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东海远渔071”又一次航向远方,不过与往常不同的是,这一次船上已经没有了林海两兄弟的身影。
东海镇的人们也都重归于生计,生活本就艰辛,没人有闲工夫一直盯着水中偶起的波澜,林海案件也慢慢淡出各家的饭后闲聊。而处于这波澜中心的林月也像拍打在礁石上的海浪,溅起了一阵水花,然后便彻底地消失,消失在东海镇,消失在茫茫的大海中。
对于吴华而言,这三个月无疑是痛苦难捱的,这些天他无数次地思考自己的处境,思考自己与林月之间的关系,思考着自己原来从没有去想过的问题,可是到了最后却始终无法绕过林月,无法绕过这个让自己快乐又痛苦的身影。
没有人喜欢沉溺于苦海,吴华当然也不例外,可是他却发现摆脱痛苦对于自己来说似乎成了一个无解的难题,因为他所有的快乐源头几乎都来自于林月,当然所有悲伤的源头也都藏匿于她。在经历过挣扎和努力之后,他把这一切归结于自己的命运,林月就是他的命运。
就像所有人都会感叹命运的不公一样,林月对他的漠视就是他命运中的泥沼,可是林海的死却让他几乎在瞬间看到了一丝希望,也正是这一丝希望让他在面对满身染血的林月时,几乎本能地做出了自己的决定,在那一刻,他就知道,他已经抓住了改变命运的唯一绳索,在那一刻,他便只能孤注一掷,不是抓住绳索脱离泥沼,便是越陷越深,万劫不复。
离暑假过去已经一个多月了,他已经托人在上海打听过,林月并没有返校,而这几个月里,他几乎寻遍了东海镇的每一个角落,也没能找到林月的半片身影,有时候他甚至绝望地在想,她是不是已经做了不理智的决定,离开了这个世界,离开了自己。
放下手中根本无心看下去的公务员考试资料,吴华站起身走到了窗前,然后推开了窗户,可是十月夜间已经渐凉的空气夹杂着海风的咸涩,不仅没有让乱飞的思绪冷却分毫,反而让他心中更加的郁结。
夜晚的大海并不美丽,天空中无星无月,而远处东海渔港的灯塔此刻也显得格外刺眼。
灯塔!
忽然之间,吴华的所有神经像是触电一般,瞬间激活了起来,脑中也开始不断闪现出各种或远或近,或暗或明的关于东海灯塔的画面。
夜已深沉,海边的风并不刺骨,但却凄凉,空旷的街道上,吴华正在近乎癫狂地奔跑着,到了林月家后院时,他已经几乎脱力。
没有任何顾虑,稍作喘息后,他便立刻翻过了院墙,对于这里他已经非常的熟悉,直接奔上了二楼,连窗帘都顾不得拉上,他便打开了林月卧室的房灯。
房间的床上和地面散落着上次他在怒火之下撕碎的林月珍藏的水彩画,吴华把所有的碎片都重新聚集起来,然后直接跪在地上,一片片重新拼合。
把撕的粉碎的几幅画重新拼回,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不过吴华此刻却眼中闪光,心无他念。1个小时后,几幅水彩画像裂开的拼图一样,重新在地面上还原,原来画中的美感已经全无,拼合的裂缝再加上诸多的空缺,甚至让画面有些扭曲诡异。
各幅画中那对男女依偎的画面依然刺痛着吴华,不过他花了这么大的功夫,并不是来重新找虐,点起怒火的,他要的是找到林月和林星藏身的线索,从画中找到线索。
他眉头紧锁,仔细地寻找,果然,在每一幅画中,他都看到了那座灯塔,灯塔都在画面的左上方,虽然很小,但是从外形上还是可以很容易分辨,画中的就是东海渔港的那座灯塔。
之前,他一直聚焦在画中的场景和人物上,却并没有注意到画中灯塔的方位和画中场景的位置,这时重新看来,灯塔在画中的左上角,画中的远景是依山层叠的东海镇,而画中人物所在的位置很明显并不在镇上,从作画者的视角来看,分明就是从海上看向东海镇。
从海上看向东海镇,那就代表画中的两人所处的位置,是在一座岛上。
如果说单一幅画是这样的视角还并不能说明问题,可这里的每一幅画都采取了同样的视角,那就代表不是偶然,这座岛应该就是林月姐弟之间的秘密所在。
吴华站起身,走到窗边,看向窗外无光的夜晚,咬着牙狠狠地说到:“我知道你们在哪里了。”
离开林月家返回的路上,吴华开始慢慢冷静清醒下来,同时也为刚刚的鲁莽和不理智感到一阵后怕,一片漆黑的镇上,刚才在林月卧室亮起的灯十分的扎眼。
从小吴华便是一个早熟而沉稳的孩子,读了警校后更是如此,刚才急于找到林月,所以平日的冷静和理智瞬间就抛到了脑后,不过他自己也知道并不只是因为着急验证线索,林月失踪的这几个月,他其实一直就是这样心神不宁,现在看来,只能祈祷深夜没人会注意到林月家那盏亮起的灯了。
回到家,吴华并没有回房睡觉,而是偷偷到堂屋取了家里柴油艇的钥匙,便直接往海边的养殖场赶去,在猜到林月的藏身之处后,吴华现在是一刻都不想再等待。
大海深沉,柴油发动机带起的白浪在身后翻滚,而随着离岸越来越远,吴华开始有些不安,他一心想着要找到林月,可是如果等会儿真的找到她,他又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呢?
