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接到所长电话让他立刻回所里的那一刻,吴华就察觉到了一丝异样,而当他回到派出所,见到了所长那张似乎随时都会爆发的黑脸时,他心里清楚,该来的终于还是来了,不过即便如此,他却没有一丝的害怕和后悔,反而心中有种石头落地的轻松。
“你又惹上什么事情了?”所长眉头紧锁,责备着吴华给他惹上了麻烦。
吴华耸了耸肩,露出一副无辜的表情,然后不置可否地走进了所长办公室。
所长没有跟进去,而是从外面帮忙关上了门,里面的访客要求单独找吴华问话,而且两名访客来头都不小,不管真正的来意是什么,他是不想淌什么浑水的。想了想还不知道里面要谈多久,于是便逛到其他办公室打发时间。
办公室的客座上坐着两个中年男性,一个戴着眼镜,穿着便装,年纪应该40岁左右,一眼就能看出长期从事文字工作,眉眼间透露着一丝难以言表的沉稳;坐在他旁边的年纪要小上几岁,身穿制服,腰背挺直,显得格外干练,肩章上的警衔是两杠两星,是个二级警督,怪不得之前所长显得这么客气。
那位警督看见吴华进屋,似乎早就认识他一样,微笑着示意他坐下。
吴华看了看房间里仅剩下的所长办公椅,犹豫了一下便坐了上去,他曾经无数次地幻想过如何通过自己的努力,慢慢地坐上这个位置,没想到今天却在这样的情形下“实现”了梦想,不过吴华知道,过了今天,警察这个他儿时就梦想的职业,将再也与他无关了。
“你认识楼斓吗?”等到吴华坐下,冉冬开门见山地问出了第一个问题,甚至连自我介绍都没有做。
“楼斓?”吴华显然没有想到对方竟会如此的直接,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不过在经历过片刻的空白后,他的脑中立刻开始飞速地转动起来,想着应对的方法。
“是的,还请如实回答。”
“还真记得不是很清楚,你也知道我们基层干警每天都会和很多不同的人打交道。”吴华有些歉意地回答道。
“今年的3月26日,你还记得去过哪里吗?”
“几个月前的事情了,这个真有些记不清了。”吴华微笑着摇了摇头。
“我们调查到,你在3月26日到明皓齿科徐汇总院调取过一位名叫楼斓的男性病人病历,这样说,你会不会有些印象?”冉冬知道他在绕弯子,只好耐着性子继续发问。
“你这么一说,我倒是记起来些,这个人我算是认识吧,几面之缘,不过他不一定认识我。”吴华平静地回答道,严格意义上来说,他也并没有说谎。
“你是怎么认识他的,可以具体描述一下吗?”
“巧合吧,是在明皓齿科见到的,不过我和他并没有说过话,所以我才说他不认识我,大概也就这样了,应该也没什么其他的可以描述了。”吴华面露微笑,轻描淡写。
这个吴华面对一个二级警督竟然没有丝毫胆怯和慌张,这让冉冬有些诧异,不知道为何,他隐隐地感觉到对方似乎有备而来,而且看起来并不好对付。
“你当时调取他病历的目的是什么?”
“哦,原来是这件事,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当时我在医院多次发现这个人行为有些怪异,所以就上了心,我是刑侦专业毕业的,会有些职业习惯,当然发现有社会不稳定因素的情况下,出面调查并遏止,不也是我们人民警察应有的职责吗?”
“什么怪异行为?”
“有好几次,我都发现这个人在医院里鬼鬼祟祟,看上去并不像是单纯在就医,而像是有其他目的。”
“你说你并没有和他有过交谈,那你是如何知道他名字的,还有你不觉得这样的私自调查是不合法的越权行为吗?”
“知道他名字并不难,前台有记录,叫号的时候也可以在屏幕看到,至于有没有越权,当时的确没有多想。”
“你在调取楼斓病历后,又做了什么?后来和楼斓有什么样的接触?”冉冬继续问道。
“后来发现我是多心了,所以就没有继续关注,也没有和他有什么接触。”
冉冬当然知道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而且对方分明就在混淆视听,所陈述的经过明眼人一听就知道是在胡编,很明显他是为了隐藏什么。
而此刻,楚易的心里却是另一番感受,眼前的这个吴华看上去沉着冷静,可是开口却是胡编乱造一通,这样的行为没有任何好处,反而会让人加深对他的怀疑,如果他不是智商不在线,那就是另有目的了,这么一想,楚易倒是对于吴华更加的好奇起来。
“你是江苏东海人吧?”楚易放下了手中的资料,接过了冉冬的问话。
吴华点了点头,在刚刚回答冉冬问话的过程中,他就瞥到了旁边那个戴眼镜的男人在研究着自己的档案。
“外地人考上海的警察应该很难吧?”楚易继续问道。
“的确。”吴华心里有些波动,不过依然面不改色。
“我想你最终选择到昆山,是因为离上海更近,更方便吧?”
