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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赎.2

作者:桑文鹤 当前章节:9286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5:59

“那这个互助会,叫什么名字?”

“你等一下。”赵怡然站起来,拉开一个抽屉翻了一下,找到了一张小卡片,递给了王舒羽,“就是这里。”

王舒羽看了一下那张名片大小的卡片,设计得挺精美简洁,纸质还是布纹纸,上面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一行字“烛心香薰工作室”。背面是地址,没有联系电话也没有网址。

“香薰工作室?”王舒羽有点吃惊,“是不是卖香料和香氛蜡烛的?”

“他们应该也卖,但我去的那两次主要就是听课,他们也没有推销蜡烛。”

“那是不是还要手拉手头靠头地一起祈祷?”王舒羽一着急说漏了嘴,“我刚才看见乐乐拉着喜喜在那祈祷。”

“那不能算是祈祷吧,祈祷是不是还要求神明保佑什么的,这个算是心灵课程的一部分吧。你可以看成是自我激励,自我提升。”赵怡然脸上的神色明朗了起来,“人总会有情绪垃圾,找个可靠的出口把情绪垃圾排出去,然后再鼓励自己展望未来,这也挺好的。”

“那你怎么没继续去听课了?”

“乐乐病了,我只能先顾着他。而且他们也不是天天都有课,一个礼拜也就一节,有的时候碰巧我没有时间或者娃们这边有状况我不方便带他们去那我也就去不成。其实我是挺想再去的。我觉得光是那两节课就让我受益匪浅,让我有种我找到了可以依靠的一个团体,一个家庭的感觉。”

“那,你下次去的时候能不能带上我?”王舒羽说,“我觉得挺有意思,我也想去听听看。”

“好啊。”赵怡然有点惊喜地点点头,“不过,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还得跟小蓝打个招呼。她们的场地不算太大,如果不提前说一下的话,不方便安排位置。”

王舒羽点点头说:“好的,那麻烦你了。”

“别那么客气。”赵怡然笑着说,“等我安排好时间了,我联系你?”

“好的。”

收到赵怡然的微信是在那之后的大概三天,微信里说这个周六的傍晚六点有课,问王舒羽方不方便去,王舒羽赶紧应下。

庞玫清有点担心,“我怎么觉得这地方听起来怪怪的?我在网上搜了半天也没有搜出来这个工作室。会不会是骗子?”

王舒羽把手机里的那张名片照片发给庞玫清,“我第一次去,还由赵怡然陪着,她估计还得带上她的两个娃,所以应该没事。反正出了事了你就帮我报警,让他们赶紧去这个地方找我。”王舒羽半开玩笑地说。

“那你这个周末是不是又不能直播了?”庞姐问,“咱们新代理的那款内衣挺受欢迎的,还想趁着周末好好冲一下业绩呢。”

“我以后一定补回来。”王舒羽说,“而且,庞姐,你不觉得这整件事比卖内衣要有趣多了吗?等我搞清楚了这前因后果,写它个十万字的非虚构长文,在咱们的公众号里连载,到时候肯定爆了。”

“好吧,我真的希望那一天能早点到来,你早日查清真相,早日写出爆款,我也跟着早点发大财。”

周六的时候,王舒羽跟着赵怡然一起去了那个工作室,离得不远,就在附近的一个小区里。还没过马路,眼尖的乐乐已经迫不及待地叫,“小姨!”

王舒羽顺着乐乐的视线望去,马路对面的小区门口正站着一个笑容满面的正在朝乐乐挥手的年轻女人。

一过马路,到了安全地带,赵怡然就松开了手,乐乐一下子就冲到了那早早就蹲下的女人张开的手臂里。她抱着乐乐站起来,转了几圈,乐乐开心地笑出了声。

走近了,赵怡然跟王舒羽介绍,说:“这位就是小蓝,蓝敏晶。”又跟小蓝说,“这是王舒羽。”

“姐姐你好。”小蓝先说话了,“我听然然姐说了,我觉得你应该比我大那么一两岁。”她一直带着友好的笑,“您别介意我一见面就叫您姐姐,只是在烛心这个大家庭里,咱们都是姐妹都是亲人。”她的笑得挺诚恳,看起来应该是真心的。