独自出海的经历,吴华并不欠缺,但是深夜独航,这还是第一次,虽然不断地调整着自己的呼吸和心绪,但是当东离岛巨大而又狰狞的黑影出现在眼前时,他还是免不了倒吸了一口凉气。
回望了一下西南方向已经只剩一个光点的东海渔港灯塔,又和记忆中的水彩画比对了一下,吴华最终确认了方位。
东离岛其他地方的情况不得而知,不过他现在停船的东南角的确不适合靠岸上岛,乱生的礁石仿佛潜伏在海面上的怪兽,阻挡着他的去路,而海浪击石发出的阵阵低鸣,仿佛也在控诉着他的擅自闯入。
吴华没有再浪费时间去找其他的上岸点,因为如果林月和林星真的在岛上,他不想做出更多的动静让他们发现自己的到来。他把船开到右前方礁石偏少,离岸相对近的地方下了锚,又用缆绳将船固定在了一块礁石上,然后咬了咬牙淌水上了岸。
东离岛是东海的禁地,在吴华印象中还没听说过有谁曾经犯忌私闯过,虽然他并不迷信,但是作为土生土长的东海人,心中多少还是有些敬畏的,不过在踏上岸的那一刻,他所有的担心和顾虑就已消失,而找到林月则是他脑中所思考的唯一事情。
虽然是深夜,但是借着月光,还是可以勉强辨别方向,看清前路。让吴华颇为意外的是,这岛上竟然布满了绿植,甚至还有不少高大的樟树,这对于沿海的岛屿来说,已经是非常难得了,如果不是因为禁岛的原因,想必这里应该早就被开发了。
有了绿植和森林,就意味着岛上很大几率可以找到淡水水源和食物,在岛上的生存也就成为了可能,这一点,更让吴华坚定了自己的判断,同时他也非常好奇,林月姐弟俩是如何找到这样一个天然庇护所的,而且从之前的水彩画来看,他们来这里并不是一次两次。
茂密的绿植虽然为岛上的生存提供了方便,不过此刻却给吴华带来了不小的麻烦,杂生的荆棘让他每前行一步都显得十分的困难,而他手中也没有开道的利器,不过好在已过了夏日,身上的长衣长裤稍稍为他提供了些防护,不至于让皮肤受到直接的伤害,但是尽管如此,双手和脸部这些裸露在外的地方还是难免被留下了些许刮伤。
艰难地行走了半个多小时,杂草和灌木开始慢慢减少,而且耳边还清晰地传来了溪流的声音,吴华选择顺着水声寻找,因为他知道如果要在岛上长时间生存,最好的定居处便是靠近水源的地方。
果然,没过多久,他便寻着了一条由西往东流向的小溪,而且溯流而上的西北方向还能依稀辨认出一处忽暗忽明的火光。
在看到火光闪烁的那一瞬间,吴华的心像是被紧紧握了一下,而越靠近火光,他的心跳越是厉害。放轻了脚步,吴华悄声地把自己藏在一棵樟树背后,小心地观察着眼前的一切。
自己真够倒霉,上岸的东南方向正是岛上树林最茂密的地方,而眼前的西北角相比较起来就开阔了许多,甚至可以一眼望到海边,依稀还可以辨认出远处的沙滩和海浪。
小溪边的空地上燃着一堆篝火,不远处还堆着不少用来生火的枯木枝,四周有树木,但是并不茂盛,一颗高大的樟树边上靠着一个简陋的窝棚,窝棚是用树枝和树叶杂乱地搭成,加上上方还算繁密的樟树枝叶,勉强可以躲避风雨。
吴华所在的地方处于篝火的侧后方向,而且距离较远,所以无法看清窝棚里的情况,只能听到干树枝燃烧的炸裂声和窝棚里不时传出的几声连续的干咳。
环顾了一下四周,吴华决定向左前方转移位置,先搞清楚情况再说。不过刚刚迈出一步,脚踩枯叶的声音就让他立刻停了下来,等会儿如果靠近,脚下的动静肯定会被发现。
