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庆从第一乐园逃出的地方,是升华阁巨大的排污口。
这里连通到了一条大河之中。河水浑浊湍急,水面上漂浮着泡沫和不明碎片,在阳光下反射出油腻的光泽。
他挣扎着爬到第一乐园外墙的对岸。湿透的防御服沉重地拖拽着他的身体,每爬一步,碎石和尖锐物就硌得他生疼。
从这儿看去,前两百米有几架窥探乐园内部生活的望远镜。这些望远镜的金属支架早已锈迹斑斑,镜头上积了厚厚一层灰,但结构依然完好。
这说明当年新人类在那儿活动过,肯定有通往城镇的交通线路。
他决定从那里上岸。于是回到水里,奋力向那里游去。河水里的残渣刺得人发痛,与第一乐园柔和宜人的环境形成强烈对比。
攀上那个地方确实费了他一番周折。岩壁被岁月侵蚀得脆弱却依然陡峭,表面覆盖着一层滑溜的藻类。
他是用匕首凿出一级级台阶才成功的。匕首与岩石碰撞迸发出零星火花,每一凿都震得他虎口发麻。
到达那个小平台的时候,他已是汗流浃背,又饥又渴,直接瘫倒在地上。他的手指因用力过度而不自主地颤抖,嘴唇干裂渗出血丝。
休息了一会儿,他还是挣扎着爬了起来。肌肉的酸痛和胃部的抽搐几乎让他无法直立,但求生的本能驱使他前进。
果然如他所料,前面有路。
和第一乐园一样,当年修建这些路的时候,已经有技术使道路两旁两百年都长不出一根草来。路面是一种哑光灰色材质,即使经历了漫长岁月也没有明显裂痕。
不过他很奇怪,尽管路上布满厚厚的尘土,却居然没有一片枯死的树叶。他蹲下身用手指抹过路面,灰尘下露出依然光滑的表面。
难道这附近的地方那么多漂亮的树木从不落叶吗?他抬头观察路旁的树木,它们的叶片呈现出过于完美的翠绿色,排列得异常整齐。
他沿着这条弯弯曲曲的路向前走去。脚步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响亮,每一步都扬起细小的尘埃。
饥饿让他不得不走走停停,以观察路两旁有没有可以食用的植物。他的胃不时发出咕噜声,在空旷环境中异常清晰。
终于,他看见了一片野韭菜。这个东西可以吃!叶片呈现出诱人的翠绿色,整齐地排列在路边。
他扑过去抓了一把在手上,不假思索塞进口里嚼起来。牙齿咬合的瞬间,他期待中的辛辣味并没有出现。
但他很快感到不对劲。这东西是某种人造的纤维!口感像在咀嚼浸湿的纸板,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化学味道。
他用匕首在树上凿了起来,可那树也是人造的,或者是某种完全不认识的非原生态的品种。
他猜想这一片的景观都是制造出来的,想在这里找到吃的东西比登天还难。失望让他的胃部抽搐得更厉害了。
这时应该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头盔上显示此时外面的温度是47.6℃。热浪使远处的景物微微扭曲,空气灼烧着他的呼吸道。
可他掌握的资料显示,第一乐园周边2B00年的时候1月份的天气通常低于17℃。
而第一乐园里的温度经过系统的调节,常年处于18℃到26℃之间。那段舒适时光现在感觉像另一个世界。
厚厚的防御衣穿在身上很不舒服。内部温度调节系统已经失灵,现在它就像一个蒸笼。
他里面的衣服在排污沟里挂得破破烂的,后来又都被水冲走了。现在防御衣直接接触皮肤,每一处摩擦都带来痛苦。
这时防御衣擦着皮肤都快磨破皮了。他感到腋下和膝盖内侧已经起了水泡,每走一步都是煎熬。
于是,他干脆脱掉了,赤条条地走,把自己从第一乐园带出来的东西都用爻粒子枪挑在肩上。凉爽的空气瞬间包裹全身,带来短暂的舒适感。
他自言自语道:“这样多凉快!防御衣的裤裆也太宽了,弄得我吊儿郎当的!”