王舒羽也笑了一下,说,“你好。”

“那咱们快点进去吧,其他家人要等急了。”

赵怡然高兴地说好,他们一起进了小区,走了一小段路,到了三号楼。小蓝刷了门禁卡,他们进去,走进电梯,小蓝按下了按钮。

短短一段路,王舒羽已经有很多疑问,既然是工作室,那为什么要在这么隐蔽的地方,上课不收费不卖货还免费送东西,他们图什么?更要紧的是,这个烛心香薰工作室是不是就是杨昌东说的那个烛心庒?如果是,这里又和潘付薇有什么关系,杨昌东又是怎么知道这里的?

王舒羽默默地深呼一口气,提醒自己要沉住气,先压住这些疑问。今天来的目的是观察。

一进门就先脱鞋,小蓝弯腰在玄关的储物柜里拿出几双一次性袜子,赵怡然帮着小蓝解释,“木地板,穿鞋走的话声音太大,怕会影响楼下的住户。”王舒羽表示理解地点点头,把袜子套在自己的脚上。从里屋出来了一个中年女人,她和小蓝打了招呼,然后把乐乐和喜喜带进了里屋。

屋里没开大灯,有点暗,王舒羽四处看了一下,视线范围之内都被打扫得很干净,空气里有香薰蜡烛燃烧时发出的香味。客厅面积挺大,为数不多的家具看起来都价格不菲,地板上中央铺着一大块羊毛地毯,上面已经坐了不少人。客厅被影影绰绰的烛火包围,气氛静谧中带点温馨。

“课已经开始了,咱们快去坐下吧。”小蓝压低声音招呼赵怡然和王舒羽。

赵怡然开心地点点头,走到地毯上坐下,王舒羽也跟着过去。

讲课的是个中年男人,声音很轻柔,脸上带着笑,一看就是脾气很好的样子。

“……我知道,作为一名女生,说出你的痛苦,是件风险很大的事,现在的人都慕强,也爱给别人贴标签,你一旦诉说自己的痛苦,不管这痛苦是婚姻关系恋人关系带来的,还是亲情关系带来的,很容易的,就会被别人骂做是‘娇妻’,说你软弱,甚至说什么,你的认知配得上你的苦难。好像这个世界只能有大女主大杀四方的爽文故事。弱女的故事没人在意不值一提。可是我想告诉你的是,你在烛心大家庭里诉说你的痛苦,你很勇敢,这值得被尊敬,你也值得被爱。沦为所谓的弱者,不是你们的错,那是公共性的,社会结构性的问题。所以如果有了心事,你不用再上网寻找出口,网上的那些口吐恶言的人就像是把头埋进沙堆里的鸵鸟一样,他们没有办法改变社会结构的问题,也没有办法面对自己无能为力的挫败感,所以就只能看一些虚幻的大女主的故事,而对真实世界里姐妹的痛苦无动于衷甚至还要踩上一脚,什么?你被男人抛弃换上了抑郁症?那你活该喽,谁让你相信男人?你的孩子有病?你也活该喽,谁让你没钱还生孩子?他们发泄完情绪以后,会去这些妈妈的小清单里买一单东西支持她们一下吗?肯定不会。他们只会说,看见这样惨兮兮的人心烦,麻烦大数据以后不要再推这样的东西给我。他们觉得,自己闭上眼睛,捂住耳朵,不去听这些人的故事,那这些痛苦的经历也永远不会发生在他们身上……”

王舒羽注意到,坐在她身边的赵怡然的脸上已经满是动容的表情。

“……你经历的爱都是有条件的,你的学习成绩好与否,你是不是温顺乖巧,你懂不懂得永远保持大方的微笑不失态……你了解的,是你需要给出符合期待的表演才能得到认可,而不是你这个人存在的本身就能足够连接起爱。正因为这样,当你身边有人生气时,你马上就没了安全感,你总是一遍又一遍地解释自己,像剥洋葱一样地一层一层把自己剥开,剥到皮开肉绽,即使压根没人问起。你表面上带着笑容,说,好的呀,其实心里在呐喊我不要我不想,你给别人发个微信都要仔细斟酌语句修辞,你每次提出自己想歇一下,想要一点自己的空间都不可避免地觉得羞愧好像自己不配,你在各种关系里都是付出更多的那一方,你把平静误会成是孤独,所以难免做出错误的决定……”

