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的咖啡馆人不是很多,楚易挑了一个角落的位置,诊所里两人独处过于压抑,也许咖啡馆的气氛和一杯暖暖的咖啡,可以让林月稍稍平复。
“不知道你喜欢喝什么,我帮你点了杯热拿铁。”楚易把咖啡轻放在了林月桌前,然后坐到了对面。
“谢谢。”林月轻声致谢,却依然低着头,不愿和楚易对视。
这时候,楚易才有机会近距离地观察起她来,现实中的林月,看上去比证件照上更要美上许多,应该说是特别舒心的长相,虽然精神不是很好,而且充满了戒备和紧张,但是那双漂亮的眼睛却是如何也遮挡不住的,特别是眼角下的一颗淡淡泪痣,仿佛静画中闯入了一只蝴蝶,让整个人顿时生动了起来。
她笑起来应该会更美吧,楚易心想。
“你刚说,小星还活着?”林月迫不及待地先开了口。
楚易没有着急回答,他能看出林月的拘谨,看起来她并不习惯和陌生男性这样近距离的面对面沟通,这时候,不能着急,需要慢慢卸掉她的心防。
浅浅地笑了笑,楚易不紧不慢地撕开糖袋,帮她加了糖奶,然后才缓缓地说道:“林星已经死了。”
林月猛地抬头,脸上的嗔怒不言而喻。
“不要误解,我说的是林星的心,在杀掉林海之后,难道林星不是变了一个人吗?”
听到这里,林月身体微微一震,似乎回想起了什么,发红的眼角瞬间淌下了眼泪。
楚易知道已经初见成效,便继续问道:“这么多年,你放弃了学业,放弃了正常人的生活,可以告诉我你到底在躲避什么吗?”
“不是我放弃了生活,而是这个世界抛弃了我和小星。”林月擦干了眼泪,话语中充满了倔强和愤怒。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看着林月眼中的怒火,楚易长叹了口气。
林月这时才抬起头,看了看楚易,他不知道眼前的这个话语轻软的男人意欲为何。
“其实我已经结婚了,是在5年前,看不出来吧。”楚易喝了口苦拿铁笑着说道:“我的妻子叫冉秋,和名字一样,她有着深秋一样的成熟和美丽。她大学学的是摄影,毕业后成了一名很出色的摄影师,还开了一间自己的婚纱摄影工作室,不过我们自己的婚纱照,她却死活都不愿意操刀,甚至连方案和挑婚纱都不愿参与,结果就一直拖着没拍。她一直说,一个人通过眼睛往外看,总能发现别人的美好,可是往内看,却只能看到自己的丑陋和罪恶。很奇怪的逻辑是吧?”
“结婚三年后,她怀上了我们的宝宝,那时我们都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而她怀里的宝宝就是上天赐给我们的礼物。在怀孕三个月的时候,她接到了一个客户,也是个孕妇,刚好也是怀孕3个月,她当时觉得特别投缘,所以拍摄起来也格外用心,还突发奇想地专门为那对孕妇夫妻设计了一个‘祈祷’的烛光主题,拿她的话来讲就是,在最美好的回忆中祈祷天使的降临。”
“拍摄过程十分的顺利,客户也十分满意,可是在一次拍摄休息的间隙,却发生了意外。当时她和助手外出采买一些临时道具,却不料那对夫妻自己点燃了蜡烛不小心烧着了易燃的婚纱。结果,影楼被付之一炬,孕妇连同肚子里的孩子也都没有抢救过来。”
“事情发生后的三个月里,冉秋一直处于无限的悲痛和自责当中,她认为正是因为自己无中生有的创意和设计,夺去了母亲和孩子两条生命,扼杀了一个本该走上幸福轨迹的家庭。这本就是一个意外,冉秋的过于自责对于她来讲有些不公平,不过更不公平的事情却接踵而至,也许是过度的压抑导致在第六个月产检的时候,医院发现了她肚中的死胎。”
听到这里,林月睁大了眼睛,双手紧握,仿佛感同身受。
“这个消息成为了压在她身上的最后一根稻草,她几乎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不吃饭,不外出,甚至死活不愿意做引产。我当时想尽了办法却都无能为力,直到有一天,她电话告诉我想补拍婚纱照。我本以为她最终战胜了自己,准备重新开始回归生活,可是当我兴奋地回到家时,却发现她穿着和之前死在火灾中那位孕妇一摸一样的婚纱,安静地躺在床上,然后再也没有起来。”
讲述的过程其实就像重新经历过一样,哪怕坚强如楚易,讲到最后声音也有些呜咽。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盯着林月的眼睛说道:“这两年来,就只剩了我自己,像个孤魂野鬼一样,我也曾憎恨过这个世界的不公和恶意,甚至想过像冉秋一样安静地躺下,不过我却始终没有她那样的决绝和勇气。”
林月的眼中开始闪烁起来,目光也柔和了下来。
“我给你讲自己的故事,并不是要和你说我是如何战胜自己,回归生活,也不是要劝你什么世界依然美好这些大道理,这些没有任何用处。对于冉秋的选择,我其实是理解的,我所悔恨的是,本有机会来帮她解开心结,可是我却一直在用自己职业般的理性来看待这个问题,来劝解她,却迟迟没有进入她的内心,分担她的痛苦,最终导致了不可挽回的恶果。“
“对于你的过去,这段时间我不是在调查,而是在亲身经历一遍发生在你和林星之间的故事,在发现事件的真相之后,我突然发现,其实你和林星就像当时的冉秋一样,没人理解,独自承受,甚至走向了你们自己为自己设置的死循环。你是不停地躲避这个世界,而林星则选择了更加冷酷和残忍的方法。我已经错过了一次,而这一次,我希望能够帮助到你们,这也是我一个人过来找你的原因。“
“你调查到了什么?”林月忽然问起,然后又慌张地补充道:“我是说,你对我们了解多少?”
