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和的射筒灯照在川东书店亮得反光的地板上,灯光之下,一方简单的舞台,一张书桌。沿着舞台蜿蜒而下,队伍的末尾已经排到了百米开外的包子铺。
这会儿过了最忙的时间,包子铺老板可算是有时间歇会儿了,搬着凳子坐在门口,闲闲地看着那些排队的年轻人。
眼看着队伍还有越来越壮大的趋势,他听着这些人说话,眼神里满是迷茫。
一个看上去还在读大学的小姑娘跟身边的男孩说着话。
女孩:“陈礼都多久没来这里开签售会了,这次我一定要让他多签几本。”
男孩回应道:“他卖了那么多版权出去,现在可不缺钱,当然没必要办签售。”
女孩叹了一口气:“是啊,不过,他的书在国内就算拍了也不能过审吧。”
男孩:“国内也能上,剧情魔改就行了,之前你又不是没看过。”
女孩叹了口气不再说话,两人跟着队伍缓慢地往前挪动。
川东书店的大门口早早地摆放着宣传海报,知名作家陈礼新书签售会。
上午十点,读者们排队进场。
现场来了几家媒体,签售会开始之前,陈礼先做了一个简单的分享,只是这一次所有人都发现他和过去不一样了。
舞台上,陈礼安静地站在那里。
现场布置得很温馨,随处可见用心摆放的书本,花艺和绿植。好像这不是一场商业的签售会,而是和老朋友叙旧。
书店的大堂经过改动,舍弃了原本的陈设,空出更大的地方以容纳更多读者。
陈礼的视线扫过现场的几百人,这还只是书店二楼的人,还有一些留在了一楼,只能通过投影大屏观看。
主持人随便说了一句串场词就轮到陈礼发言了,一双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台上的他。
敏锐的读者已经发现了今天的陈礼有些不一样,台下传来窃窃私语。
一个观众:“陈礼看上去好颓废,他是不是受之前网上的言论影响心情不好。”
另一个观众:“之前去他的签售会他都很高兴,脸色这么难看,该不会是生病了吧。”
陈礼似乎没有听到这些声音,身后的大屏投出新书《迟暮》封面图,他一反常态说了一些和新书关系不大的反应。
陈礼声音低沉,语气中透露出难以掩盖的疲惫。
陈礼:“今天我想和你们聊点不一样的,不说我的新书。和你们说说文学,我一直认为文字的温度,来自作者的书写,故事的谋篇布局,借着人物说出口的隐喻,暗示,来自瞬间的心灵迸发。但这并不是书写的全部意义,而是人类在蒙昧之初的混沌里,找到了那束光。文字最开始出现在龟壳兽骨上,后来被写在植物的经脉中。植物是很奇妙的,它们以各种形态参与人们的生活。纸张是野蛮的造化,无数植物的茎秆被碾碎,重组,这也是一种温度。我追寻着这种温度,直到互联网时代的到来。印在纸张上的文字,不再被人们追捧,可我知道。仍然有人,愿意追寻古老的文明足迹,捧起一本有温度的书。很感谢各位的到来,不管是为了我,还是为了我的书。我不敢称自己为作家,我不过是一个喜欢发泄的狂徒。‘我之所以写作并不是由于天才的冲动,而是为了舒缓爱情的烦恼和哀诉人生难以消除的痛苦。’”
说着,他坐下来,就在舞台边缘,像和朋友在一个平静的午后聊天。
陈礼:“过去,我像一个商人,四处兜售自己廉价的作品。我抱着一叠书稿,在一个大雨倾盆的午后,跑遍了每一家出版社。他们看着我,眼神并不锋利,但我知道,沉默比回答更震耳欲聋。没有人批评我,没有人赞美我,他们只是从上到下扫我一眼,礼貌地请我离开。但我知道,剥开这些体面的话术,他们肯定会说,带着你的垃圾滚出去!”