人群里传来隐隐的抽泣声,王舒羽注意到赵怡然也抬起手抹去了眼角的眼泪。

“没有关系,你有烛心互助会这个大家庭。”男人抬起手,“来,都看一看围绕在你身边的人吧,坐在这间屋子里的,都是咱们的兄弟姐妹。咱们相亲相爱。来,拉起周围人的手,一起来给彼此加油鼓励。”

王舒羽的手被小蓝和赵怡然一左一右紧紧地握住。

“有没有哪位兄弟姐妹想要分享一些心得?”

有人举手,讲课的老师选了一个人。

是一个说话有点哽咽的中年妇女,“我一直觉得没有人懂我,怎么明明我在家里干那么多活,伺候他们吃,伺候他们喝,操心这个挂念这个,一天忙到晚手脚不得闲,到头来换不回一个好脸?我女儿还在网上发帖说我是什么NPD人格,评论区全是骂我的。”她抹了一把泪,“真的,来到烛心之前,我真的想过我活着还有啥意思?我觉得天都是黑的。我可以说我讨厌我生活里的很大一部分,但就是烛心这一小部分留住了我。现在,烛心在我的心里也越变越大了。我要谢谢各位家人!谢谢老师!”

她的发言被掌声打断。男人又点了另外举手的人发言。

王舒羽偷偷看了一下手机,从自己刚进来到现在,过了大概将近五十分钟了。她的心里有点吃惊,没想到时间过得这么快。她又抬眼望了一下带着关切笑容的男讲师,回想着他说过的话,觉得好像也不是全无道理。

课程结束以后,是自由活动时间,王舒羽注意到餐厅的桌子被放了很多的香薰蜡烛,不少学员都围过去挑选,还有人扫码付款。王舒羽问赵怡然,“她们是在买蜡烛吗?”

赵怡然点点头,“其实如果不是家里孩子太小,不敢点明火,我也会买的。微信群里有老师分享的冥想歌单和每次上课的讲义精华,配合上香薰蜡烛用,效果会更好。”

王舒羽走到跟前,看了一下那上面的价格,果然不便宜,应该比在网上买至少贵个两倍。但这不是强制购买,讲课的男人也从来没有鼓励大家购买蜡烛,他抱着胳膊站在一边,正语气温柔地跟学员聊天。偶尔朝这边看一眼,脸上也一直带着友爱的笑容,看到只看不买的学员,他脸上的笑容并无半点消散。

王舒羽悄悄地问赵怡然,“我觉得老师讲得真的很好,能不能把我也拉进群里?”

赵怡然说,“小蓝是管理员,她可以拉你进群,但是好像进群之前都要和老师聊一聊才行。”

“为啥?”

“为了更了解你吧,毕竟进了群就都是一家人了么。”赵怡然笑着说,“我去跟小蓝说一下,说你想入群,等一下啊。”

过了一会,小蓝过来,引着王舒羽走到男讲师那。

“老师,这是咱们的新姐妹,今天第一次来。”

“您好!”老师伸出手,王舒羽跟他握了手。

目光相接的几秒钟后,王舒羽觉得男人眼底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他像是愣了一秒钟,然后又迅速恢复了原来的笑容。他说:“还不知道这位妹妹的名字。”

“我姓王,我叫王舒羽。”她笑着说,“老师,您贵姓?”

“免贵姓左。”老师笑着说,“欢迎你加入烛心大家庭!”

