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半天的重新调查,林晓东对六年前林海的案件多多少少有了一些全新的认识,不过虽然那个更像是刑侦专家的记者也提到过林星的嫌疑,自己思来想去也应该是林星动的手,但是为什么林星会狠心弑父,他却是无论如何也想不通。
关于动机,林晓东也想问问楚易,不过出了吴华家后,他就一直闷声地开着车,所以只好作罢,只能以后再找机会,反正看样子,他们暂时还没有离开东海的意思。
对于上海来的这两人,总体来说林晓东印象还是不错的,不仅是他们的办事效率和敬业精神,而且下午在林月家对于现场的重新推理也让他着实大开了一番眼界。虽然中间过程中有些行为的确让自己挺尴尬,但是如果这次能够借他们之力,把这个多年未果的悬案解决掉,对自己应该也是好处多多。说不定还能摆脱一直陷在东海的窘境,不过前提当然是自己要完完全全地配合他们,争取在破案过程中尽可能地发挥作用。
楚易和冉冬以时间太晚为由婉言谢绝了林晓东请吃夜宵的邀请,开车把他送回了家后,便随便在街上打包了些炒面烧烤回到了旅店。
因为早上出门的时候打过招呼,林老板知道两人还要呆上一晚,所以看到两人进店时,并没有感到惊讶,只是堆着笑脸打着招呼。
“今晚,我们要换面海的房间。”楚易进店后,直接走到了柜台。
“这个……我看看啊。”到了晚上才临时说要换房间,这点让林老板心里有些不快,不过两人不是普通的房客,他也倒不敢说什么,只能自己把嘀咕憋在肚子里。
“东向的房间,中午刚好有人退了一间房,不过只有一间大床房,没问题吧。”林老板看了看电脑,为难地说道。
“没关系,帮我们换掉就可以了。”
换了房卡,退了差价,楚易和冉冬便上了楼。
进了房后,楚易便走到了靠海的窗户边,看着远处的大海发起了呆。冉冬把打包的食物一样样打开,然后平铺在茶几上:“不过来先吃点儿?”
“你先吃,我理理思路,免得等会儿脑袋又乱了。”楚易在窗边头也不回地说道。
过了一会儿,楚易才离开窗户,坐到冉冬对面的椅子上。
“下午在林月家,又一次刷新了我对你的认知啊。”冉冬打开了一罐可乐递给了楚易。
楚易笑着接过了可乐,猛灌了一口,二氧化碳在喉间的刺激,让他整个大脑都无比的清晰起来。
“经过下午的分析,林海的案子,我差不多清楚了,不过东海医院的案子,我还是没想明白,难道也是林星?”
“想不想听故事?”楚易沉默了片刻,笑着说到。
“你们文字工作者都是这么神神叨叨吗?”
楚易点上了一支烟,看着袅袅升起的烟雾,他的思绪仿佛慢慢回到了多年前的东海:“从小母亲的出走和父亲常年远洋在外,让幼时的林星和林月姐弟俩相依为命。穷人家的孩子通常早熟,林星当然更是如此,随着年龄慢慢增大,青春懵懂的林星对最关心自己,最亲近自己的姐姐产生了微妙的感情。他会整夜整夜地站在姐姐门外,为一丝动静而心悸,为一声叹息而唏嘘,甚至因为姐姐亲密的接触而兴奋不已。”
“不久后,林月上了大学,不再像以前一样时刻陪在他身边,林星也瞬间失去了精神寄托。而这时林星正上初一,和其他的孩子不同,成熟的林星不苟言笑,不爱嬉闹,他开始迷上了画画,因为在画中他可以找到新的寄托。他用画画来承载对姐姐的思恋,用画面来编织他和姐姐之间的故事。他画姐姐的眼睛,画自己想象中姐姐的模样。就这样,整整四年,他描绘了无数个和姐姐美丽的故事,幻想了无数个和姐姐美好的结局,这四年中,他脑中的幻想与现实记忆中的林月交错混杂,甚至产生了一个只属于他的全新形象,对于这个形象,他无比珍惜,用心守护。”
“2010年7月,林月大学毕业回到了东海,这让刚读完高一正在放暑假的林星开心无比,终于又可以像以前一样的朝夕相处了。可是经历过大学四年充实时光的林月,这个现实中无比真实的林月,却开始让林星慢慢感到了困扰。她开始有她自己的念想,有她自己的生活,她不再把全部的精力和关注放在自己身上,她甚至告诉自己,她再过一年大学毕业就离开东海到上海工作生活。又一次的别离,这是林星所无法接受却又不得不接受的残酷现实。”
“而更残酷的事情接下来也开始慢慢发生,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会有一个熟悉的恶魔就这样残忍地,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他和姐姐面前。”
