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诊疗室里,林月在担心和恐惧的折磨下一夜无眠。
不过,她不知道的是,回家路上一直缀在自己身后的除了刚刚认识的楼斓外,还有另一个潜在暗处的身影,那就是自己已经六年未曾谋面,帮过她,救过她,却又将她推向深渊的吴华。
六年前的那个夜晚,吴华从东海镇医院出来后,他亲眼看见林月从旅馆仓猝地回到了家里,他当然知道林月如此匆忙赶夜路的原因,而且他也知道,收拾完东西,林月肯定会马不停蹄地赶回上海。
他有想过至少去和她道个别,不过走到一半,他就放弃了,不是因为胆怯,而是他知道,自己已经连和她道别的资格也没有了。
之后的日子,吴华窝在家里,浑浑噩噩,自暴自弃,甚至错过了当年的公务员考试,直到他回想起被他烧死在东离岛上的林星,回想起水彩画上的那首《余光》。
我该远远地坐在你身旁
无忧无虑、无悲无伤
我想我的心事
写我的故事
面带微笑
目视远方
而你
就这样
幸福地
在我的
余光……
是啊,林月就是他的命运,既然是命运,那就无论如何也逃脱不掉,既然逃不掉,那就换一种方式去承受,只要她平安幸福,只要她无悲无伤,哪怕她对自己不知不觉,哪怕只能远远地躲在她的余光。
一旦想通了,吴华便立刻又重新振作了起来,他心无旁骛,全力备战,参加了第二年的公务员考试,不过他没有按照父母的要求报考东海所在地级市港城的公务员,而是自己偷偷地考到了昆山下面一个小镇派出所,做起了一名治安民警。
按理说,他有能力,有户口,考取港城警察肯定不在话下,而且人脉熟悉,离家也近,未来生活虽不至于荣华富贵,但也风平浪静,平安康乐。不过,吴华却有他自己的想法。
昆山,离上海近,而且是唯一和上海通地铁的外地城市。
理由,这一条便足够了。
到了昆山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要搞清楚林月的行踪,这对于警校毕业的吴华来说,倒并不是一件难事,在同学的帮忙下,他很快就通过社保系统定位到了林月的工作地点,明皓齿科医院徐汇总院。
接下来,从昆山到徐汇,再从徐汇赶回昆山,每周一次,风雨无阻,只为远远地看她那么一眼,看她安心工作,看她恬静生活,看她一颦一笑,看她朝九晚五,看她在小巷中来回匆匆,看她偶然换起的新衣……
就这么远远地看了五年,这种在旁人看来无法理解的生活,却让吴华无比的充实和满足。直到最近,吴华才开始有些心神不宁,因为,他察觉到了林月有些异常,精神状态似乎也一落千丈,不过很快,他就找到了原因——一个林月的病人,一个开玛莎拉蒂的奇怪男人。
起初,吴华并没有特别的在意,以为他只是一个普通病患,顶多也就算是林月的追求者而已,对于这一点,吴华已经见怪不怪,这几年间林月的追求者并不少见。不过很快,他就发现了问题的严重性,这个男人竟然跟踪起了林月,而且林月也似乎在极力地躲避着这个男人,甚至不惜申请从总院调岗到了松江分院。
吴华不知道这个男人的真正目的,但是有一点是肯定的,他不允许任何人以任何形式伤害到林月,破坏林月的宁静生活。
对于吴华来说,有一点比较麻烦的就是时间,他没有办法时时刻刻跟在林月身边保护她,所以他决定冒一次险。他以警察调查的名义,从明皓齿科拿到了这个男人的基础信息。他的主要目标是手机号,有了手机号码就可以定位他的行踪,林月已经调岗到了松江,只要这个叫楼斓的男人不再出现在林月的身边,那对于林月来说至少是安全的。
在跟踪定位楼斓手机两天之后,吴华果断地抱病请了假,因为他发现了楼斓去了一趟东海,很明显他在调查林月的过往,这是吴华心中的底线,而楼斓已经危险地跨过了这条吴华绝不允许碰触的底线。
“这次感谢你了,没有给你添麻烦吧?”林月在副院长办公室捧着咖啡,心情难得的愉悦,前些天因楼斓死缠烂打而积下的阴霾,也似乎都随着咖啡杯里的热气,在空气中蒸腾消散。
“松江分院现在正缺人,我早就想着要挖你过来了。怎么样,在总院天天和那些人精打交道,是不是烦都烦死?”沈佳禾笑着问道。
林月呡了一口咖啡,回笑着点了点头。
沈佳禾是林月的大学同学,同寝4年,无话不说,现在也只有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林月才能放下心里的戒备,开怀畅聊了。
六年前,从东海回到上海,本来还有一年就可以毕业,可是林月当时的情况不可能让她继续完成学业,虽然不舍不甘,但是却没有任何选择。没有毕业证,林月档案里也就只是个高中文凭,在上海这样的城市这几乎是寸步难行。所以第一年对于林月来讲,无疑是极为艰难的。
后来实在没有办法,林月只好找到了沈佳禾这个大学闺蜜,同时也是明皓齿科创始人沈明皓的独生女儿帮忙,这才有了一份稳定的工作,生活也慢慢步入正轨。这次,面对楼斓的无理纠缠,林月避之不及,只能再次找到沈佳禾帮忙,没想到沈佳禾二话不说就答应了下来,而且还顺道帮她解决了租房的问题。
“这几天,你先熟悉情况,不用正式坐班,没事儿的话,就过来陪我聊聊天,我天天困在这里也是闷的要死。”沈佳禾嘻嘻哈哈,倒是没有一点副院长的样子。
“松江分院新开没一年,压力也是挺大的吧?”林月知道沈佳禾的性格,只不过没想到工作了几年下来,却依然还是这样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
“能有什么压力,而且就算压力再大,也轮不到我这个副院长担心是吧?”沈佳禾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对了,小月应该五岁了吧,是不是要考虑上幼儿园了?”