第一次见到那东西的时候,他还没被确诊为胃癌。胃病是早就落下,一直都有的。他也早就习惯了如影随形的疼痛。偶尔难受的紧了,吞点药,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儿子参加工作了以后,也带他去大医院看过。大夫的说法都差不多,注意饮食,保持心情舒畅,适当的体育锻炼,定期复查。

他小心翼翼地遵医嘱,但架不住人老了,消化系统太弱,后头还是做了一次胆结石的手术,从医院出来以后,歇了没几天,他就跟家里商量,说老在家闲着也不是个事,要不然我去哪儿寻个看大门的活儿去。

儿媳妇没说话,脸色有点阴沉,沉默就代表着同意。他自顾自地说:“我吃完饭就出去溜达,打听一下。”

坐在一旁的老太婆什么也没说,看那表情就像是什么也没听见没听懂一样。

他低下头扒拉了一下碗里的小米稀饭,他其实没什么胃口,但饭是人家儿媳妇做的,他就算不想吃也得吃完。

不怪人家脸色不好。一开始,他们老两口说是来这边帮着带孙子,可孙子没看多久呢,他就病了,老太婆也发了一次烧,烧退了以后,人就有点迷迷瞪瞪的,感觉反应都慢了半拍。他说要回老家,儿子还不让,说这儿的医院条件好,非得让在这把病养好再说。

这样一来,反倒是给儿媳妇添了负担。他们老两口生病住院,孙子被暂时送回了亲家那,儿子工作忙,办手续找护工都是人家儿媳妇在跑。折腾一圈下来,他顺利出了院,儿媳妇累瘦了一圈。为了表示弥补,一出院他就塞给了儿媳妇五万块钱,说是现在外面流行戴金镯子,让她自己去买一个。

儿子回来,看到媳妇手上的镯子,问清原委以后还过来跟他吵,“给她那么多钱干啥?我一个月给她好几万,买的这么大的房子,还加了她的名字,她还有啥不满意的?你们回啥祥安?回去了,让街坊邻居笑话我,戳我脊梁骨,说我管不住媳妇,容不下你们?”

他苦笑着说,“不是这意思,主要是容容也累,人家每天还要上班。”

“就她那个破班,可上可不上,一个月就挣那仨瓜俩枣的,还不够折腾的呢。”

俩人本来在里屋说话,儿子的声音有点大,儿媳妇估计是听见了,正在厨房收拾的她也许是想泄愤,锅铲被“哐当”一声扔进水槽里。

眼看着儿子要生气出去吵,他赶紧把人拉住,“行了,人家也累,也不容易。今天回来说她爸脖子上长了个啥东西,她跟单位请了假,才陪着去医院看了。你是不是也去看看你丈人?”

儿子安静了下来,他本以为这事就这样过去了,可他半夜起来上厕所的时候,还是听见儿子儿媳妇的卧房里传来争吵的声音。

他再次跟儿子提出来说,想回祥安,呆在这给你们帮不上忙,是累赘。

儿子倔,死活不同意。说:“咋?她成了咱屋的武则天了?我亲爸亲妈在我这四室两厅的屋子里住不成了?”

儿子的嗓门越提越高,吓得他赶紧摆摆手,“没有没有,你别胡说,别冤枉人家,人家可啥都没说,就是我自己不想在这待了。”

儿子还是不同意,说啥都不行。他在心里骂儿子,真是个犟怂!

可表面上他也不再敢跟儿子争。他虽然是老子,可在这个屋头,儿子才是说一不二的一家之主。

果然,儿子回来一听说他提出要找个门卫的活干,还是不同意。这次他是真急了,辩了几句,眼泪都差点出来。儿子媳妇都吃了一惊。儿子沉思片刻,然后说,“你不用去给人看大门,我这有个活,你可以干。”

那就是他第一次见到那个玩意的前因。他忍不住问儿子,“这是个啥?”

“名字还没想好,但将来有一天会以我的名字来命名。”儿子骄傲地说:“只要这事能弄成,那在将来,我孙子,重孙子,他们的子孙后代,都能在教科书上读到我的名字。”

“这么神?”他望着这个叫不出名但一看就是高科技产品的东西,问:“那你叫我来,我能干啥?我啥都不会。”

“你来帮我做实验。”儿子说,“你来试一下这个机器,来,别紧张,你先进去。”

“啥实验?这,没有啥危险吧?”

