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派出所了解完情况后,楚易又提出要一起到林月家看一看当时的案发现场,虽然时间已经过去了六年,但是楚易认为还是有必要亲眼看上一看,因为经过两天的调查,他的心里已经积累了诸多疑惑,他不希望错过任何能够解惑的细节。
对于楚易的要求,林晓东虽然满口答应,但是心里却是颇为不快,虽然当时县局介入,以证据不充分为由释放了林远,但是这些年来他依然认为自己当时的判断没有错,只不过林远侥幸逃过了法网。两位从上海来的警察和记者在询问案情的过程中表现的极为耐心和客气,但是他能够感觉出来他们并不是很相信自己之前的调查结果,到林海家复查就是最好的证明。
三人来到林月家时,又碰到了小萱一家人,老婆婆依然坐在门口,而小萱则与一名男子一起在街边陪着儿子学骑自行车,看两人的模样,男子应该是小萱的老公。
小萱看到楚易,冉冬二人和派出所的林所长一起从车上下来,而且林所长似乎对二人还颇为尊敬,心里大概猜到了这两个从上海来的人很有可能来头不小,可是他们来了解林月的事情难道是为了之前的案子?
楚易和冉冬笑呵呵地和老婆婆一家人打了招呼,正准备走向林月家,却看到小萱拉着身边的男子朝他们小跑了过来。
“你们是来调查林月父亲之前案件的吧?”小萱问道。
楚易点了点头以作答复,这一点没有必要隐瞒。
“今天你们不是问我林月和吴华之间的事情吗?你们走后,我和我家老公无意间聊了些当时的事情,他说了一件事,我觉得有些蹊跷,可能对你们会有用。”
听完小萱的话,楚易和冉冬不约而同的问道:“什么事?”
“还是让他来说吧。”小萱扯了扯身边男子的胳膊。
“是这样的,当时我和小萱在谈恋爱,那天晚上我来找小萱……”小萱老公慢吞吞地说着。
“说这些干嘛,讲重点的。”小萱在一旁脸红着打断了老公的话。
“哦,那天晚上我看到旁边林月家二楼亮着灯,当时我是在小萱家的后门,然后没过多久就看到吴华从后院墙上翻了出来。”小萱老公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继续说道。
“你说的那天晚上是什么时候?”楚易问道。
“10月24日,第二天是小萱的生日,我专门等到过了半夜12点来跟她表白的,所以记得特别清楚。”
“他说的是林月父亲遇害几个月后的事情,嘴巴真笨,话都说不清。”小萱补充了关键的信息,同时还不忘白了老公一眼。
“那小子半夜到林月家干嘛?”林晓东纳闷地问道。
小萱老公摇了摇头。
“当时有发现什么异常情况吗?比如说吴华有没有拿什么东西,或者之后的去向?”楚易问道。
“他两手没拿什么东西,不过看起来脸色很难看,而且很急的样子,之后好像是往镇东北方向去了,他家就住在东边的阳湾。”
“时间你确定没记错?还有他有没有看到你?”
“时间不会错,那天对我来说很重要。当时他应该没有看到我,一是他好像很着急去什么地方,还有就是我当时站的位置和他翻墙出来的地方有一个角度,而且天很黑。”
楚易听完立刻陷入了沉思,他隐约感觉到小萱提到的这件事非常的重要,因为这个时间点实在是太敏感了,7月13日林海身亡,之后林月在吴华家住了几天,3个多月后的10月24日,吴华行为反常地偷偷地半夜造访早已无人的林月家,然后10月26日林月在秦肖的帮助下住进了东海医院对面的旅店,再接下来就是11月5日,秦肖身亡,林月离开。
吴华为什么在林海死亡3个月后的半夜偷偷地进入林月家?为什么林月在吴华家住着却又联系上秦肖并且住进了旅店?吴华夜访林月家到林月住进旅店中间就隔了2天不到的时间,这2天到底发生了什么?越来越多的疑问和线索就像一面落地破碎的镜子,然后所有的碎片都猛地被打散涌入了楚易的脑海,但是他却无法将这些碎片最终拼合起来。