“我不明白你想问什么。”吴华回答道。
“换个说法,林月你应该认识吧?你选择到昆山下面的乡镇派出所当警察,是因为林月在上海吧。毕竟昆山到上海通地铁,在无法考进上海的情况下,昆山无疑是最好的选择。”楚易不慌不忙地说着:“现在可以告诉我们你调查楼斓的真正原因了吧。”
听到楚易的话,一旁的冉冬脑中豁然明朗,他还没来得及看吴华的个人档案,看了看摊开在楚易大腿上的资料,想必他是发现了吴华和林月之间的什么联系,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吴华之前的调查解释起来就合理了,而他刚刚蹩脚的隐瞒很明显就是不想把林月牵扯进来。
“楼斓一直在骚扰林月。”过了许久,吴华才开口说话,此时他的表情已经有了一些细微的变化,不过看得出来他依然在努力地控制着自己的情绪:“我不允许任何人骚扰到她。”
“所以,你就利用职权之便报复了楼斓是吗?”楚易继续用话语试探。
“这种仗着钱势,随意干涉他人生活,伤害他人的垃圾,在我看来就是死有余辜。”吴华忿忿地说道。
“你知道楼斓已经死了?”楼斓的死亡案件并没有对外报道,楼家自己也没有声张,葬礼都是低调处理的。虽然对于吴华知晓楼斓身亡并不是很惊讶,但是冉冬觉得还是有必要问上一句。
“我一直关注他,当然知道他已经死了,不过就算他不死的话,我也会让他尝到苦头。”吴华毫不避讳地说着,接着他又回到了那副水火不侵的表情:“当然,是通过正义的手段。”
“你的意思是,楼斓的死与你无关咯?”冉冬笑着问道。
“当然与我无关,难道你们怀疑是我杀了楼斓?我们都是警察,没有证据的话,可不能随便乱说。”
“身为警察,你也应该知道,在这样的情况下,你肯定逃不了嫌疑,就算你与案件无关,也希望你能配合调查。”
“配合调查当然没问题,不过我想说的是,如果你们认为我是杀害楼斓的凶手,那就完全是在浪费时间了。”
吴华完全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态度,这让冉冬有些冒火,同时也有些纳闷,其实他完全没有必要把事情搞成这样,现在这个状况,不论他是不是凶手,对他都是非常不利的。此时,冉冬甚至有些怀疑吴华如此强硬的态度是有意为之,不过他的目的是为何,就没法猜到了。
“林月现在在哪里?”楚易忽然问道。
“这个我还真不清楚。”吴华摊了摊手。
“按你刚说的你和林月的关系,怎么会不知道她的下落。”
“我和林月已经差不多6年没有说话甚至见面了,有可能你们不信,不过事实情况的确如此,我并没有骗你们。”
话说到这里,这个吴华算是油盐不进,硬杠上的味道了,楚易也有些一筹莫展。
过了一会儿,似乎想通了什么,吴华忽然话锋一转:“非常抱歉,刚刚我的态度有些生硬了,我只是不想让你们往错误的方向调查,不想让真正的凶手逍遥法外,同时也不想让你们白白浪费时间,毕竟这个案子已经过去好几个月了,不是吗?还希望你们能够谅解。”
楚易和冉冬盯着态度忽然转变的吴华,完全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其实我大概知道杀害楼斓的凶手是谁。”说到这里,吴华故意停了下来。
冉冬心里一惊,完全没想到事态会这样骤变。
“你知道凶手?为什么不早说?”冉冬看了一眼同样诧异的楚易,然后转头问道。
“没有办法,你们不是一直在怀疑我吗?”吴华一副无辜的表情。
“那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们了吗?”
“不行。”吴华斩钉截铁地说道。
一直被牵着鼻子绕圈子,冉冬有些按耐不住了。
还不等冉冬发作,吴华马上又说道:“我说不行是有原因的,因为还有一些关键证据我还没有找到,而且我还需要解开一些疑点。”
“有什么线索和疑点你可以告诉我们,我们可以开放资源一起调查。”冉冬强行压下了怒火。
“我不是说你们不行,只不过有些事情只有我清楚,你们介入反而不利于调查,而且这里面还涉及到一些我的个人隐私。”吴华摇了摇头,然后看着两人自信满满地说道:“给我点时间,最晚一个月,我一定会把凶手和所有证据交到你们手里。”
返回上海的路上,冉冬默不作声地开着车,从警这么多年来,他还没有如此憋屈过,不仅一直被牵着鼻子,而且还被嘲讽了办案能力,不过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吴华的确是个难缠的对手,至少心理素质是足够的好。
撇了一眼一直望着窗外欣赏风景的楚易,冉冬摇了摇头说道:“看来你的心理素质也是好的没话说。”
“什么心理素质?”楚易听的一头雾水。
“我的意思是,你就这么相信这个吴华?”
“呵呵,你还有其他更好的办法吗?”楚易摇下了车窗点燃了一支烟:“要来一支吗?”
“没心情。”冉冬摇了摇头,继续问道:“如果他真的是凶手,你就不怕他借着机会跑掉?”
“我觉得应该不会,如果他真的是凶手,没有理由还在昆山稳稳当当地呆着,然后等我们找上门。”
“我现在已经没有心思分析了,我只知道,如果他真的是凶手,又这么堂而皇之地从我眼皮底下溜走的话,我的警察生涯可就是个大笑话了。”
“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有时候还真得赌上一把,你时间上不是压力也很大吗?不过这个吴华的确不是个简单的人物,可得盯紧了。”
“这个我已经安排了,要不是脱不开身,我真想亲自看看他到底能玩出个什么花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