,三条老鼠鱼是红黑相间的,带胡须在水底里爬的称为老鼠鱼,它称为“清道夫”,因为它在鱼缸底下里捡拾其他的鱼吃剩下的残渣。

老鼠鱼的种类还相当的多,透明的称为玻璃老鼠;红翅红尾黑身的称为红翅黑鲨;活泼乱窜的是血嘴鱼,还有红扯鱼、印度泥鳅。

接吻鱼是乳白色的,经常嘴对嘴,其实那不是接吻而是在打架,它们习惯咬嘴巴就是了。

菠罗鱼、猪头鱼、鹤嘴鱼、盲鱼、铅笔鱼、蝴蝶鱼,还有称为高射炮的……真是五花八门,花样繁多。

价值最贵的鱼最容易死亡,好几百元一对鱼买进来,可能第二天喂猫,猫都不吃。

水族馆就是赚这种钱,他们说得天花乱坠,哪一种鱼来自什么地方,如何如何地空运,运费花费多少,海关打税多少,哪一位大官贵人的家中订购了哪一对,哪一位将军的太太刚才来了电话要立刻送去一对什么鱼!

马莉莎全都相信。反正今年工厂里很赚钱,头寸很松,有多余的钱摆在她的手里,听由她花用就是了。

我搞不清楚什么鱼是什么鱼,反正马莉莎有兴趣就行了,她大腹便便不能没有一点嗜好。

有时候她看鱼会看一整个晚上,是体力过人的关系。

听她谈起热带鱼的时候,头头是道,有声有色。鱼缸的顶上还养有两只小乌龟,用一块小木板让它浮在上面,那就是小乌龟歇息之处,可真受罪呢,小乌龟咬鱼的时候还要关禁闭,另外关起来。

维持一只鱼缸里的秩序井然可不容易,常言道,“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子,虾子吃泥巴!”那是天经地义的道理,也就是“肉弱强食”的生存之道。

像接吻鱼那样的鱼,体积虽大,但是它不会吃小鱼的,因为它的嘴巴长得小而且笨,它的生活与活动的时间,大部分是去舔鱼缸玻璃上的青苔和饲缸里的食物。它的食量不大,但是因为嘴巴长得笨的原因,得不停地吸取。

菠罗鱼和猪头鱼的情况可不同了,它们的长相就相当凶恶残暴,小鱼可以一口一尾。

有称为霓虹灯的一种小鱼,价值昂贵,约合新台币三十余元一对,它们是靠合群生活的,所以选购时至少要十尾以上。鱼体有反光作用,前半截是红的,后半截是蓝的,在灯光反映之下,集体移动,就像是霓虹在活动着。

马莉莎很喜欢霓虹灯这种鱼,她头一次买了五对,就是十尾。

后来发现失踪三尾只剩下七尾了,失踪的原因不明。

自然她不会考虑到大鱼吃小鱼的问题,于是就又补了五对,总共有十七尾霓虹灯。

次日,一经数点,霓虹灯又只有十五尾了,再次少掉了两尾,究竟是什么原因呢?

鱼类在同一只鱼缸之中是不能够受伤的,假如有一尾鱼受伤,就会受到其他的鱼类攻击;而且专啄它的伤口。

相信这是鱼类的习性,它们对血腥至为敏感,又嗜吃肉腥之故。

养热带鱼并无什么不好,只是换水太麻烦了,自来水还不能用新鲜,因为自然水厂掺有各种清洁剂的药物,不适合热带鱼的生存,因之,自来水管内放出来的自来水,至少要摆上一两天才能供换水之用。

鱼缸内的鱼粪要用玻璃管去吸干净。玻璃缸上的青苔要用刀片去刮除,种种都够麻烦的。

马莉莎为那几缸热带鱼够她忙的,她见不得鱼缸的底下有鱼粪,又见不得玻璃上面长有青苔,随时随地都在吸鱼粪,随时随地都在刮青苔。

大腹便便经常捏着水桶忙出忙进,劝告她也不听。

这天,她又在换水了,同时又派给我一项工作,用玻璃管去汲鱼粪。

可被我发现了鱼缸内悲剧,猪头鱼张着血盆大口,将霓虹灯一口一尾,连吞两条。

“嗨,我发现了小鱼失踪的原因了!”我高声呼嚷。

“怎样,是躲起来了吗?”她自浴室里赶出来问。

“猪头鱼一口一条!还是刚吞进去的!”

“我不相信!”

