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平稳升空,迅速融入云端,将长林城那片是非之地远远抛在脚下。直到此刻,余庆紧绷的神经才真正松弛下来,他重重靠回椅背,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长长叹了口气,声音里混杂着后怕与深深的懊悔:“真是好奇害死猫…早知道会惹出这么大麻烦,那天拿到初步信息后就该头也不回地离开,一刻也不多待,半点也不贪心。”
“我觉得值!”尧丹一边说,一边被挤在中间难受,下意识地推搡着旁边的妲己,“毕竟有惊无险,我们还拿到了那么劲爆的证据,抓住了胜地的把柄!”
余庆见她们三个挤在一个座位上实在辗转艰难,便伸手一把将尧丹拉到了自己旁边。他在尧丹的脑袋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带着责备又无奈的语气说:“都是你这个唯恐天下不乱的精怪惹出来的事!现在有劲了,是吧?差点把我们全队人都搭进去。”
尧丹揉了揉并没什么痛感的脑袋,反而调皮地笑了,眼睛亮晶晶的:“嗯!我觉得特有劲,特刺激,特舒服!”
她甚至有点小得意,晃着脑袋说,“想想玉灵他们当初把我们看得多严,层层设防,还用食物给你下窃听器呢,结果我们还不是轻轻松松一走了之?照样没事!”
“拜托,这二者性质截然不同。”余庆面色严肃地纠正她,语气加重,“玉灵他们不是真要我们的命,只是想强行留住我们,做他们的发声筒和招牌,虽然过分,但未必有杀心。
可这胜地公司要是找我们麻烦,那可是实打实的要杀人灭口!性质能一样吗?一个是要人,一个是要命!”
但就在这时,余庆忽然像是被一道冰水从头浇到脚,猛地意识到自己可能犯了一个致命错误。尧丹刚才无意间提及的“窃听”一事,如同一声尖锐的警钟在他脑中轰然敲响
胜地公司同样有可能这么做!他们完全有可能在旅馆的所有房间里都预埋了窃听装置!那种地方,所谓的“安全”根本就是个笑话!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他和嫦娥、尧丹等人在房间里商议的所有事情,包括应急计划、海青城这个会合点……岂不是全都被胜地的人知晓了?
假如对方已经对自己采取了行动,那么这时候还傻乎乎地按原定计划飞去海青城,那简直就是自投罗网,一头撞进人家早就张好的口袋里!
其实,事情完全被余庆料中了。昨天晚上二郎对长林地下控制中心的入侵,其触发的高级别安全警报已经第一时间送达到了胜地位于遥远异地的中央安全管理中心。他们反应极其迅速,立刻委托了一支精干的专案小组火速前往长林处理此事。
尽管二郎后来在街上胡乱奔跑留下的假脚印暂时误导了他们几十分钟,但这些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调查人员很快便凭借丰富的经验识破了这只是个声东击西的拙劣计谋。
他们根据“一条特征极其明显的智能狗”这个关键图像线索,通过调用城市无处不在的监控系统进行人脸(狗脸)识别和行为轨迹追踪,很快就逆向锁定了多次与二郎发生交集的尧丹等人。
然后他们按图索骥,利用更高权限直接打开了尧丹她们的房间,不仅秘密取得了房间内近期谈话录音的全部内容,还把余庆他们的行动计划和接下来的会合地点了解得一清二楚。
就在余庆让二妹起飞离开长林不到十分钟的时间,胜地公司的快速行动小队便已经追踪到了这个停车场。
于是,这些追踪而来的人确认“目标已乘飞行器向海青城方向逃离”后,便将情况汇报上去,随后主力便撤走了,只留下必要的监控眼线。
自然,一个精心布置的、足以让他们插翅难逃的“口袋阵”正在荒凉的海青城废墟等待着余庆他们自投罗网。
再说余庆,他越想越觉得脊背发凉,冷汗几乎浸湿了内衫。他不再犹豫,迅速作出了一个极其大胆且反直觉的决定——立刻让二妹调转方向,又飞回长林那个刚刚离开的停车场去,并且尽量精准地停在原来的那个车位或者附近!