“2010年7月13日,林月的生日,林星取了早已订好的生日蛋糕,带着送给姐姐的礼物,准备给姐姐一个惊喜。可是当他回到家,进到房门的那一刻,却看到了让自己陷入疯狂的一幕,父亲林海出现了。”
“在海上漂泊了大半年的林海于7月13日返回了东海,海上苦闷繁重的生活本来就让他积郁,那个不争气的弟弟还为了祖屋的事情没少找他麻烦。下船后,他拒绝了船员们的邀请,单独拉着弟弟林远到鱼档喝酒,希望能够解决两人的矛盾,可是林远却丝毫不领情。饭局不欢而散,心中满是怨气的林海孤独地回到了家,他并不知道今天是女儿的生日,他只看到了一个熟悉而美丽的背影,一个勾起他回忆的场景,恍惚之间他似乎回到了年轻时,看着美丽的妻子在厨房中为他准备饭菜。”
“精心打扮的林月正在厨房做着拿手的饭菜,好不容易回到家,她要让林星好好尝一下自己的手艺。可是她却不知道,身后的魔爪在一步一步向她逼近。”
“看着眼中熟悉的背影,无数的画面和情绪在林海的脑中升起,妻子的嘲笑,出走时的决绝,妻子和别的男人生活在一起的场景,再加上这些年积累起来的怨气和常年在海上无法排解的欲望,终于让他彻底地失去了理智。他不假思索地扑向了灶台边那个青春洋溢的身体。他把林月按到在地,林月的嘶喊更加激发了他的兽性和欲望,他的眼中只剩下欲火,他要把这些年的孤独和失去都弥补回来。”
“这时,取好蛋糕的林星正好回到了家,刚进门口就听到了姐姐撕心裂肺的哭声,他丢掉了手中的蛋糕奔到了厨房,却看见了让他失去理智的一幕。他迅速地抄起厨房边的鱼叉,他不允许姐姐受到玷污,他的眼中只有愤怒,哪怕举起鱼叉的那一瞬间,看清了趴在姐姐身上的是自己的父亲,他也没有丝毫的犹豫。”
“看到林星拿着鱼叉忽然出现,林海被惊吓拉回了现实,他看到的不仅仅是朝他刺来的鱼叉,还有连自己都无法接受的恶魔般的行为。这一刻,他脑中空白,无法面对,甚至忘记了躲避,锋利的鱼叉斜刺进了林海的胸膛,林星奋力地拔出了鱼叉,正准备再次刺下的时候,他听到了姐姐惊恐地叫他的名字。”
“吴华是一个很执着的人,哪怕林月多次的拒绝,他依然没有一丝放弃,在他看来,他就是为林月而生的,而林月也迟早会被他感动。像往年一样他在林月生日这一天,又带着礼物来到了林月家,刚踏进家门却看到了摔在地上的蛋糕,这让他发现了不对。而这时,他听见了林月在厨房中大喊林星的名字,还不等他反应过来,林星已经意识到自己的行为而绝望地握着带血的鱼叉奔向了后院,他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他更知道自己必须离开,否则姐姐的名声肯定不保。“
“看着鱼叉上的鲜血,吴华本能地追了上去,还没追出去多远,却被林月哭着叫停了下来。回到厨房,看着悲伤的林月,满地鲜血,还有裤子褪掉一半倒在血泊中的林海,吴华瞬间明白了发生的事情。”
“慢慢冷静下来的林月向吴华讲述了事情的经过,同时哭着请求他要帮助林星,林星才16岁,如果被发现,他的一生就毁了。看着满眼乞求的林月,吴华知道自己没有选择。刑侦毕业的吴华,迅速地开始想办法,他帮林海穿回了裤子,然后迅速地清理了现场的痕迹。当他检查了林海斜刺的伤口后,马上想到了利用身高差来误导警方的方法,同时和林月对好了口供,破坏了厨房的灯泡,然后看着时间已经过去十多分钟,他知道不能再拖了,就让林月报了警。”
“在派出所留了证词,林月被吴华贴心地带到了自己家里。惊魂未定的林月不敢出门,就只好请求吴华帮忙寻找林星,可是好几天吴华都无功而返。而这时,林月忽然想到了小时候两人为了躲避父亲责骂经常躲避的那个岛屿,当然让她想到这里的,主要是林星送给她的那些关于天堂岛的画,于是她便不辞而别地出海去找林星。”
“吴华虽然被生日那天发生在林月身上的事情大大的震惊,甚至感到了愤怒,他恨不得当时举着鱼叉杀死林海的是自己,但是他知道再去纠结这些已经没有任何用处,他现在想的更多的则是如何让林月走出阴影,因为他知道经过这次事情,林月已经和他绑在一起,永远不会离开他了。他要带着林月向前看,他要规划两人的未来,正是这时候他有了报考昆山警察的想法。而这时林月突然的不辞而别,却让他心落谷底。”