本来,小鱼的动作闪缩灵活,迅速快捷,猪头鱼蠢钝缓慢,它想吞一尾小鱼,除了是偷袭或是小鱼疏忽游到了它的嘴边,那才会有机会的。

可是在换水时的情况就不同了,鱼缸内的情况混乱,大部分的脏物都经吸了出来,剩下只有半缸水,小鱼连躲藏的地方都没有。

于是,猪头鱼一口一条。

马莉莎生气,她用鱼网将猪头鱼捞出来,丢进了“禁闭鱼缸”和乌龟囚在一起。

乌龟生活过的鱼缸内是最脏不过的,特别是乌龟的粪便特多,猪头鱼立刻呕吐了,它竟将刚吞进肚里去的霓虹灯吐出来了。

那条小鱼还未气绝,犹在垂死的挣扎,不过鱼肚已经朝天了。小乌龟又给它一口。

原来小乌龟在关禁闭期间,马莉莎忘记了喂给它们饲料,因之,饿得发昏,见鱼就咬。

若以霓虹灯的身价计算,三十七元一对,小乌龟的这顿晚餐便是十八元五角。

马莉莎因为换水的劳累,等到所有的鱼缸都恢复清洁时,她感到腹痛,不久便成阵痛了,是行将分娩的迹象。

我说:“事不宜迟,应该迅速到医院去!”

她说:“距离预产至少还有两个星期。提两桶水算得了什么?我连人都扛得动!”

“你的情况和其他的产妇不同,由不得你逞强,万一又是需要剖产时,医院里也需要一番准备,还要购买血浆什么的,特别是AB型的血浆最难找!”

劝告了好半天,算是将她劝服了。家中稍微收拾,将田一刀交给了下女。我们到了医院。

一点也不错,着实是该分娩了。

马莉莎半是逞强,半是听信了医生的医学理论,下决心说:

“这一次,我无论如何,尽全力以赴,将孩子生下来,绝对避免剖产!”

但是我却特别向医生关照,先将剖产的准备做好。

阵痛是愈来愈接近,她在产房内尽全力以赴,还是没办法,最后进了手术室。

第二个孩子诞生了,女婴。长得和田一刀一模一样,还更俏皮一些。

马莉莎挨了第二刀,心理上自然很不舒服,不过这一次她对初生的婴儿不像以前那样冷漠了。

她愿意先看看孩子。

我和她商量给孩子取名字。我说:“你喜欢养热带鱼,可以借用热带鱼的名称,比喻说霓虹灯的霓虹二字就很好听。”

“田二刀!”她说。

“头一个孩子称为田一刀,第二个称为田二刀吗?”我表示反对。

“她不是第二刀剖出来的吗?”

“那么将来再生的,就是田三刀,田四刀了……”

“还要生吗?”她怪叫起来,说:“啊,不!谢谢了,绝对不再生了!挨刀子不好受!”

“假如是男孩子,倒无所谓……”

“哼,难道说,你有重男轻女的观念,女孩子有什么不好?至少女孩听话得多!”

我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指一个男孩子,随便你给他取个怎样古怪的名字都无所谓,女孩子唤做一刀、两刀的,有多难听!”

马莉莎说:“我是要纪念第一个孩子剖出来的,第二个孩子是第二刀剖出来的,有此惨痛的教训,以后就少生为妙!”

“据医生说,一个女人剖产,可以有七次!”

“啊,你好大胃口!我可不高兴再挨刀子了!”

马莉莎在医院中寂寞无聊,我知道她很快的就会闹着要出院的。

因此,得设法让她安静,在医院调养至拆线为止,电视机、收音机,全给她搬到病室里,又给她买了各种的杂志、小说。

据年老一辈的人说,产妇在坐月子时,最好是不要看书,否则眼睛会坏,又切忌生冷,用冷水,否则年老时不好受,什么风湿麻痹全来了。

马莉莎的妈妈就是如此的一再告诫她的女儿。

可是马莉莎的性情会信服什么人呢?她高兴怎样做时,永远是“我行我素”的。

最意外的事情是马莉莎居然想念田一刀,她临在我离开医院时,特别向我关照说:

“我很想念田一刀,明天,你将她带到医院里来!”

我当然应允,难得马莉莎会想念她的女儿,她从来对田一刀是漠不关心的!