他这番匪夷所思的、近乎自投罗网的操作把车里的尧丹她们都搞蒙了。尧丹直接嚷道,声音都变了调:“完了,完了!我们相公被吓疯了!怎么又往回跑啊?那不是自找麻烦吗?”
妲己和燕儿虽然没有大声嚷嚷,却也面面相觑,交换着眼神,脸上写满了狐疑和不解,完全跟不上他这跳跃而危险的思路。
余庆没有向她们作过多的解释,只是面色凝重地枯坐在驾驶位上,手指无意识地、有节奏地敲着方向盘,目光锐利地扫视着窗外。
老实说,他心里也如同擂鼓,七上八下,怕自己这次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判断错了形势,那可就真是送货上门,死路一条了。
有时候光凭脑子好使也没用,成败还得看点运气。他此刻就在赌,赌对方的思维惯性,赌那稍纵即逝的时间差。
这时,车外忽然传来“啪啪”的轻微拍打声,在这寂静的停车场里显得格外清晰,把神经紧绷的余庆吓了一跳。
尧丹立刻把脸紧紧贴在窗子上,警惕地向外查看,随即惊讶地低呼:“这二郎真成精了!它居然知道到我们停车的地方来找我们!相公,原来你突然回来是来接二郎的,对吧?”她似乎为这个看似合理的解释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也放松下来。
“二郎回来了?快!快把它弄进来!”余庆急忙道,心中一动。
尧丹迅速打开车门,只见二郎正乖巧地蹲在车外,嘴里居然还牢牢叼着她们匆忙间落在旅馆房间里的那个包包!
见此情形,余庆心中最后的一丝疑虑和侥幸也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了然和庆幸。
他越发坚信了自己刚才那看似疯狂的全部判断和折返的决定是正确的!这个包包就是最有力的证据!
妲己接过那个失而复得的包包,翻来覆去看了看,依然疑惑地问:“亲爱的,你折腾这么一大圈,冒着天大的风险回来,到底是舍不得丢下二郎,还是舍不得你的这点东西呀?”
余庆简直要被她们的迟钝气得笑出来,无奈地翻了个白眼,道:“我是舍不得你们这几颗漂亮的猪脑袋!你们好好想想看,二郎是怎么能把我们落在旅馆房间里的包包,如此精准地叼到这里来的?!房间门难道是它自己开的吗?”
尧丹第一个反应过来,瞬间倒吸一口凉气,惊呼道:“这说明有人打开了我们房间的门!只有门被从外面打开了,它才可能进去把包包叼出来!”
“没错!”余庆肯定道,语气沉肃,“他们明知道我们已经跑了,为什么还要特意打开我们房间的门?明摆着是去取东西呗,取什么?八成就是窃听或者监控的存储装置!
因为他们对外号称房间是绝对安全屋,这些监控的东西为了避嫌和所谓的‘客户隐私’,很可能没有和外界实时直连,只是在特殊情况下才会由专人上门起用或取回。这是他们的漏洞,也是我们的证据!”
“这么说…我们之前在房间里说的一切,他们全知道了?”妲己的脸色也瞬间白了,手微微发抖,“包括我们要去海青城会合的事…”
“是的,一清二楚,一字不落。”余庆语气沉重得像灌了铅,“所以他们行动的第一步就是来这里抓我们,但我猜他们来迟一步,已经调看过停车场监控,确认我们刚刚飞走了。
然后他们认为胜券在握,前方已有天罗地网,就撤走去海青城布防了,只等我们落网。这一切推断,都是二郎和这个失而复得的包包告诉我的。”
燕儿还有点转不过弯,傻乎乎地笑道:“宝贝又吹牛,二郎明明没说话,我怎么没听到它告诉你这些?”
尧丹忍不住戳了一下燕儿的额头,又气又急:“猪脑子!动动脑筋!这个包包肯定是那些人赶到这里,发现我们已经飞走了,他们进去搜查房间,发现这破包里没什么值钱的玩意儿,就随手丢在这里了,结果被循着气味找来的二郎捡到了!我说的对吧,相公?”