“在林月失踪后,吴华拼了命地到处寻找她,可是几个月下来却毫无所获,就在濒临绝望的时候,他想到了林月房间的画,也就是3个月后的10月24日,为了印证自己的猜测,吴华在深夜偷偷地来到了林月家里,吴华很聪明,他通过画中的信息找到了林月和林星的藏身之处,当然,他也很悲剧地发现了一个让他更加绝望的信息,那就是林月和林星的姐弟恋情,这一刻他才明白,为什么林月一直拒绝他,却不顾一切地都要去找林星。”
“吴华在纠结中,还是决定去找林月,而最终如他所推测的一样,他在天堂岛找到了林月,不过在岛上两人却发生了争执和不可调和的矛盾。最终林月和林星返回了东海镇,不过因为和吴华之间发生的矛盾和争执持续到了岸上,而在争执过程中,林月不小心刺伤了吴华。”
“有可能是在岛上或者与吴华争执时受了伤,同时因为带着林星,为了不暴露身份,林月在没有办法的情况下,找到了东海医院曾经也追求过她的秦肖,求他来帮忙秘密地疗伤,林月求助,秦肖肯定义不容辞,不仅从医院偷偷拿药帮助林月治疗,同时为了方便林月康复,还帮林月就近租了一间旅馆。”
“在疗伤过程中,有可能林月之前的被侵犯在林星心中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所以他对与姐姐频繁亲密接触的秦肖很自然地产生了敌意,而这份敌意在当时处于崩溃边缘的林星心里慢慢发酵,最终让林星动手杀害了秦肖。”
“短短几个月中,经历了2次命案的林月,此时只能无奈地带着林星逃到了上海,而且为了彻底的隐姓埋名,林月甚至放弃了还剩一年的学业。时间慢慢过去,随着风波逐渐平息,林月也开始放松了警惕,再加上生计的压力,她开始找到之前的寝室好友沈佳禾为自己谋求一份工作。”
“就这样,林月开始在皓月齿科平静的工作,不过这几年中,她依然是小心翼翼,不过到了2015年9月,平静的生活又被打破,在医院工作过程中,林月碰到了富二代楼斓,而这个楼斓死缠难打的追求,让林月不胜其烦,更重要的是,林星为她已经先后两次杀了人,她担心林星会再次犯错。为了躲避楼斓,林月甚至请求沈佳禾把自己调岗到了新成立的松江分院。不过楼斓没有放弃,跟着林月纠缠到了松江,而且在过程中发现了林星的存在。有了第一次,便会有第二次,再加上行踪被发现,所以林星干脆故技重施,设计毒害了楼斓。”
“在经历了楼斓的身亡后,深知楼斓身份的林月,知道楼家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所以干脆带着林星彻底的失踪。不过让她没有想到的是,吴华并没有放弃她,而是按照自己之前的计划,来到了昆山当警察。”
说到这里,楚易忽然想到了林月房间水彩画背后那首叫《余光》的诗歌:“不过吴华一直没有打扰林月平静的生活,只是在余光中关注着林月,直到楼斓的身亡,让他开始慢慢生疑,同时结合之前的2起案件,他开始认定林星就是这些案件背后的凶手。”
“作为警察,吴华当然知道,如果警方深入地调查楼斓的案件,肯定会顺藤摸瓜地找到林月,而他知道依林月的个性和对林星的感情,她肯定会做出傻事。”
“楼斓案件一直调查无果,吴华也稍稍放心,也没有深究,不过当我们重启案件,并通过线索找到吴华时,他知道已经瞒不下去了,所以他决定自己搜集证据,当然在过程中,他想到的首要事情便是尽可能地抹掉林月的相关线索,就算林星被抓,至少也要保证林月的安危。为此,在搜集完线索后,他甚至天真地想到了要去说服林星自首,不过在对林星的劝说过程中却遭到了林星的灭口。”
“好了,故事就是这样,再接下来就是我们两个的故事了。”
楚易说完,过了好半天,冉冬才从故事中缓过神来,他表情复杂地看着楚易,愣神了好一会儿,才开玩笑地说到:“我要是在警队这样陈述案情,估计得立刻被开除。”
“这可不是案情,我只不过讲了个故事而已,职业习惯,没办法。”楚易笑着回道。
“不过整体听下来,算是非常细致完整了,逻辑也都说的通,所有已知的线索也都非常漂亮地串联了起来,不过……”冉冬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说出了口:“林星杀害林海的动机真的如此吗?”