楚易忽然发现,吴华也是至关重要的一点,而之前对于吴华的了解却是太少了,看来到吴华家里拜访一趟是躲不掉了。
谢过了小萱夫妇二人,楚易三人来到了林月家门口,林晓东掏出提前准备好的钥匙打开了门。
“这里那时摔落着一个生日蛋糕,当时林星先进的门,第一时间发现凶手在后院,丢下了给林月买的生日蛋糕追进了后院。”还没有进门,林晓东指着门口靠里中间的位置说道。
“进门左手边就是厨房,林海就是死在厨房里。”
跟着林晓东进了厨房,厨房有些暗,借着灶台边的窗户勉强可以看清全貌,地上的血已经大致清理过,不过灶台和墙壁上还是留有不少黑斑,分不清是经年的血迹还是累积的污渍。
“厨房的灯坏掉了,当时林海在海上,家里没人换灯泡。”看着楚易尝试打开墙上的开关,林晓东解释道。
“如果是自家的鱼叉,应该会放在这里吧。”楚易指着厨房门口右手边堆着些工具的角落问道。
“是的,我们怀疑当时凶手就是进厨房时随手拿的鱼叉。”
楚易从角落拿了一把铲土用的铁锹举起来比划了一下,又放回了原地,然后借着手机电筒的光线对着房顶看了看。
“凶杀现场的情况就是这样,我再带你们看看后院的情况吧。”林晓东说完就走出了厨房。
“穿过堂屋就是后院,当时林月三人就是在这里看到凶手从后门逃出去的。”林晓东站在大门口朝向后院介绍道。
楚易朝着后院看过去,堂屋和后院是有一扇大窗户,的确可以看到后院和后门的情况。
“这里到后院门口看上去也就十多米的距离,当时是正午,按道理说三个目击证人的视线还是很清晰的,为什么证词里只说了凶手的身高,而没有其他详细的描述,比如说发型,衣着什么的?”楚易突然开口问道。
“这个……”林晓东顿时愣在了原地,想了想解释道:“或许当时凶手速度过快,或者目击人因为紧张没有注意吧。”
虽然这个说法不是很合理,但是楚易并没有反驳,只是对林晓东说道:“当时除了林远之外,还有没有怀疑过其他人有作案嫌疑的,特别是三个目击证人,比如说……林星?”
听到楚易的问话,林晓东和冉冬都是满脸吃惊地看向楚易,他们两人都没想到楚易会提出这样的想法。
过了一会,林晓东皱着眉头对楚易说:“我理解你的意思,毕竟林星是在案件后就消失了,按道理是应该怀疑的。但是如果这样的话,就代表林月和吴华的证词有问题。我们当时对证词也都有过核实,西点房的老板有证实过十点半左右的时候林星是有来取过生日蛋糕;现场来看,生日蛋糕摔在了林家大门口,这点与证词相符,代表林星因为惊恐失手摔了蛋糕,然后发现凶手从后院逃逸,直接追了上去而没有进厨房;最重要的是,当时林星身高才158公分,这个身高就算跳起来也是无法完成案件中那种袭击的。”
“你的意思是,林星看到有个人出现在后院,在还不知道那人做了什么的情况下,就摔烂马上要给姐姐过生的蛋糕,追了上去是吗?”
林晓东此刻不知道如何回答,因为连他自己听上去也觉得有些不合理。
“当时蛋糕店老板是看到林星一个人来取蛋糕,还是林星,林月两人一起?”楚易继续问道。
林晓东想了想回答:“当时我们没有刻意去问,老板娘只是说了林星有来取过蛋糕。”
听完林晓东的回答,楚易点了点头:“林所长,左右邻居家应该都有相似的鱼叉吧,能不能借一把过来,我们是外人,还要麻烦你亲自跑一趟。”
“这个没问题,我这就去。”林晓东虽然摸不着头脑,但是还是立刻就出了门。
借着林晓东出门找鱼叉的空当,冉冬凑上来好奇地问道:“你刚刚怀疑林星是凶手,是随口一问还是发现了什么明确的证据?”
“80%把握。”楚易回答道。
“可是证词......”
“如果是林月和吴华包庇林星呢?”
“可是那70度角的鱼叉刺杀呢?也说不通啊。”
“如果当时林海是蹲在地上的呢?”