“逻辑上就是这样的。”余庆点点头,“那些带着特殊任务来开门的人,故意放二郎进去大摇大摆叼走包包的概率是零。它只可能是在这里,在这个停车场,从那些人丢弃的地方捡到的。”
燕儿还是有点不服气,小声嘀咕:“就算…就算是它捡到的,也不一定就是在这里捡的呀?人家也可以随手丢在旅馆走廊,或者大街上任何一个地方。”
余庆叹了口气,耐着性子解释道:“这更不符合常理。这个包包对他们抓住我们很有帮助,他们完全可以假扮成旅馆的工作人员,借口给我们送还落下的行李来接近我们,降低我们的警惕,然后趁我们不备,突然出手,那样不是更有把握、更省事吗?
“当然,他们也可以选择更粗暴更直接的方式,锁定我们后直接冲上来抓人,然后我们必然四散逃走,他们再满城围堵。
你不觉得这样有点傻吗?既兴师动众,闹得鸡飞狗跳,又容易节外生枝,增加变数。我觉得他们不傻,是些聪明且追求效率的家伙,通常会选择成功率最高、动静最小的方案。
“其实,对付聪明人有时比对付一根筋的傻子容易,因为聪明人的思维逻辑往往是清晰的、有迹可循的、可预测的,而傻子却完全不按牌理出牌,无迹可寻,随心所欲,这叫乱拳打死老师傅。”
余庆这次果断杀了个回马枪,也算是于险中求胜,为自己争取到了几个小时的宝贵喘息机会。但他心里清楚,胜地的人在海青城扑空后,完全有可能很快醒悟过来,意识到中了调虎离山之计,必然会再次查到这里来。
只要他们仔细复查停车场的监控录像,自己这辆车去而复返的行踪就根本藏不住。
如今他只盼望着嫦娥能早点回来,并且足够机警敏锐,能发现自己竟然还冒险滞留在这里等她,而不是直接去旅馆寻找或傻傻地直奔海青城那个陷阱。
为此他吩咐燕儿和妲己死死盯住停车场的各个入口和上空,眼睛都不敢多眨一下,只要看到类似嫦娥那辆车的飞行器进场,立马打开车门闪灯发信号,务必要让她知道情况有变,千万千万别去旅馆。
他计划在这里最多停留一个小时,这是他能承担的极限风险。如果等不到嫦娥回来,他只能忍痛先独自出发了。运气好的话,也有可能在半路遇见。万不得已,他还得硬着头皮再去海青城附近试探一下,但那已是下下之策。
不过在此之前,他还得给那些“聪明的”对手再搞点小滑头,扰乱他们的判断。
他焦急地足足等了65分钟,每一秒都如同煎熬,眼睛都快望穿了,连嫦娥那辆车的影子都没看到。
时间一分一秒无情流逝,胜地的人很可能已经开始醒悟并展开新一轮的搜索了,再不走就真成了瓮中之鳖,想跑都跑不了。他让尧丹迅速下车,用匕首在隔壁一个空车位的显眼处,飞快而用力地刻下了“你们都是一群大傻子!”几个极其张扬、充满挑衅的大字。
然后他不再犹豫,立刻让二妹升空,先是朝着与海青城相反的抚平方向疾飞了十几分钟,刻意留下明显的飞行轨迹以造成误导的假象,然后再悄然转向,利用云层和地形掩护,朝着真正的目的地——海青城方向飞去。
尧丹这时才终于忍不住问出憋了一路的疑惑:“相公,我们刚才干吗要冒险刻那几个字?有什么用吗?感觉好孩子气,而且好危险。”
余庆嘴角勾起一抹狡黠而自信的笑意,解释道:
“作用大着呢,绝非孩子气。一来,这是明确告诉追踪我们的人,我们已经知道了自己被窃听的事,不会傻乎乎再按他们窃听到的原计划去海青城等他们抓了,这是心理上的宣示和威慑,打破他们的信息优势。
二来,也是故意激怒他们,羞辱他们的智商,人在愤怒和羞恼的时候最容易失去冷静和理智,从而影响判断,做出错误的决策。这叫攻心为上。”
妲己拍手赞叹道:“我明白了!高啊!可我们实际上偏偏还是按原计划行事,只是绕了个小圈子,虚晃一枪!这等于又耍了他们一次!等他们气急败坏地反应过来,知道自己再次被耍了,我们早就和嫦娥她们顺利会合,一起远走高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