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今天比昨晚的处境好多了,他还是害怕黑暗,他想晚上能有一点光亮。阴影在角落里蠕动,仿佛藏着未知的危险。
生日蛋糕里那几支细细的工艺蜡烛就不要指望了,看来只有找点东西烧一堆火了。微弱的烛光对抗不了这厚重的黑暗。
让他生闷气的是,整个1楼大厅尽管富丽堂皇,但是没有一样东西是可以燃烧的。大理石、金属和合成材料构成的世界,拒绝着最原始的取暖方式。
这个该死的消防,火没防着,把我真防着了。他忍不住嘟囔着,用脚踢了一下旁边的装饰柱,结果只换来脚趾的疼痛。
他想到这是个酒店,房间里应该有些东西可以烧着,比如被子之类的物品。想象中温暖的火焰驱散了心中的一丝寒意。
可他跑遍了二楼三楼四楼,居然找不到一个门!没有门,顾客是怎么进到房间的呢?光滑的墙面上连一条缝隙都找不到,仿佛整个建筑是一体成型。
他想:应该有门,但是隐形的。顾客来到自己的楼层后,自动识别系统会自动把门打开。科技越是先进,越是让人感到无助。
现在没有电,他自然找不到门。黑暗中,所有高科技都变成了摆设。
即使有电,他也无法通过身份识别。一个来自第一乐园的逃亡者,在这个新人类世界里没有任何身份记录。
没办法。可他又不想在这又黑又闷的屋子里度过一晚,所以干脆跑到露天去待着。至少星空下不会感到被墙壁困住。
雨已经停了,先随便走走。只要防御衣不脱下去,应该没多大危险。湿润的空气中有泥土和植物的气息,让人精神一振。
昨晚河对面山坡那些大狼千万不要出现…想起那些发着绿光的眼睛,他不禁打了个寒颤。
不过看这儿的现场没有任何动物在此出没的痕迹。没有粪便,没有爪印,甚至连昆虫的鸣叫都听不到。
尽管还有点闷热,但他还是把头盔戴上了,因为这样可以看得更远些,有突发情况能够提前采取措施。视野中增强的现实界面给了他些许安全感。
敢在野外睡一晚吗?先走走看,待会儿再作决定吧。内心的犹豫像两只小人在打架。
和衣而睡,打开头盔警戒系统,理论上是安全的。科技给了他最基本的保护承诺。
但这样穿戴齐整在外面走真的很不舒服,真的很闷人。防御衣内部已经积了一层汗水,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对了,还是折些树枝去酒店烧着照亮。尽管那是人造树,应该不会也是防火的吧?这个念头让他重新振作起来。
于是,他找到了一根稍低的树枝,用匕首当刀砍了下去。
“哟喂,有电!”他大喊了一声,匕首也失手丢到地上去了。一阵麻痹感从手臂传遍全身,让他差点跳起来。
他一拍脑袋,突然明白过来了。这些树和第一乐园的太阳能电池板是一样,是用来发电的。这一片的树不仅仅是为了美观,还是为了给酒店提供电力。
这么说这里应该不缺电,可为什么连一盏电灯也没亮呢?这个矛盾让他困惑不已。
显然,是供电系统出故障了。再先进的技术也敌不过时间的侵蚀。
新人类再厉害,也无法百分之百保证他们的设施历经百余年完好如初。岁月是最公平的审判者。
他随手又查看了另外一棵树,这才发现那些树叶其实是某种柔软的太阳光采集板。叶片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蓝色光泽。
用匕首缓缓剥开一串叶的根部,当匕首刺向里面时,他又感觉到了电流流过,甚至迸出了几点火星。微小的电火花在黑暗中格外醒目。
隔空电力传输在2A62年便已经普及了。这些树的发电装置看来依然是好的,那么是酒店的电力接收系统有问题,还是输出控制出现了问题呢?技术故障排查的逻辑在他脑海中形成。
从逻辑上判断,应该是后者。因为酒店顶部应该也有太阳能甚至其他电力设施,它们应该与酒店供电系统直连,没必要隔空传送,所以即使它接收不到太阳能树的电,依然有其他电力来源,不会断电。
应该回到酒店找找控制设施,那一定是个老物件。时光匣应该可以回答如何去修复它,从而恢复供电。知识在这个时候比武力更有价值。
他想趁天还没黑透,进去试一下。最后的天光正在迅速消退,时间不多了。
他朝回走去,边走边回忆白天在酒店里走过的那些地方,哪里会是那个电力控制室呢?记忆像一张模糊的地图在他脑海中展开。
从安全上考虑,原则上应该放在一楼。人来往频繁的地方,可能首先要排除。而已经去过的地方,似乎也没有这一号。排除法缩小了搜索范围。