台下的人仰望着他,如同看一个偶像,一个巨星,他们是比任何明星爱豆的粉丝更虔诚的人。只是书迷们并不明白,这位年轻的天才作家,为什么会这么忧伤又这么无所谓地说起狼狈的往事。
陈礼的声音在寂静的人群里再度回响。
陈礼:“后来,我不再是商人,他们称赞我是横空出世的天才作家。最尖锐的书评人,也对我温声细语,他们说我的文字里有流淌的人性光辉。他们说我是明珠,是足以被收纳进苏富比和佳士得的美玉。那一年,我收获了这辈子最多的掌声,见到了过去提鞋都不配的前辈。我流连于各种圈子里的聚会,我们谈论本格派,社会派。谈论森村诚一的《魂断天涯》,争论《法兰西白粉的秘密》。我们在衣袂飘香的宴会上举起香槟杯,那一刻,我看着大厅炫目的水晶灯,像是举起了文学的圣杯。可是……”
话音落下,他低着头沉默了许久,没有再说下去的打算。主持人站在边上,无所适从地看着他。
片刻后,强大的临场反应能力苏醒,主持人走上台,邀请陈礼坐下,签售会正式开始。
仿佛刚刚那沉郁的一刻不曾出现,他脸上挂着笑容,对一位找他签字的书迷说谢谢。
他问了每个人的名字,按照粉丝的要求用马克笔熟练地写出祝福的话语,在右下角签上自己的名字。
他签一本书的时间比其他作家要久,每一本都是独一无二的to签。
他并不感到厌烦,写完了三支笔的墨水。
太阳从东到西,手腕已经开始隐隐作痛。
末尾人群攒动,直到最后一个人道谢离开。
这场签售会在业内并没有引起什么水花,只有一些不怎么出名的媒体进行了相关报道。
陈礼这个名字,曾经在互联网上掀起过不少波澜,沉寂几年后再一次刷屏。
这一次是因为,他死了。
陈礼出名以后,一直在一线大城市辗转,他的老家其实是梁城。
也算是落叶归根,他死在了梁城的老家,一套被重新装修过的老房子里。
这套三室一厅的老房子面积不大,位于一个已有二十多年历史的老小区。
房子坐落于安静的街区尽头,周围是郁郁葱葱的老树和熟悉的街景。
他的书籍遍布整个房子,随处可见壁龛和书架,客厅的一面墙上挂着古旧的钟表,整点的时候会发出醒目的滴答声。
陈礼的书房是整套房子最大的地方,墙上挂满了他的小说封面和奖项照片。
巨大的书桌上摆放着他钟爱的古董笔、墨水瓶打印机和四屏显示器,还有一些零散摆放的稿纸,以及一个烟灰缸。
他死在了书桌前,像是在办公室小憩的白领一样,脑袋枕在两只交错的手上。
他身上没有伤口和血迹,看上去和睡着了一样,没有任何谋杀案的影子。
谭铮、谢临川和阮林,三人穿着鞋套,戴着手套在现场查看。
吕益已经完成了初步的尸检。
吕益:“根据我对尸体的观察,死者是一名35岁的男性,在昨天夜里12:00—1点之间因中毒而死亡。尸体表现出苍白、紫绀、放射性发作、眼睑紫绀、血管扩张、肌肉密度下降和消瘦等特征。这是因为中毒对人体各个系统造成了不可逆的损害,并导致了死者的死亡。我们需要进一步深入调查以确定中毒原因和具体致死物质。”
谭铮盯着那具尸体看了良久。
谭铮:“除了中毒,死者身上还有其他伤口吗?”
吕益:“没有,这里没有设备,暂时看不出来死者是怎么中毒的,我们在喉部没有发现有毒物。从他的症状上来看,这种毒药很不一般,至少我从业这么多年还没有见到过和这一模一样的。”
谭铮惊讶:“你的意思是,这是一种新型毒药?”
吕益点头:“不像是传统的致死毒药,有点像吗啡或者一些混合类安乐死药物。安乐死药物一般是通过注射的方式,这些药具有镇静、抑制呼吸和心脏功能的作用。患者在较短的时间内进入无痛苦和无意识的状态,并最终死亡。在国外已实施安乐死的个案中,死者的尸体一般不会呈现出明显的中毒症状。但是这具尸体死者没有任何挣扎的痕迹,中毒的痕迹很明显。他身上也没有针孔,所以不是注射类药物。具体是什么成分,还要进一步检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