现在他也只能自娱自乐来转移自己对饥饿的注意力了。他试图吹口哨,但干裂的嘴唇只能发出嘶嘶的气流声。
他狠狠打了自己屁股一巴掌,然后笑着说:
“试看今日之天下,谁的脸比我屁股还光滑?”手掌拍在皮肤上发出清脆响声,短暂的刺痛奇异地提振了他的精神。
不过他也只是这样赤条条走了不一会儿,便停了下来。裸露的皮肤暴露在阳光下开始发红发烫。
自己现在这样太不够礼貌了,太不文明了。
假如真的碰到我们的亲戚,那亲爱的新人类,或者宇子,那该怎么办?他想象着对方可能露出惊讶甚至厌恶的表情。
想了想,他去路旁的树下,用匕首割下一些枝叶下来,再扯了些草,编了一个人造植物的围裙系在自己的腰上。叶片出人意料地柔韧,编织时散发出淡淡的合成香料气味。
“我这是要回归几百万年前,重走人类进化之路?”他自言自语道。粗糙的草裙摩擦着皮肤,带来一种原始的触感。
尽管此时他饿得头昏眼花,脚似划船一样,但他感到了一种莫名的轻松愉快。或许是因为终于离开了第一乐园的兴奋,或许是因为这荒诞处境本身。
现在前面的路正向一处山坳里延伸,可以看到那里有两幢楼房掩映在七彩的花木林中。那些建筑有着流畅的曲线型结构,即使从远处看也能感受到曾经的奢华。
又走了十来分钟,一个宏大的拱门映入他的眼帘,上书几个大字:
“原生态人类休闲观赏大酒店。”
看来新人类硬生生把第一乐园当成了早期人类的熊猫馆,供他们参观娱乐。这个想法让他感到一阵苦涩。
我们真的被新人类当做怪物了吗?他想起第一乐园里的生活,那些被设计好的“自然”行为和被观察的日常。
不过即使建设这个酒店的时候,新人类抗氧化技术已经相当发达了,但那个拱门看起来还是锈迹斑斑了。一些地方露出了深褐色的锈迹,像岁月的伤疤。
也许,这儿被遗弃了相当长的时间,历经了百十年的风雨。风吹过拱门上的裂缝,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当他走近了拱门的时候,看到右边底部的柱子上刻有一排模糊不清的字,上面写道:
“天境湾的张道明,马嘉云到此一游。
当年你如胜景被人赞扬,今天你已经光沉响绝听任尘土来埋藏。
刻于公元2B33年4月14日。”
从文字上可以判断,这个酒店在2B33年4月14日以前便被遗弃了。刻字边缘已经模糊,需要用手指抚摸才能完全辨认。
这让他刚才的欣喜之情一下变成了忧心忡忡。一百多年前的古迹里,自然找不到前人留下的食物。希望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般迅速干瘪。
突然,他看到拱门内不远处的椅子上,正坐着一个…女人!他的心跳瞬间加速,血液冲上头顶。
她一头乌黑的头发正在微风中轻扬。发丝舞动的节奏如此自然,几乎让人相信那是真实的头发。
他不由自主停了下来,然后小步快跑向后退了十几步。脚底摩擦地面发出沙沙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有些慌乱地扯掉了自己的草裙子,还是把那身闷热的防御衣穿回了身上。织物摩擦过晒伤的皮肤引起一阵刺痛。
他刚才只瞥了那个女人的侧面一眼,但已经知道她一定是个少有的绝色美女。鼻梁的弧度、下巴的线条都完美得像仙人。
单是那种优美的姿态,足以艳冠天下。至少丫丫她们根本无法和她相比。
他镇定下来,极力使自己显得从容不迫的样子,重新朝拱门走去。他试图挺直腰板,但饥饿和疲惫让这个动作变得困难。
他故意弄了点动静出来,想要引起那位美女的注意。他用爻粒子枪轻敲拱门金属柱,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他希望美女这时转过脸来,和他打一声招呼。
“在新人类的眼里,我这样子还算英俊潇洒吗?”他想。下意识地用脏兮兮的手整理了一下头发。
不过美女似乎只是稍微晃动了一下脑袋,并没有进一步的表示。那头黑发的摆动幅度与刚才完全相同,如同循环播放的影像。
也许她刚和谁吵过架,正在那儿生气了。或者矜持一下。他试图用最合理的解释来安抚自己越来越不安的心情。
即便这样,他还是很开心。终于碰到人了。
从美女的外表来看,说明如今的新人类,或者是宇子,还没有放弃原生态人类的形状。这个发现带来一丝莫名的安慰。
这样的话,他走进他们中间,不会被看成异类了吧?他幻想着被接纳的场景,几乎忘记了饥饿。
他大步流星走过去,在离美女约2米的地方停了下来,轻声说道:
“很抱歉打扰您了,请问…”他的声音因干渴而嘶哑,几乎不像自己的声音。
美女依然一动不动。连睫毛都没有颤抖一下,胸部没有呼吸的起伏。
他感到有些尴尬,人家懒得理睬他呢。脸颊开始发烫,幸好防御衣的高领能部分遮挡他的窘迫。
但很快又发现有些不对劲:
这个美女似乎没有任何呼吸的迹象!她可能早已死掉了。这个发现让他脊椎窜过一阵寒意。
他吓得本能地后退了一步,又观察了片刻。看来她真的已经死了。皮肤过于完美,没有任何活人应有的细微瑕疵。
