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诊病房,纪粥粥躺在病床上,指尖的凉意已回温,腹部的疼感也如医生所说,只是暂时受情绪影响,休息会儿平复情绪,即可恢复正常。
床边的白T青年时不时从手机里抬眼,纪粥粥对上他的担忧视线,挤出个虚弱的笑:“谢谢你,恺闻。”
樊恺闻摆了摆手,递过床头柜上的一杯热水,方才纪粥粥在他面前晕倒的场景闪回脑海,他还心有余悸。
“不用谢,姐,还好你今天遇见的是我。”
樊恺闻是樊丽荣的亲外甥,比纪文晟小一岁,但二人一直是小初高的同班同学,算是亲上加亲的铁血兄弟。
纪粥粥被收养到大伯家后,经常见到他,和他也很熟悉,并以弟弟相称。
到底是见过世面的富家子弟。
半小时前他俩踏入急诊室,女医生一经确认情况就劈头盖脸朝他骂去,说孕期不宜情绪激动,你们这些做老公的为什么要刺激孕妇,然而樊恺闻强制压下震惊,一个劲儿地给医生说对不起,还配合演戏给她道歉。
“姐,前两天我听小姨说给你介绍了个相亲对象,她应该不知道你……”樊恺闻斟酌措词,改成只可意会的几字,“的情况吧?”
“你当时晕倒后,我不知道原因,就给小姨打了电话,她可能快到——”
“粥粥!”
一道熟悉而焦急的女声从床帘外传来,纪粥粥倾身,把水杯放回床头柜面。
“伯娘,你来了。”
纪粥粥的声音看似平和,实则已在发颤。
原以为樊丽荣会发怒,就像发现纪文晟早恋那天火冒三丈地一顿训斥。
然而,床帘被掀开后,樊丽荣只是轻轻抱住了她,心疼溢于言表:“乖女,你告诉伯娘,今天谁欺负你的?”
纪粥粥闻声,鼻尖猛地一酸,泪珠断了线地滚落眼眶。
樊丽荣轻抚她的脑后勺,柔声安慰道:“没关系,乖女别哭,医生说孕早期一定要注意情绪,你先告诉伯娘,那个男人知道这件事吗?是否会对你和孩子负责?”
纪粥粥摇了摇脑袋,抹掉眼尾的泪。
“伯娘,我回来之前就已经和他分手了。”
樊丽荣一对刚纹的棕黑柳叶眉快要倒竖,她忍着怒气坐在床沿,看着纪粥粥:“乖女,你想不想要这个孩子?”
纪粥粥抬眼,下睫悬着的一滴晶莹热泪随动作滑过脸颊。
“想,”她期期艾艾地说出长久以来的想法,“伯娘,我现在有工作,我可以抚育孩子长……”
樊丽荣打断她的话,语气恢复课堂上的一贯简短犀利:“把那个男人的联系方式给我,我会让他对你负责,要是不答应就告到他牢底坐穿!”
纪粥粥抿起唇,绵柔无力地说:“早就删了。”
“你不可能不记得电话号码。”樊丽荣笃定道。
纪粥粥托出早已准备好的说辞。
“他炒股欠了上百万的债务,被我发现后就分手了,我回来那天联系过他,是空号。”
“如果伯娘不信,我的手机可以任你翻看。”
说着,纪粥粥解锁屏幕,递过手机。
手机是她到医院后清除完数据的,樊丽荣要真查也查不到什么。
樊丽荣望见手机壁纸是他们一家五口春游时的合照,不自然地滑过眼,喉咙有些艰涩:“你要知道当一个单亲妈妈很辛苦的,而且你初到单位,很有可能会受人非议。”
“姐!”
“乖女!”
忽然,两道躁疾的声音交叉传来。
里面的三人看去,来人正是纪氏父子。
纪显庆满头大汗,向来慈祥圆润的脸颊通红,显然是急匆匆跑过来的。
纪文晟虽然面不改色,但也粗粗喘着气。
“乖女,疼不疼?”
纪显庆欲要上前,看樊丽荣和纪粥粥凑得近,止住了脚步,立在床尾干着急。
而纪文晟走到另一侧床沿,汗湿的双手紧紧握住纪粥粥的温凉手。
“姐,我回来了,你放心。就算掘地三尺,我也把那个抛妻弃子的渣爹拎到你眼前!”