这一分析,他大概知道在哪个区位了,便径直朝那边走去。脚步在空旷的大厅中回响,显得格外孤单。
此时屋里已经漆黑,他只能靠头盔的夜视指引前行。绿色的视野中,一切都被蒙上了诡异的面纱。
在靠近一个拐角处,他突然收到头盔警戒系统的高度危险警讯,而且夜视目镜中闪现一个快速移动的物体。肾上腺素瞬间飙升,心脏狂跳。
他大惊,本能地扭头就跑。这一跑似乎停不下来,竟沿着来时的路快跑到他上岸的那个地方去了。恐惧给了他前所未有的速度。
都没看清是什么怪物就这么落荒而逃,真是太丢人了。羞愧感稍稍冲淡了恐惧。
在第一乐园,他胆子最大,什么都不怕。那里的危险都是已知的、可控的。
可新人类胆子更大,什么怪物都敢制造出来。未知才是最可怕的。
他这时记起唯一的食物还在酒店里呢。他不能不回去。饥饿最终战胜了恐惧。
他犹豫起来:等明天白天再回去,还是现在回去抢回来?内心的挣扎让时间显得格外漫长。
他冷静了下来,觉得还是先让头盔回放一下警讯当时的影像,看看那个怪物到底是什么。科技在这个时候提供了关键的帮助。
看了影像后,他鼻子气歪了。头盔自动分析系统在影像中分明标示出来了,那是一条眼镜王蛇,哪里是什么怪物!自己被一条蛇吓破了胆,这个事实让他恼羞成怒。
他怒气冲冲,手持匕首又回到了酒店。愤怒给了他勇气,脚步坚定而迅速。
再次来到那个拐角时,他放慢脚步。警惕性并未因愤怒而降低。
从夜视目镜中可以看到,前面那间屋里一共有六条眼镜王蛇。它们盘踞在设备上,仿佛那里是它们的领地。
走到门边,他猛地推开门,匕首对着一条眼镜王蛇的头就削去。蛇头立马滚到地上去了。动作干净利落,带着发泄的狠劲。
其他五条朝他咬了过来,可哪里咬得动他的防御衣。毒牙在特种材料上连划痕都没留下。
他也不客气,三下五除二,两分钟里将它们削成了几段。蛇血溅在墙上和设备上,留下深色的痕迹。
这时他才发现,原来这间屋子正是酒店的配电室。命运的讽刺让他苦笑了一下。
他扫了几眼,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不错,它们和第一乐园的总配电室是一样的!熟悉感带来了信心。
应该是这些蛇或者它们的前辈侵入这里后,无意间触发了紧急断电装置。动物本能与人类科技的不期而遇。
这是可以现场恢复通电的,也可以远程恢复。简单的解决方案往往最有效。
但既然酒店已被它的所有者遗弃了,自然没人来理会它。百年的寂静被一个逃亡者打破。
他伸手过去拉起了紧急断电装置,屋里的灯瞬间亮了。突如其来的光明让他眯起了眼睛,仿佛重见天日。
他一阵狂喜,又巡视了一遍,检查还有没有捣蛋的生物。光明给了他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在确认没有残渣余孽后,他又把死蛇捡到一堆,自言自语道:“这不也是食物吗?乖乖,不少呢!”绝处逢生的喜悦让他甚至欣赏起了这些刚才还令他恐惧的生物。
现在电也有了,酒店应该有制冰间,可以把它们存放进去备用。计划在脑海中逐渐成形。
不过,还是先去找个烧水的东西,煮一截蛇肉尝尝再说。饥饿感再次袭来,比之前更加迫切。
于是,他挑了一截蛇段,拎在手上,朝蛋糕间那边走去。蛇肉意外地沉重,提醒着他这顿餐的来之不易。
正准备穿过大厅时,他又吓了一大跳。光明带来的安全感瞬间消失。
酒店里那几个类人姝和类人郎动了起来!正惊慌失措整理清洁卫生呢。它们动作优雅却机械,仿佛被按下了重启键的玩偶。
他站在原地,不知怎么应对这一局面。这超出所有预想的情况让他措手不及。
这时两个类人郎走了过来,说:“我的王,我有什么可以帮到您?”声音温和却缺乏情感波动,像是精心录制的话语。
他嗫嚅道:“我…我…”语言能力在震惊中暂时失效。
类人郎看了一下他的眼睛,忽然大惊道:“我们这里没有王的登记资料!”表情变化逼真得令人不安。
另一位类人郎也看了他一眼,笑着说:“我不知道您是怎么进来的,请您现在马上去大门外登记。”笑容标准得像是从模具里刻出来的。
他还是站在原地不动。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两个类人郎很温柔地用双手托着他送到了大门外。
他听到头上有声音叫道:“非常抱歉,您的身份无法确认,不被准许进入。”
电子音在夜空中回荡,冷漠而坚定。光明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