“只要你不说出去,不误了你儿的前程,就啥危险都没有。”儿子说。

“啥意思?”他问。儿子没理他,扶着他让他在机器里面躺好。

“说了半天,这是干啥用的吗?”他问。

“爸,你躺好,不要乱动。”儿子把一个透明罩子一样的东西盖好。世界突然安静了下来,罩子外面,儿子的声音如天上神仙的声音般在这个密封的新世界里降临。

“爸,你闭上眼睛,随便想象一个画面,一个你怀念的时候。”

他听见儿子像是按响了一个什么键。

接下来的事情发生得很快,他被耀眼的光亮包围,在那短暂的如同瞬间的时刻,他还没有来得及审视自己的内心,这高科技的玩意儿已经自动读取了他脑子里的画面,于是,他回到了一九九九年的门卫室里,天很冷,外面的风带着哨子,他身上裹着军大衣,正坐在炉子边烤火。

回过神来的时候,他意识到眼前有个娃正在笑眯眯地叫自己,只是他的耳朵像是刚从水里出来的那几秒一样,一时间还听不太真切。等到能完全看清楚听清楚了,才意识到那娃是严智辉。

严智辉指了指他身后的木桌子,说,“吃啊。”

他扭过身,看到木桌子上摆着两个敞着口的塑料袋,一个装的是猪耳朵,另一个是鸡爪子。

他觉得眼前的景象是在做梦,他摸了摸脸,指尖传来的果然是皮肉的感觉,可心里还是有点不敢信,他又狠狠地掐了自己的大腿一下,很疼。

这竟然是真的。他的心里害怕了起来。

“伯,你咋了?”严智辉望着他的脸问。

“是啊,我这是咋了?”他问严智辉,“我刚才得是睡过去了,我说胡话了没有?”

“没,你就是发了一会呆。”

“那咱俩刚才干啥呢?”他看了一下桌子上的台历,上面显示的日期是十一月十三日,星期六。“礼拜六,你咋在这儿呢?”

“伯,你到底咋了?不是你让我进来的吗?我来找左哥,他不在,我爸也不在家,我没拿钥匙,外面还下雨,你让我进来烤火的么。”

“那这吃的是咋回事?”他努力让自己搞清楚自己的状况。

“我刚不是都跟你汇报过了么?我左哥过生日,我买了点熟食,想来跟他庆祝,结果他不在学校,出去了,还是你跟我说看见他跟人出去的。”

“哦,哦,对对。”他摸摸自己的脑袋,“你快吃吧,我不饿。”

“我一个人吃不了。”严智辉笑着说,“伯,给我个面子。”

他也笑了,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他记得那个时候,不,是这个时候,他和严智辉经常见面说话,两个人的关系已经挺近了。

严智辉看着是个蔫瓜蛋蛋,但熟了以后倒也是跟他说了不少心里话。他问过娃,为啥那么喜欢那个姓左的,又嘱咐他,“那人不是咱学校的,是个专门考试挣钱的,以前好像去上过大学,适应不了,又退学重考,考上,又去念了一阵,不知道为啥,还是又回了老家。现在就是个专门考试的,属于半个社会人。你不想想,啥样的人,能在大学里待不下去?”

“那是他们太复杂,左大哥是一个很纯粹的人。”严智辉说,“他的事他都跟我说了,大学校里的人势利得很,看他家庭条件不好就不理他,还欺负他,老师也是向着能给送礼的。他觉得大学里的的人都油头滑脑的,市侩得很。”

“那社会就是这样子,那咋办?他就一辈子都缩到这高中里头?”

“他说这次考上了以后就去上了,这次无论如何都要坚持下来。”

鸡爪子的香味传了过来,他咽了一口口水,很意外的,他还真的觉得有点饿了。

“我吃了啊。”他伸手捏起了一个鸡爪,咬了几口,味道美得很。

胃部已经很久没有这么轻松的感觉了,他摸了摸肚子。那里面是年轻很多,健康很多的,一九九九年的胃。他被幸福感包围,觉得自己就要哭出来了。但他不想当着严智辉哭,于是又笑了。