纪文晟咬牙切齿,和樊丽荣如出一辙的桃花眼,在愤怒喷火。
纪粥粥轻轻拍了拍他青筋四起的手背,眼泪可怜地在轻红的眼眶里打转,倔强地不肯掉落:“弟……可是警察都找不到他。”
纪文晟听到这句话明显愣住,能让警察通缉的罪名纷纷滚过脑海,此时纪显庆走到旁边,圆脸皱成一团,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
“乖女,他犯什么罪了?”
纪粥粥小心瞄了眼知道真相的樊丽荣,欲言又止:“大伯,他就是……炒股欠了几百万的债,追债人报警,然后就立案了,现在下落不明。”
“人渣!要是老子抓到他,绝对叫兄弟伙弄——”
纪文晟忍不住痛骂了句,后面的两字还没道出,蓦地被床对面的樊丽荣敲了个爆栗。
“妈,哎疼!”
纪文晟龇牙咧嘴地退开半步,狠劲揉着额角,忽然想起一事:“对了姐,你什么时候谈恋爱的?你生日那天不是说要给谭淮告白吗?”
纪粥粥暗恋这一事被当场暴露在长辈面前,她面色怔了下,随即恢复正常。
“其实生日第二天,我知道谭淮有了女友。这个男人是去年兼职中介跑盘时认识的,一直对我嘘寒问暖,我今年伤心之余就答应了。”
纪文晟心里又骂了句趁虚而入死渣男,要是他去年没去留学,绝对不会让这个死渣男靠近半步。
想到此,他看着纪粥粥的目光,饱含歉意,方才满是愤怒的声音也柔了几分。
“姐,你真心告诉弟,你现在想要这个孩子,是因为喜欢和他的小孩,还是因为喜欢小孩?”
这话掷地,在场几人的视线一并投落到纪粥粥脸上。
纪粥粥目光坚定,隔着米白棉被抚了抚腹部,一缕充满慈性母爱的笑从唇边绽出。
“我很喜欢小孩,并不是因为他。”
她应答如流,还特意用了个程度副词。
话音脱出,床边几人皆陷入静默,面色各有各的思忖,各有各的凝重。
秒针整整划过十圈,纪显庆开口了,声音晦涩艰难却足够坚定,透出当家之主的担当。
“好,乖女,大伯永远会是你们母子生活的后盾。”
纪粥粥紧紧咬着的贝齿逐渐松开,她看着纪显庆满是心疼的红眼,一把抱住他的腰。
“大伯,对不起……”
一旁的樊丽荣看得眼眶微红,叹了口气,她伸手爱怜地摸了摸纪粥粥的脑后勺。
“我的可怜孩子,受苦了。”
纪文晟和樊恺闻安静对视了眼,捏紧的拳头渐渐松开,眼神却是狠厉的较真。
“乖女,但是大伯有自己的打算,这件事你必须听大伯的。”
纪粥粥心神一紧,一双褐红眼瞳望向说话人。
“大伯,怎么了?”
纪显庆顿了顿,说:“你上班后,我会安排一个年轻男人扮演你领证未办婚礼的老公,至少前一个月,他要在你们图书馆刷够存在感,而且在恰当时机给你同事透出你们未办婚礼的原因。”
“今天我会在我厂子里找一个……”
“不用,爸,这有个现成的。”
纪文晟长臂一伸,揽过樊恺闻,送到纪显庆眼前。
樊恺闻如临大敌,微微挣扎着要退后,樊丽荣几步越过床尾,握住他的手。
“恺闻,我会和你爸妈解释清楚,我们是一家人,你姐姐的事这次只能拜托你,你只需要这个月接送你姐姐,在他们单位刷刷脸,知道孩子有你这个爸爸就行。”
“你大
学是法语话剧社的,小姨相信你一定会演得很好。”
纪显庆放开纪粥粥,也老泪纵横地抱住前外甥,如抱一棵救命稻草。
“恺闻,姨叔看着你长大的,你只需要集中客串一个月,到时你姐就找个借口说你工作忙,对同事解释清楚就行。”
这时,樊恺闻的背上又黏来一人。
“蚊子,你不仅是我的好兄弟,还是我们纪家的大恩人!”
“这个月的早餐,油钱,我通通给你包了!”
这话入耳,纪粥粥也趁机攥紧棉被,眼泪涟涟地看着樊恺闻。
樊恺闻看着面前的几个泪人,心软下来。
恋爱经验他倒是不缺,再加上多年话剧经验,到时扮演纪粥粥的假老公应该不成问题。
于是,他抿唇应下这门差事。
“好,姐你放心!我绝对完成好任务,不让你在同事面前受半点委屈!”