“再等等吧。”沈佳禾是唯一一个知道小月身份的人,平时也多有关心,不过林月却对她隐藏了小月是黑户的秘密。
“你这样一个人带着小月肯定不行,保姆总是要请一个的,这样,你赶紧去中介物色个保姆,钱的问题不用担心,我来解决。”沈佳禾并不是担心林月带着小月耽误工作,而是真真切切地为小月的成长感到忧虑。
林月稍楞了一下,才继续回道:“你就别为我担心了,保姆的事情我已经在考虑了。”
两人又继续闲聊了一会儿,直到有人来提醒沈佳禾开院长会议,林月才出了副院长办公室。
接下来,无所事事,林月也不愿主动去混个脸熟,所以干脆在一个人混坐在患者候诊区想事情,想着沈佳禾说的保姆的问题。沈佳禾不经意的一个提醒,倒是给林月提供了一个思路,说不定还真能解决一直困扰着她的那个问题。
下班的时候,沈佳禾还在开会,于是林月留了个信息后便直接离院回家。沈佳禾帮她租的房子离医院不远,比上在徐汇时也大了不少,而且还是正规的小区房,不过因为在松江,所以租金也倒没贵上多少。林月在医院收入不低,负担起来也算不上有什么压力。
回家的路途大概不到2公里,林月想着刚好趁着难得的清闲去逛逛超市,买些食材自己开火给小月加加餐,顺便熟悉下周围的环境,于是便沿着回家的马路闲逛了起来。
从超市出来,回到小区,天色已经慢慢暗了下来。
顺着小区的花园路,走到了16栋,林月却忽然魔怔一般地停了下来,一辆红色的玛莎拉蒂GT直直地停在了16栋门前,格外地扎眼。
林月想到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赶紧转身离开,可是当看到车门打开的时候,她知道已经晚了。
从车里走出的正是已经多日未出现的楼斓,林月本以为调岗到了松江,就可以彻底摆脱掉他,可是没想到,自己已经做到这个份上了,他却依然阴魂不散,而且看样子他甚至已经知道了自己的住址。
林月想不通楼斓是如何发现自己住处的,毕竟自己搬进来也才2天,唯一可以解释的,就是他一直都在跟踪自己。林月所不知道的是,对于楼斓这样一个既有闲又有钱的富二代,连跟踪这样枯燥的事情,也让他玩出了兴趣,玩出了代入感,乐此不疲,不亦悦乎。
在被林月彻底拒绝之后,从小生活优渥,一直被人善待的楼斓总算是明白到了为什么梦中的才是浪漫的,朦胧的才是美丽的,明白了望而不见才会心有所念,寻之不得才会契而不舍的真知灼见。用最直白的话来讲就是,人天生就是贱骨头,而林月的不留情面,则恰好挑起了楼斓的逆反心理。
如果林月可以早知道这一点,想必当初她就会换一种方式来婉拒楼斓了。当然,这只是一个毫无用处的假设。
这些天,他不仅像演剧本一样地悄悄跟随着林月,而且还突发奇想地跑了一趟林月的老家东海,因为他想彻彻底底地了解林月,熟悉林月,然后再用自己的执着和真情来打动她。
从东海大概地了解了林月的过去,再加上在松江找到林月的具体住址时偶然发现了小月的秘密,他才突然明白为什么林月会如此不留余地拒绝自己,他甚至生起了怜悯之心,咒骂起上天对林月的残忍。
“我很同情你的遭遇。”楼斓走到了呆立的林月身边,面色深沉,不苟言笑。
林月搞不懂楼斓没来由的冒出这么一句话是什么意思,不过她也不想搞懂,她现在心乱如麻,只想知道楼斓是不是已经知道了小月的秘密,如果万一他已经知道了,自己又该怎么办。
“母亲离家,父亲遇害,放弃了学业,又遭遇了负心汉,一个人辛苦地带着小孩,我知道你有一百个理由来仇视男性。”楼斓把林月拒绝他的理由归结成了被男人伤害后的仇视心理,这让一生顺风顺水,不知世间疾苦的他心生怜惜,同时更坚定了他要走进林月,带她脱离苦海的信念。
听到这里,林月如堕冰窟,楼斓不仅发现了小月的存在,而且似乎他还调查了自己的过去。
“我这些天一直在观察你,我看得出你一直把自己包裹得像一个蚕茧,你可以拒绝我,但是你不应该这样自虐般地对待自己,生活越是这样,你反而更应该活出点样子。”楼斓依然按照自己的理解在自说自话,完全感受不到林月身上散发出的寒意。
“你在调查我?”林月冷冷地盯着眼前这个让人生厌的男人。
“我没有恶意,我只是想帮你。”楼斓此刻显得真诚而善意。
林月努力地调整着呼吸,过了许久,她才抬起头看向楼斓,然后幽幽地问道:“你想怎么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