次日我将田一刀打扮得漂漂亮亮,将她送到了医院。

田一刀便变成了医院的小客人了,也就是主要陪伴马莉莎的探病者。

我每天还得赶到工厂里去处理厂务,有时候被许多琐碎的问题所困,脱不了身,直到深夜始能到医院里去将田一刀接回来。

由这时候开始,我发现田一刀是一个“小AB型”。她的人缘极佳,嘴巴又够玲珑,叽呢呱啦地随时随地可以讲个不停的。

只一天的时间,她已经和医院里的上下各级人等混得极其熟络。上至主任医师、护士,下至女工、清洁夫。

大家都知道她的名字“田一刀”,叫得满热络的。

我到了医院就听到有许多田一刀的捣乱报告,她溜进其他的产妇病房打交道攀交情,混零嘴吃,那已经是最起码的事情了。

妇产科医院有着一条倾斜的滑道是供拉曳病床上下用的,田一刀就将它当做滑梯,一遍一遍地滑行而下,这还算不了什么……

她竟能溜进手术室去参观产妇的临盆,看后还向马莉莎报告,说得绘形绘色。

婴儿室她也溜进去了,说是找她的妹妹,竟偷婴儿剩下的牛奶。

马莉莎向我叙述田一刀的调皮事项时,还咯咯笑个不绝,好像满得意的。

我说:“你没有责备她吗?”

“这孩子将来有出息,至少她不怕生!我最讨厌看见认生的孩子,看见生人东藏西躲的,一派小家之气……”

“田一刀太调皮了也不成话!”

“女孩子多调皮一点怕什么,将来我还要教她练柔道、练空手道,我的所有传授给她,走到什么地方去也不会怕了!”

“将来岂不也变了个闯祸胚子了吗?”

“你是说我是闯祸胚子了!”

“不!田一刀已够野了,你再教她柔道,将来出手伤人,不就一样到处赔钱吗?”

“哼,嫁一个有钱的丈夫,赔钱是最起码的事情了,总比到处吃亏好!”

“唉,有其母必有其女!”

我和马莉莎正说话间,田一刀一手捧着一盒甜饼干,另一只手却抓着了一只大苹果正在啃着,大摇大摆穿进病室里来了。

“谁给你的?”我问。

田一刀不过两岁不到,还是在学牙牙语阶段,口齿不清楚,说话指手画脚地,甚至于词不达意。

她抬着小指指向隔壁的房间,嘴巴里啃满了苹果,不知道她在说些什么话呢。

马莉莎代替田一刀说话,她说:“田一刀人缘好,交际也广,可能是隔壁病室的那一位太太给她的。”

“给了苹果,又给了一整盒的饼干吗?”我有点不大相信。

“昨天还有一位太太给了她一盒巧克力糖!”“癞痢头的儿子是自家的好!”马莉莎还真以为她的女儿如此的得人缘呢。

“你的手腕上有着一根什么东西?”我发现田一刀的双手除了拿苹果和饼干之外,手腕还有着一只纸制的手环。

手环上编有号码,还有姓名……

我已经是两个孩子的父亲了,有过这项经验,这种纸制的手环,分明是医院里给初生的婴儿套上的,用以识别他是哪一间病房,哪一位妈妈所生的,它为什么会套在田一刀的手腕上呢?

“哪里来的?”我再问。

田一刀还是指东话西,没说出个所以然。

我即时着了慌,向马莉莎说:“糟糕了,准是田一刀从婴儿的手上脱下来的!这是识别婴儿用的,那个孩子岂不是找不到妈妈了?”

马莉莎说:“也许是出院的婴儿丢下的,田一刀捡着玩!”

“不可能的事,婴儿出医院,由护士室给他解除,这种东西应该立刻毁掉,要不然婴儿会全部弄乱!”

“也许田一刀就是在垃圾桶内拾着的!”

“翻垃圾桶还不该打屁股吗?”我说:“难道饼干和苹果都是垃圾桶拾来的!”

马莉莎将田一刀弄在床上坐着,制止她吃苹果,边向她盘问根柢。

田一刀便拉大了嗓子仰天号哭。

我无可奈何,揿唤人铃召来护士小姐,因为手环上有着病室的号数,请她过去帮忙查看。

果然不错,那位妈妈喂孩子吃奶睡熟了,田一刀溜进房去。她看见婴儿的手腕上戴有手环,觉得好玩,就将它解下来戴在自己手上了。

护士小姐说:“不要紧,我们每一个婴儿的手上和脚上都戴有这种记号,你们的宝宝只给脱掉了手上的,假如脚上的记号也给脱了下来,可就麻烦了!”

“那么,这盒饼干和苹果想必也是偷来的了!”我说。

“多么难为情。”马莉莎说。

护士小姐又再次帮我们去查问,一点不错,是不问自取。

马莉莎立刻恼火,她开始知道田一刀并非交际广人缘好,而是小偷啦,于是狠揍了田一刀的屁股。

饼干原封未动,尚可以物归原主,苹果却已啃掉一大半了。

怎么办,我只好恳请护士小姐代为向那位太太致最大的歉意,饼干先行奉还,苹果将在次日双倍赔偿。

马莉莎闯祸赔钱,我已经成为习惯了,现在又多了一个田一刀,如何得了,第二个孩子田二刀,她长大时又如何?也会像她妈妈?