其实他早应该看出异常来了,瞧她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的,刚才只顾盯着人家脸上看了,真没出息。他自我厌恶地皱起眉头。
忽然,他又意识到这也不对。
如果说她已死去多日,那为什么没有腐烂,难道如今的人已经可以肉身不腐了?他注意到她的皮肤依然有弹性,甚至泛着健康的光泽。
“呀呀呀,我这是太渴望见到同类了,忘了这可能只是个人造的模特儿了!”他拍打自己的额头,发出懊恼的叹息。
他回过神来,大胆地走过去用手捏了捏模特儿的脸。指尖传来的触感令人不安地逼真,皮下似乎还有类似骨骼的结构。
那种手感比真人的肌肤还要舒服柔软。温度与环境一致,没有活人应有的温热。
也许它摆放在这儿已经上百年了,可依然完好如初,还保留着当年的光泽呢。只有近看才能发现眼角发际处极细微的接缝。
永不凋谢,这是新人类追求的目标之一。他想起当年第一乐园里的教育课程,那些关于新人类价值观的灌输。
他小心翼翼撕掉那些破破烂烂的衣服,发现模特的肚脐上方刻有一段文字:
“永不凋谢的爱人,胜天制造有限公司荣誉出品。
出厂日期2B24年7月3日。
给她通电三分钟,她会在一年里让你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国王。”
看来,这并不是一个简单的模特,而是当年风靡全球的“类人姝”!他曾听说过这些传奇制造物的故事。
时光匣里有这方面的记载,父亲也同他讲述过。记忆中父亲的声音此刻异常清晰,带着那种讲述禁忌故事时的特殊语调。
类人姝的出现,彻底颠覆了新人类的婚恋生态。他想象着那个时代的社会变革,人们为这些完美伴侣疯狂的情景。
除了生孩子,它具备了所有女人的功能和优秀品质,而且可以进行深度定制,具有超强的智慧和学习能力。父亲曾经说过,有些人甚至认为类人姝比真人更懂爱情。
它能够一天24小时为你服务,既是你的爱人,又是你的助手,仆从,无条件听从你的吩咐。父亲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
它会察言观色,不断深入了解你的癖好,可以随时扮演你喜欢的角色,有时投怀送抱,有时欲拒还迎,有时则楚楚可怜,有时又如嗔似怨。这些描述此刻栩栩如生地在脑海中重现。
两年后,“类人郎”也诞生了,很快成了天下的女人所爱。社会结构进一步发生变化,传统关系模式土崩瓦解。
有的女人甚至拥有五百多个类人郎。这个数字曾经让他难以置信,现在看着这个类人姝,他突然理解了那种沉迷。
从此以后,新人类的男女都互相看不上眼,结婚的比例降到不到千分之一。人类的自恋最终导致了自我毁灭,这个想法让他不寒而栗。
为此,当时的政府开始征收“单身税”,税率一度提高到荒唐的百分之九十七。父亲讲述时那种哭笑不得的表情此刻浮现在眼前。
于是假结婚又流行起来,到处是记名夫妻,实际上还是各玩各的。法律和人性玩起了猫捉老鼠的游戏。
有些假夫妻还玩出了新花样,让自己的类人姝和类人郎恋爱结婚呢。人类成了自己创造物的观众,这个讽刺让他苦笑。
当时在风景名胜,海滩酒店到处都是类人妹和类人郎的身影。就像这个被遗忘的地方,曾经充满了虚假的生机。
有些新人类出门都带有一二十个类人姝或者类人郎。由于它们长得和新人类近似,常常让人混淆不清。他想象着那个荒谬的世界,几乎忘记了自身的处境。
听说它们最后都被授予了“第二公民”身份,每一个类人姝和类人郎都有自己的特殊身份证。社会终于向现实低头,给予了这些创造物某种承认。
杀害别人的类人郎或类人姝还会有六个月的牢狱之灾呢。
余庆觉得自己空欢喜了一场,看来这个地方是完完全全被废弃了。希望彻底破灭的滋味比饥饿更加难以忍受。
而且由于这里的植物都是人造的,无法给食草动物提供食物,所以不会有任何食草动物光顾这里。生态系统完全崩溃,连最基本的食物链都不存在。
依赖食草动物的食肉动物也不会来了。这是一个死亡的乐园,只有人造物的残骸。
实际上,这里连一只蚊子都看不到。没有昆虫的嗡嗡声,寂静得可怕。
没有青苔,没有菌菇,没有生命的迹象,只有高级别科技成果的残存。人类的技术创造了这个荒漠,比自然荒漠更加彻底。
发现从这里获取食物无望,他刚才强撑着的精气神瞬间散掉了。膝盖发软,几乎要跪倒在地。
这时他退而求其次,想找到一口水喝,他出了太多的汗,应该是已经脱水了。嘴唇已经干裂出血,舌头像一块砂纸。
这时,他看见类人姝微张的口里竟然还有残存的雨水。那微微张开的唇瓣间,有一小洼积水在阳光下闪烁。
他脱下头盔,然后不顾一切抱着它的头吸吮起来,直到再也吸不出半滴水来。水的味道带着一丝奇怪的甜味,可能是类人姝体内某种物质的溶解。
末了,他莫名其妙号啕大哭起来,好像类人姝能够听见他的声音似的。泪水混合着脸颊上的尘土形成泥浆般的痕迹。
他看到丫丫她们了,正在前面向他招手。幻觉如此真实,他甚至能看清丫丫裙摆上的花纹。
他一头栽倒在类人姝的怀里,蒙蒙眬眬听见自己说:“永别了,我操你祖宗。”
类人姝的身体异常柔软,仿佛专为这种绝望的依靠而设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