稍稍停下思考了一会儿,他便马上寻得了方法,每当有夜风吹动树叶的时候,便在稀里哗啦的摇曳声下快走两步,而风声稍歇,就马上停下脚步继续等待,晚上海风频繁,不一会儿便挪到了之前看好的一颗大树背后。
在树后藏好身形,吴华开始朝溪边的露营地看去,一探究竟。不出他所料,林月和林星姐弟两人都在狭小的窝棚里,虽然心里早有想象,但是此刻眼见为实,他的胸中依然剧烈地翻滚起来,手中带劲儿,一块树皮瞬间被扒拉下来。
窝棚口也生着一小堆火,林月靠着火堆,而林星则是半躺着,不过让吴华吃惊的是,林星的手脚却是用藤条绑住的,双眼紧闭,一动不动,只有在偶尔剧烈的咳嗽声中,才能看出是个活人。这让吴华心中顿时生起了疑惑,他完全想不通这姐弟两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过了一会儿,林月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一个矿泉水瓶,小心地把瓶口凑到林星的嘴边,可是林星却依然一动不动。
“小星,不知道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但是我们明天必须回镇里,再这样下去,我们两个都会撑不下去的。”林月的声音很轻,不过吴华还是能听个大概。
林星没有丝毫回应,只是咳嗽的更加厉害,林月抚了抚他的胸口,然后叹了口气,站起了身子。
也许是坐的太久,林月起身的时候晃了一晃,差点摔倒,这让躲在树后暗中观察的吴华着实揪心了一把,很明显,林月的身体状况并不乐观,没有物资的情况下,在这岛上生活三个月对于身体强壮的自己来讲都属不易,更何况身体羸弱的林月,而且前些天连续下了整整一周的雨,眼下的这个简陋树屋显然是无法很好躲避雨水和寒冷侵袭的。
林月回望了一眼躺在地上的林星,便扭头朝西北方向的沙滩走去,过了好一会儿,虚弱的身影才消失在夜色树影中。看着远处沙滩上搁浅的小船,联想着刚刚林月说过的要回东海,吴华猜着她应该是去沙滩上检查船只去了。
现在该怎么办呢?此刻的吴华心乱如麻,正如他的推断,在东离岛上找到了林月,可是接下来呢?抛下林星,带着林月强行离开,她是无论如何都不会答应的,可是要让自己带着姐弟两人一起回东海,他的心中却有不甘,更何况林星如果在这个时候突然出现在镇里,必定会惹出一大堆麻烦,林海的案件十有八九会暴露,自己费尽心思的布置也必将前功尽弃,搞不好,自己也会被搭进去。
映着升腾扭曲的火光,盯着倒在地上如死人一般的林星,吴华的心里忽然冒出一个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的想法,更让他感到恐惧的是,对于这个想法自己竟然完全没有丝毫的抵触,脑中所想的不是道德,伦理和后果,而是快速思考着如何实现这个想法的过程和步骤,仿佛这些早已经酝酿在自己的脑海之中。
想法至此,吴华闪电般地站起身,然后沿着来路往自己上岛的地方跑去,一刻不停。
回到柴油艇上,他没费多大功夫就定下心神,镇定地打开油箱盖,取了一根塑料软管一头插进油箱,另一头放到嘴里猛地一吸,然后快速地插进了一个空油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