马莉莎出院了,我们就变成了四口之家啦。

田一刀在家中原是最得宠的,有了妹妹之后就由不得她了。

在台北雇用下女也是够麻烦的事情,很难得会雇着朴实伶俐的。

这是由农业社会进入工业社会的一个通病,搞得不对,她们就进工厂里去做女工。

因之,大多数的下女都是电熨头发打扮得花枝招展的。

年轻一点的就交男朋友,晚饭过后,丢下碗碟就忙着向外跑,不到深夜不归。

年纪大一点的称为“欧巴桑”,那就是以金钱着眼,看钱做事,家庭内没有人打牌,她们还不高兴,没有外快可拿也。

买小菜一定揩油,“柴米油盐酱醋茶”开门七件事一律乱报帐。

而且,假如是“佣工介绍所”介绍来的话,她们好像还和佣工介绍所有合约似的,做不到一两个月的时间一定辞工,“走马换将”使佣工介绍所有介绍费可拿。

等于说,雇主与佣人之间根本没有感情可言的,一切就是以金钱为第一。

马莉莎不能没有下女,她一个人照顾两个孩子实在照顾不来。

她只照顾自己就手忙脚乱的了。

一天傍晚,我自工厂回家,只听得寓所内叽呢呱啦吵个不休,有男的有女的。

怎么回事呢?没几天之前介绍所新介绍到的一名“欧巴桑”,是一名恶妇型的妇人,满口的金牙令人恶心。

她的眼睛青了一个大黑圈,像是被打伤的,又是马莉莎的杰作。

那男的是佣工介绍所的“头计”,是“欧巴桑”特别找来论理的。

我询问经过情形,原来那个“欧巴桑”不怀好心眼,有计划地实行揩大油。

在我们寓所的巷口有着一间小型的杂货店,因为零星购物麻烦,我们就以记帐的方式。用一本小簿子,取物登记,每一个星期或半个月结帐一次。

那位“欧巴桑”好狠的心眼。一天一筒奶粉,两天一瓶酱油,麻油两天一斤,味精三天一大包,三天五包卫生纸……零零碎碎的问题就不用谈了。三天用一支牙膏会将我们一家人的牙齿全刷坏了!

马莉莎的身分证的职业栏上注明了“家务”,但她哪里是一位家务人才呢?对家务事,她可以说是完全一窍不通的。

这一次,不知道是怎么搞的?也许是那名女佣的脸孔生得丑恶使她生厌,也或是“欧巴桑”的作为太过分了,露出了马脚。

杂货店的老板娘如期到府结帐,马莉莎是从来连帐簿也不多看一眼的,只问多少钱,如数照给。

可是,这一次的数字使她吓煞,增加了三倍之多!一经核帐之后,发现经常的日用品多出有三四倍的数目。

她一恼火,先大骂老板娘。

老板娘一着急,和盘托出,原来是“欧巴桑”向她的杂货店加以威胁。假如不给她“加帽子”,给以好处的话,她就到另外的杂货店去记帐。

商人是见利忘义的,因此就实行做假帐,凡是不取货白登记的,“欧巴桑”就拿百分之九十,杂货店也白赚一成!

马莉莎乍听之下,那还了得?幸好她并没有动手,只下令那女佣滚蛋。

可是那位“欧巴桑”并不简单,她还是理直气壮的,一点也不含糊。

她总共做了十多天,要拿足一个月的薪水才肯走。

她说:这是规矩,假如说是女佣自行辞工的话,那样就做多少天算多少天,假如是雇主解雇的话呢,就须付足一个月的薪水。

“欧巴桑”搞错了对象,她以为马莉莎的个子小,又带着两个孩子,不欺侮她欺侮谁呢?

马莉莎启开了房门,命令“欧巴桑”立刻滚蛋,但是那名刁妇就是赖着没肯走。

马莉莎真恼火了,她揪起“欧巴桑”打算掷出门外去。

“你敢动手打人吗?”“欧巴桑”先得动手。

她就倒了楣啦,“叭!”的一声,马莉莎只一劈掌,“欧巴桑”的眼圈就黑了,跟着整个人飞出了门外。她非但一个月的薪水拿不到,而且一分钱也拿不到了。

“欧巴桑”还要恫吓马莉莎,她拿不着钱,就找流氓来给马莉莎论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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