“蹲在地上干嘛?打蟑螂吗?”冉冬开起了玩笑。
楚易对于冉冬的玩笑没有半点反应,反而脸色开始凝重起来,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这种预感仿佛一双巨手用力地挤压着他的心脏,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没过多久,林晓东就拿着一根长长的鱼叉进了屋:“这个就是常用的鱼叉,和凶器一样都是不锈钢五齿叉头。”
楚易接过鱼叉掂量了一下,鱼叉杆将近2米,是轻质的铝合金材料,手感很不错。
“你1米8几?”楚易朝冉冬问道。
“1米83,怎么了?”冉冬回答道。
“你们跟我来。”楚易说完,就带着两人进了厨房。
“你拿这把鱼叉攻击我,对准心脏位置,按照资料上说的70度角。”楚易站在厨房中间位置,然后把鱼叉递给了冉冬。
“这……”冉冬犹豫了起来。
“不用担心,模拟一下当时凶手的状态袭击我就是了。”
冉冬定了定神,测算了角度和力道,然后高举起鱼叉。
“咚。”鱼叉刚刚过肩,就碰到了房顶,发出了撞击声,这声清脆的撞击让冉冬和林晓东都呆在了现场。
“这把鱼叉差不多2米多一点,房间高度一般是2米4左右,冉冬身高1米83,如果握住鱼叉中段以70度角下手的话,肯定是会碰到房顶的。”楚易不紧不慢地说道。
说完,楚易拉过林晓东说:“你和林海身高差不多,现在你朝向门口半跪着,我们再模拟一遍。”
虽然知道只是为了案情的模拟,不过当林晓东半跪在地上时,却依然感觉到深深的羞辱感。
冉冬握着鱼叉心领神会地问道:“我是不是也要蹲下降低身高?”
“是的,1米58左右。”楚易大致比了一下当时林星的身高。
冉冬蹲下身,举起鱼叉然后落下,鱼叉不偏不倚地在林晓东胸口前停了下来。
做完模拟,林晓东正准备起身,却被楚易止住:“刚刚速度太慢,想想当时的情景,你如果要杀人,该用什么力道?”
“这……”重新跪在地上的林晓东慌了神。
“放心,我会控制好力道的。”冉冬笑了笑说。
这一回,冉冬铆足了劲挥动了鱼叉,还不等鱼叉接近,林晓东已经吓的翻滚到了一边。
楚易赶忙把林晓东扶了起来:“辛苦了。”
林晓东也不好意思地笑着回应了下,然后擦了擦额头渗出来的汗滴。
“刚刚的模拟你们也都看到了,这个案子看来要重新考量一下了。”楚易从冉冬手里重新接过鱼叉,掂量了一下,然后放回到厨房门口的角落。
“这个案件之前最大的线索便是林海身上特殊的伤口了,五齿鱼叉,70度角袭击。而之前东海派出所正是因此推断出凶手和死者有着较大的身高差。不过刚刚的模拟我们看到了,过高的身高反而是无法完成类似攻击的,而林星的身高却可以顺利地完成,当然前提是死者当时是跪着或者蹲着的。”
“另外,刚刚林所长已经体验过死者当时面临凶手袭击的那一刻了,你当时是什么感觉?”
“我首先看到的是人,然后是鱼叉,鱼叉举起的时候,我就不自主地想要躲开了。”林晓东一字一句地说出了切身的感受。
“这就对了,如果是正常人在正常情况下,正面面对那样的袭击,肯定是会本能地躲避,虽然最终不一定会躲掉鱼叉的袭击,但是袭击者肯定就很难像原地叉木桩一样,准准地叉中心脏了。”楚易分析道:“除非……”
“除非林海当时处于非正常状态,比如说被打倒在地或者看到凶手是让他不可思议的人突然出现在眼前,让他处于震惊之中,忘了躲避。”冉冬把话接了过来。
“被打倒在地应该也不能形成70度角的伤口,不过你后面说的,不可思议的人出现造成的震惊倒是很有可能,还有一种情况……”
“什么情况?”冉冬好奇地问道。
楚易看了看林晓东,想了想然后凑到冉冬的耳边非常小声的说道:“林海当时很可能处于极度亢奋,脑中缺氧的状态。”
听完楚易的话,冉冬脸色顿时大变,他立刻想起为什么刚才自己问到林海为什么蹲在厨房时,楚易的脸色那么的难看了。
林晓东听不到楚易说了什么,正准备开口询问,这时候楚易却立刻打断了他:“还有这个灯泡,也是很有疑点。”
说完,楚易搬了个长条板凳,然后站上去小心地把厨房正中的白炽灯拧了下来,跳下凳子,接着走到了光线充足的灶台边。