“这么好吃吗?”严智辉也拿起了一个鸡爪嘬了一口,“嗯,是好吃。”他也傻傻地乐了。

他们相视一笑,又都觉得自己傻,于是笑得更欢。

欢乐间,却也有一丝心酸浮上心头,他和自己的儿子之间,似乎从来就没有过这样轻松愉快的时刻。儿子小的时候调皮,不学习,他揍过儿子。儿子也怕他。上了初中,个子窜起来了,脑袋也突然开了窍,成绩越来越好。他能做的,就是拼命干活拼命挣钱。回到家累的不想说话,娃有啥话也都是给他妈说。后来儿子一路考进重点大学,个子也早就比自己高了一头。放假回来,说话的口气里已经带着些指点江山的意味。

儿子长大成人,他想跟儿子多交流交流,可很多儿子嘴里说出的话,他已经不明白是啥意思了。儿子越来越有本事,看到了他就是蹦起来也够不到的世界,他高兴之余,心里也有失落,觉得儿子已经在不知不觉间,长成了一个自己不熟悉的人。他不知道儿子心里想的是啥,也不太明白儿子每天具体干的是啥。儿子倒是跟他解释过,说这是物理学,但他脑子里对于物理的概念就是牛顿地球引力,或者拿个球和羽毛从高处一起往下撇之类的,儿子说的那些,太高深,他压根不懂。

但,此时此刻,他真正地觉得儿子了不起。他珍惜眼下味蕾被满足胃里也不难受的舒坦感觉,也珍惜和严智辉这个碎娃在一起的时光。在他的心里曾经有过一个隐秘的想法,觉得如果儿子没有那么有本事,那么高高在上,如果能像严智辉这个碎娃一样和自己亲近,那该多好。

门卫室里挺暗,就只有木桌子上的昏暗的台灯,还有屋子中间炉子里发出的光亮。往事一点点追上自己,他记起来了。严智辉跟他说过,离婚以后,他爸盘下了一个小书店,不过位置很偏,生意不行,想要卖最能挣钱的辅导材料还是得靠自己联系自己跑。于是整天忙得不行,挨个学校跑,又是给教导主任送礼,又是请毕业班的老师们吃饭,求爷爷告奶奶的希望学校能帮着他把这些卷子啊真题啊练习册之类的都卖给学生娃们,毕竟老师的话是圣旨,老师说做这个题有用那就一定有用。家长们就算卖血也会掏钱,并且绝不搞价。

其他学校的生意还算顺利,可到了严智辉的学校,却不咋样,因为严智辉成绩一般,实在算不上拔尖,这等于就是砸了自家的招牌,你爸手上有那么多的辅导材料,你啥时候想看想学,都是现成的,那咋你的成绩还是上不去?可见还是没用么。所以买的人寥寥。严智辉还曾被他爸逼着,拿着一沓子卷子跑到高三和复习班的教室里去推销过,当然受了不少嘲讽和冷遇。他也就是那个时候认识的左铎。

复习班里,左铎是唯一一个看出了他的难堪,替他解围,还当场买了他卷子的人。

“左大哥很会开解人,我有啥想不通的,然成一团的事,跟他一说,他很快就能厘清,然后给我分析,说出来的话让人听着也很舒心。”严智辉说,“所以,他真的不是坏人。就是特立独行。智商高的人都这样。”

他点点头,脸上挂着笑。

“呀,光顾着说话呢,馍是不是都烤糊了。”严智辉突然说。他拿起夹蜂窝煤的铁钳子,把炉盖子夹开,朝里一看,靠着炉子壁,放着两个白吉馍,已经被烤得又热又脆。

“来,伯,赶紧,趁热吃。”严智辉把一个白吉馍递到他的手里,“可惜我来的时候没有买擀面皮,要不然面皮夹馍,美死了。”严智辉咬了一口,“伯,我给你出个脑筋急转弯。”

“行,你出。”他说。

“说,有一个字,人人都念错,是啥字?”

他嘴里嚼着馍,使劲想了一下,摇了摇头,“不知道。”

“就是‘错’这个字。”严智辉笑着说。“再出一个,家有家规,校有校规,那动物园里有啥规?”

他想了一下,还是摇头,“不知道。”

“乌龟。”严智辉说完,笑了起来,“伯,这这么简单你都猜不出来……”

“哎呀,你这是耍赖呢。”他大手一挥,“那我也给你出一个,保准你猜不出来。”

“你出。”

他在脑子里搜索了一下,想到了一个。

“要把大象放冰箱,总共分几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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