“多多少少吧,不过中间还是有些空白的地方,比如说在你和吴华到底是什么关系,让他可以这样不计后果地帮你们;还有你和林星在东离岛上发生了什么才引发了火烧岛?”楚易想了想又继续犹豫地补充道:“还有秦肖和楼斓,他们到底和你发生了什么?”
“看来你调查了不少啊。”林月听完,慢慢地把身体靠在了椅背上,好像心里的秘密被道出,反而轻松了一样。
“我是真心希望能够帮你们,特别是林星,他现在很危险,还希望你能够敞开心扉地告诉我。”
“林星现在在哪里?”林月反问道。
“这个等会儿,我自然会告诉你,不过我需要先全面地了解情况,这样,我来提问,你根据我的问题回答就可以了。”
林月不置可否,但是已经没有了最初那么强的戒备和抵触。
“当时,你父亲死后,你是如何知道林星躲在了东离岛?”楚易没有询问林星杀害林海的环节,第一是担心会引起林月不好的回忆,另外,刚刚林月对于自己所说的默认,已经证实了自己之前的推断。
“我之前带他上岛过。”林月面无表情地回答道。
虽然林月回答的波澜不惊,但是楚易却能感受到她心底的汹涌。至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会让一个柔弱的女生带着年幼的弟弟逃到一个让人恐惧的荒岛上,楚易已经不愿再去想了,他知道现实中发生的只会比自己之前对案件填充的想象情节更加残忍。
看着楚易一脸吃惊的样子,林月继续解释到:“我母亲埋在岛上,本来只有我知道这件事情,小星长大后,我带他去过几次。”
“你母亲不是离家出走了吗?”
“都是他编出来掩人耳目的谎言,母亲是被他逼死的,我亲眼所见,而且还是我亲手埋的。”
不用说,林月口中的‘他’,指的就是林海了,楚易的心不知为何,像是被猛地扎了一下,说不清的滋味,他甚至嘲笑起自己之前还费尽心思地把林海的行为轻描淡写成一个本不该发生的意外,原来这个世界的罪恶,是真真正正存在的,而且是那么地不可原谅。
“后来呢?你和林星在岛上的三个月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发生了火灾?你认为林星死了,是因为那场火烧岛吗?”
“当时我从吴华家逃出来上岛后,第一时间就发现了小星,你应该已经上过岛了,东离岛并不大。”
楚易点了点头。
“当时小星有些失控,不过看到我之后,他就平复了很多。我和他一起商量,准备在岛上待一段时间,等到案件风波平息后再一起来上海。在岛上虽然物资匮乏了些,但是我们倒是很开心,而且东离岛是禁岛,不用担心有人会追查过来。不过……”
“不过什么?”
“在岛上生活了两个多月后,我的……身体……发生了一些变化。”林月的话语断断续续,似乎有些顾忌。
“你的身体?”
“是的,两个月多月后,我发现自己怀孕了。”沉默了半天,林月终于还是说出了口,不过刚说完,就仿佛虚脱了一样,把脸伏在在桌上。
楚易听的脑中一震,在他的理解中,林星对于自幼相依为命的姐姐是有着一份超乎亲情的感情的,虽然无法判断到底只是林星青春期的性懵懂,还是真的对林月有着一份不伦之恋,但是他依然无法想象在姐姐被玷污,自己又亲手杀死父亲,两人一起逃到荒岛的情况下,林星得知林月怀孕后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打击。
林月伏案抽泣,楚易心中起伏却又不忍打扰。
过了好一会儿,林月才又抬头继续说道:“我本来是准备瞒着他的,但是当时我急着离开东离岛去处理掉肚子里的胎儿,一时说漏了嘴。自那以后,小星就像变了一个人,有时候正常,有时候却像看见魔鬼一样地躲着我。”
“那后来呢?火烧岛是怎么发生的?”