“一般情况下,长时间使用的白炽灯钨丝会变细,而且会因为钨丝的蒸发氧化而导致灯壁发黑,灯泡发黑不会影响照明,但是钨丝变的过细会导致电阻变大烧断,这就是灯泡坏掉的原因。而这个,很明显,是一个新灯泡。”
楚易手里的灯泡在阳光下可以看的很清楚,除了长时间不用落上了一层灰尘外,灯泡壁上并没有用久的黑色。
楚易对着阳光轻轻地晃动了几下灯泡,又站上椅子把灯泡装上,然后朝冉冬示意了一下。
冉冬走到门口打开了开关,整个厨房瞬间便亮了起来。
楚易跳下了板凳拍了拍手说:“很有可能,这个灯泡是人为刻意破坏掉的,原因吗?应该是为了让现场取证不那么顺利,或者想让调查取证在有限的光线下譬如说手电的线状光下,将注意力集中在特定的线索上。”楚易指了指胸口心脏的位置,意思是当时林海的伤口。
林晓东目瞪口呆地看着楚易,他甚至开始怀疑起了这个男人的记者身份。
“还有一点。”楚易边说边走出了厨房,然后看着后院方向说道:“如果算上凶手袭击的时间,从厨房到后院,应该最少一分钟了,按照供词,当时三个目击者看到了逃逸中的凶手,然后两人前后追了上去,而林月则是发现了厨房林海的尸体。”
说完,楚易从挎包里拿出来在派出所复印的案件卷宗,然后打开了其中的一页说道:“这是当时林月穿的衣服吧。”
资料上的林月没有露出面容,只是照了身体的部分,照片虽然是黑白的,但是依然可以看到林月身上裙装的鲜血。血迹主要集中在正面胸前和裙摆处。
“资料中记录林月身上的血迹是发现父亲倒在血泊中,上前救助时沾染上的。林月是学医的,死者又是至亲,看上去这个解释合情合理。但是我们如果仔细的分析一下情况会发现,还是有很大问题的。”
“我刚说过凶手从袭击到逃逸,中间至少1分钟,再加上林月后来才进到厨房发现尸体,这还没有算中间凶手和林月因为情绪变化所产生的反应时间,我们就算2分钟吧,这应该是极致了。我们知道心脏负责供血,被鱼叉叉中又拔出的话的确会造成血液喷溅,灶台和墙壁上的血渍就是这样造成的。可是我们设想一下,连着喷涌2分钟的血液会是什么样的情况。”
跟着楚易的分析,冉冬和林晓东都陷入了沉思。
“正常情况下,是不可能持续2分钟血液喷溅的,而林月身上大面积的血渍都集中在胸前,我能想到的只有两种情况,一是林月整个人压在了倒地死者的身上,当然可以解释为林月过度悲伤,抱起了死者,但是别忘了林月是学医的,这样的操作明显是违背救治过程的。”
低下头,理了理情绪,楚易继续说道:“另一种情况就是……林月当时是躺在死者身下的。”
当楚易说完,林晓东还在思考,而冉冬却已经紧紧地攥紧了双拳。
“带我们去楼上看看吧。”楚易打断了正在思考中的林晓东。
“右手边是林月的卧室,正面的这间是林海的卧室,左边的应该就是林星的房间了。”三人上了楼梯走到了二楼,林晓东指着各个房间的房门介绍道。
楚易打开了林星的房门,简单看了一下,便转身走进了林月的卧室。
“刚刚小萱老公说的亮灯的应该就是这间房间吧?”林月的卧室窗朝着后院,如果说从后门看见亮灯的不是这间就只可能是两边都有窗的林海房间了。
还不等林晓东回答,楚易就被房屋中间地上一幅幅碎片拼成的画所吸引。
楚易走到画前,蹲了下去,冉冬也跟着研究起了地上的碎片,然后拿起了手机把每一幅画都拍了一遍。
“看来林星画画的不错啊。”楚易捡起一幅画的右下角,上面清晰地写着林星的署名。
拍完了照片的冉冬也蹲了下来翻看起了地上的碎片:“背后有字。”冉冬拿起一片递给了楚易。
“帮我全都翻过来看看。”楚易忽然说道。
把画从背面拼起来比从正面拼要难上许多,经过大半个小时,3人才勉强把十余幅画逐一拼好,而且还有很多漏掉和拼错的地方,不过并不妨碍楚易认清每一幅画背后的那一段段小诗。
冉冬随便看了几眼:“看不出来,林星这小子还挺酸啊。”
而此刻楚易却注意到了每首诗的署名时间都是7月13日林月生日当天。
“把刚拍的照片给我看看。”楚易向冉冬说道。
接过了冉冬的手机,一遍遍地滑动翻看着每一幅画的照片,楚易猛地站起身,冲出房间,然后走进林星的卧室,靠在窗边,看着远处渔港的灯塔,还有更远处无边的大海。
许久之后,他才喃喃自语道:“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