纪粥粥细眉一扬,掀开棉被,趿鞋下床,张开两只胳膊,床边的三人一同揽入怀。
她轻轻闭合双眼,两条泪痕再次滑过苍白脸颊,在无人窥见的角落里,终于如愿以偿地勾翘起唇角。
“谢谢恺闻弟弟,也谢谢大伯伯娘和世界最好的文晟弟弟,粥粥最爱你们了。”
-
入夜,一切计划商定后,纪樊两家在纪显庆的洋房里聚餐。
未婚先孕这个话题,在樊家不算是新颖词汇,当年樊恺闻就是他母亲生下他一年后,才与樊父和好结婚的。
所以,一顿饭下来吃得客客气气,大家并没有过多谈论这件事,饭后樊丽荣和樊恺闻的母亲拉着纪粥粥坐去客厅沙发,用过来人的语气细细叮嘱她孕期注意事项。
而纪显庆则和樊父叙旧,聊着纪文晟的工作着落。
不知不觉,夜已深,餐厅里的男人们还在饮酒作聊,纪粥粥却有些乏累,和樊丽荣她们告别后,便回到卧室休息。
躺在床上,她翻了个身,遥望着窗外的月。
是上弦月,两端尖尖的。
看着看着,她看见自己变成了樊丽荣。
变成了那个为自己考量的精致利己主义者。
从小寄居在这里,其实纪粥粥接触最多的长辈便是樊丽荣。
樊丽荣是个精明的女人。
樊丽荣不屑和穷人玩,只和那些背景强的人来往。
樊丽荣根本不喜欢她那个房地产老公,还不是看他有钱,爱慕虚荣的一个现实女人。
这是她高一午休去办公室帮樊丽荣拿书时,樊丽荣办公桌对面那位女同事对另一位女同事说的三句话。
她当时站在紧闭的门外,正巧听到。
她对这道声音很熟悉,她记得这位女老师曾去家里吃过饭,还夸他们三个小孩很优秀,真诚讨教教育经验。
没想到那个女老师竟是这样的人!
于是,晚自习下课回家,纪粥粥第一时间便对樊丽荣说了。
然而樊丽荣只是笑笑,说大人的事小孩别管,嘴长在别人身上,任由她怎么说。
可纪粥粥却替樊丽荣委屈。
自她记事起,樊丽荣便是温柔善良的慈母形象,根本不是那老师口中所说的精明薄义,爱慕虚荣的女人。
直到后来,她去大学报道的那一天,樊丽荣告诉她,交友要谨慎,择优选择,有助于自己利益的才值得交往,不要在大学浪费时间无效社交。
甚至还特意嘱咐她,谈恋爱,选男人也是一样。
如果图大富大贵就找大伯那样做生意的,如果认为小富即安,则可以考虑找伯娘这样有稳定编制的。
她纪粥粥从来不是求大富大贵的女人,只求一个普通安稳的生活。
自她出生到这个世界的那日去,她便定义成一个衰星扫把,父亲被开除,母亲弃她而去,完全搅乱了纪家和谐的生活。
父亲不喜欢她。
爷爷也讨厌她。
后来,父亲跟着大伯做生意,每日奔波,每日应酬,年少的她都是看在眼里的。
她深知这一切不安稳根源是她带来的。
于是她唯唯诺诺,整日整夜生活在父亲能不能赚到钱,钱又能在纪家存多久,会不会像隔壁叔叔那样生意亏损被割下小指,然后举家潜逃躲债的担忧里。
从那时起,她便极其讨厌动荡的生活。
她,就是镜面的樊丽荣。
樊丽荣图求新鲜刺激的富贵生活,而她图求明哲保身的安居环境。
所以——
谈疏彻这样不稳定的生意人,从最开始就不是她的内心选择。
她肯定要和他断的。
而她自己,这辈子有肚里的小天使就心满意足了。
她会做一个真正的母亲,用童年缺失的爱,全身心灌溉她的小天使长大。
“嗡嗡嗡。”
手机进入三条微信,扰断她的想法。
谈疏彻:[刚应酬完,没喝酒,在小区里捉到了胖黑,现在带它去宠物医院。]
[粥粥取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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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粥粥看着男人掌心里被拿捏的气恼小黑球,不禁弯了弯唇,纤细食指摁出两句话:
[就叫谈稳稳吧!]
[疏彻,我在调整作息,先睡了,你也早点休息(抱抱)]
小天使爸爸:[好,晚安(抱抱)]
纪粥粥放下电话,左手轻搭肚子,再次把视线投向窗外时,她的面容平静而柔甜。
过了会儿,静谧卧室内响起她的梦呓喃喃——
“周六就见爸爸最后一面,我的小天使要用心地记住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