“后来,小星彻底崩溃,怪异的行为越来越多,甚至开始了自残,我无法强行带他离岛,又怕他自己伤害自己,所以在留他一个人的时候,只能把他绑起来。那时候,我的身体已经很虚弱了,而且只能靠我一个人寻找食物,所以日子过的很艰难,到了最后我们两个都已经几乎不成人形。有一天傍晚,我到海边趁着落潮捡些食物,就把他一个人绑在了篝火边,结果没想到……”好不容易平复下来,说到这里时,林月又开始流起了眼泪:“如果不是我绑住他,他就不会挣扎着踢散了篝火,完全就是我害了他,当时我已经彻底绝望,就在我准备投海时,吴华赶到救下了我。”
“你的意思是,后来林星已经神志有问题了?”
“是的,不过偶尔也有清醒的时候。”
楚易跟着林月的讲述,似乎看到了当时发生的一幕一幕,他几乎能肯定,林星在那一刻应该是清醒的,而正因为那时的清醒,才让他为了不拖累林月而选择了引火自焚。
“你一直以为林星已经死了,就是因为那场火灾咯?”
林月点了点头:“当时火烧大后我才发现,当我准备返回去救他时,火势已经飞快地蔓延到了整个树林,那是我有生以来看到过的最凶猛的火场,完全无法靠近,那种情况下,小星不可能有生还的机会。”
“你们露营的地方有条小溪。”楚易默默地提醒到。
林月听完一脸的不可思议,不过瞬间就变成了欣慰的笑容。
“那么后来,你找到秦肖,就是请他帮忙打胎咯?”
“不是,如果告诉他我怀孕的实情,小星的事情肯定也会暴露,所以我只是请他帮我找了一些药物,虽然过了3个月已经不适合药物流产,但是当时我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不过他很聪明,很快就猜到了,当时他追问我,我只是告诉他我有了男朋友,不过他依然死缠烂打,而且还猜到了我怀孕和林海死亡的联系。”
林月的孕期和林海案件时间相符,医科毕业的秦肖的确有可能猜到些什么,不过当时那样的情况,秦肖还把这件事挑明就有点不地道了,想到这里楚易心里开始爆起了粗口。
“他拿这个威胁你了?”
林月皱起眉头点了点头,却无言语。
“当时不是吴华救了你吗?为什么不让吴华出面帮你?”
“吴华?和秦肖一样,这些男人都是恶魔,没有人会真正帮我。”
这里的男人肯定指的还有后来的楼斓,不过楚易却没有问出口,他心里的怒火已经越积越旺,甚至开始骂起了死有余辜。
“后来,你为什么一直在躲避,我是说在秦肖和楼斓死后。”
“我当时害怕极了,我甚至想到了是不是东离岛的诅咒降临到了我身上,而且我必须躲,因为通过我,警察一定会追查林海的死,追查到小星。”
说到这里,林月忽然停了下来,脸上的表情也瞬间僵住:“你说小星没有死,那秦肖和楼斓……”
“是的,这些年他一直跟在你身边……守护你。”楚易想了半天才找到了这个词,也许会让林月好受一点。
“我知道了,你今天找我聊了这么多,就是想通过我抓到小星?”林月一边说一边慌张地四周张望,目光中充满了担心。
“我不想骗你,和你沟通的确是想通过你找到林星,但是我刚说过不是抓捕他,而是拯救他。”
“不,不行,你们所有人靠近我都是有目的的,你们都是恶魔,我不会让你们得逞的。”林月癫狂般地摇着头,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出。
“请你冷静下来,听我说。”林月已几近崩溃,楚易只好起身固定住了她的肩膀,而在触到她的那一刻,立刻感受到了一种绝望下的柔弱,仿佛一碰就会碎掉。
“林星已经杀了三个人了,你还想让他继续吗?就算你继续躲下去,又能怎样?你不想林星回到过去的样子吗?他才二十几岁,还有大把的未来,他的人生还有机会。而且,你刚说他当时受了刺激,精神已经不正常了,法律意义上来讲肯定是会从轻判罚的。”
“你说的是真的?”林月抬起了婆娑的泪眼。
楚易点了点头。
接下来便是沉默,楚易知道此刻林月的心里是有多么的挣扎,不过他并没有再继续说什么,而是等待着。他知道,这一切需要她自己彻底想清楚,并且完全地配合,否则,一切都是白费。
过了许久,林月终于抬起了头:“我答应你。”
听到林月的回答,楚易长舒了口气,今天的沟通并没有按计划发展,而且远远超出了自己的意料,不过还好,最终有了好的结果。想到这里,楚易心中大悦,整个人也放松了下来。
说了这么久,楚易有些口干舌燥,可是端起了咖啡杯,却发现杯中已经空空如也。
“我没有动过。”林月轻轻地把自己的拿铁推到了楚易面前。
“谢谢。”林月的举动,让楚易心中一暖。
“应该是我谢你才对。”林月似乎已经完全放下了对楚易的抗拒:“接下来,需要我做些什么?”
“你有多久没有约会了?”楚易喝完咖啡,笑着问道。
“还……没有过。”林月回答的断断续续,她不知道楚易忽然提到约会是为了什么。
“晚上我约你看电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