“从目前的线索来看,的确这种可能性最大,而且,就算动机不是如此,林星杀害林海的事实也跑不掉了,否则无法解释林星当时的失踪,还有林月和吴华证词中的矛盾之处。”
“这样看来,林星这个小孩儿,还真是有些可怜啊!”冉冬摇着头长叹了口气。
“所有的凶杀案,还有凶手,在我们不相干的常人眼里几乎都是阴冷而灰暗的,而我们也都用冷冰冰证据去做实罪行,用冷冰冰的数据和资料去记录它们。但是,其实世界上的每一个人,都是一个有温度的生命,每一个凶手并不都是天生的残酷无情,每一桩案件的背后也都有着鲜活的故事,只不过有些故事慢慢地就发展成为了不可挽回的悲剧,让人唏嘘。”
听完楚易的话,冉冬心底最柔软的部分也渐渐升温,他慢慢开始体会到楚易讲这个故事的真正用意:对于这三起案件来讲,其中的很多过程和真实情形基本上已经无从了解还原了,在案件公诸于世时,所有人都只会关注到结果,都会冷眼指责甚至咒骂其中的罪恶。而在楚易的复述和填补之中,却没有六亲不认,罪不可赦,玷污女儿的恶魔父亲;没有心狠手辣,手段残忍的连环杀手;既然这一切最终都会在阳光下被审判,最终也都将归于平寂,那就让人们重新审视这些过程的时候,稍稍感受到一些温度,少一些无端的猜测吧。
“其实在我的讲述中,还有很多不合理,或者不确定的部分。比如说林月和林星在岛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吴华找到林月后到底做了什么,以至于让林月彻底地与他决裂,甚至要报复他;还有林星是否和林月一直在一起,对于林星的所作所为,林月是否真的知情等等,我们现在都无从判断,这些有可能只能找到林月或者林星后才能搞清楚了。不过不管怎样,这次我们把目标锁定在林星身上应该是没什么问题了,接下来要抓捕林星还缺乏明确的证据,更何况还不知道他们的踪迹,这次返回上海后我们并不轻松。”
冉冬点了点头。
“还有。”楚易想了想继续说道:“这次找到林星,不仅仅是抓捕他,更是拯救他,他已经把自己的剧情写进了死胡同,而我们这次一定要把这个悲剧画上句号。”
“对了,还有一件事情,我一直没有搞清楚,你是如何判断林月和林星中间那三个月是躲在什么天堂岛上的呢?仅仅是凭林月寝室那几幅画吗?”
“是吴华告诉我们的。”
“吴华?”
“是的,吴华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虽然林海的死亡现场被我们发现了诸多漏洞,但是短短的十几分钟内,能够想到利用身高差来误导侦破,并且稳定林月的情绪,串好口供,并抹掉了现场的绝大部分线索,让整个案子一直悬了6年,我想换了你我当中的任何一人,当时应该都是没办法做到的。吴华在寻找林月数月无果后,最后在10月24日夜访了林月家,应该就是因为那些画,而没过几天林月就再次出现,那就代表了他寻找的方向是对的,所以顺着画的思路去找应该就没问题。我仔细看过那些画,所有画的角度都是从海上观望东海渔港,这应该不是巧合,所以这至少可以说明林星曾经去过那座岛,而当时的情况下,林星要想躲到一个无人知晓的地方,海岛上应该就是最好的选择。”
说到这里,楚易又重新站了起来,走回到窗边,先看了看东海灯塔,然后再按照画中的角度,反方向看去,这时正有一团乌云流过夜空,遮住了星月,而在远处的海面上,朦朦胧胧地漂浮着一个若有若无的黑点。
“是不是真有这个天堂岛,明天我们就会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