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小暑即临的前一天,清市地面滚热,饭店外的洒金柏圆球也氤氲在热雾里,蓬松的绿柏叶弯弯曲曲的,变了形。
“踏踏——”
一阵疾速而稳健的皮鞋声由远及近传入耳,纪粥粥看小柏球的视线并未挪开,纤细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勾着菱格小包上的金色链条。
谈疏彻一身西装革履,阔步停至她面前,缓了缓气息,说:“粥粥,抱歉,我来晚了。”
纪粥粥收回眼,目光落在他脸上。
几天不见,似乎累得瘦了,颌骨愈发锐厉,但精神比上次见面饱满很多,特别是那双凤眼,每当撩眼看人时,眼头总会略略下沉,平扇形双眼皮也压出深刻折痕,显出一种专注而克制的情态。
天生会勾人的漂亮情眼,希望她的小天使也能长出这样一双眼睛。
“在想什么?”
谈疏彻的一句话打断她的心思,纪粥粥回过神,先一步转身。
“走吧。”
她的语气不咸不淡的,丝毫没有小别相逢时的喜悦。
谈疏彻怔了下,随上她的脚步,瞥见她一双淡淡的眉眼,轻轻牵过她的手。
他的掌心干燥有力,悉数包裹着她,纪粥粥蹙起眉,微微挣了挣。
“你的手太烫。”
正值饭点,刚刚出租车堵在十字路口,谈疏彻便下车一路跑来。
七月的清市在国内也是数一数二的高温,他现在不仅掌心发烫,露在空气中的后颈肌肤也像被沸水烫伤一般,隐约的刺疼。
“好。”
他应她话里的含义,只是略微松了松掌心。
谁知下一秒,她的软滑小手从他指缝里溜离。
“粥粥……”
谈疏彻的嗓声不太明朗。
纪粥粥并没看他,只是一句话带过:“婚宴已经开始了,快走吧。”
身后又有宾客走近,谈疏彻略敛了暗眸,长腿率先迈出,推开身前的这扇法式雕花铜门。
纪粥粥进去,在角落里挑了一桌坐下,谈疏彻让其后的两个宾客也进入,才缓缓踱步过去,坐在她的身边。
“各位亲爱的来宾,新郎新娘的亲友们,现在让我们见证最甜蜜的认证时刻,请新郎亲吻新娘!”
司仪的话声刚落,婚礼T台四周的月白追光投落在谭淮身上,香槟色西装衬得他脸庞清俊,身姿挺拔。
纪粥粥隔着二十米远的距离,也能清晰看见他今日眉间的风发意气
,比十二年前她初遇他时更甚。但场面浩大,他人生中最重要的时刻,也不免紧张得同手同脚走近甘宁语。
甘宁语羞赧地捂唇笑,大厅里的宾客们也忍俊不禁,直到谭淮轻轻握住她捂唇的手腕。
一切笑声,霎时沉弭。
然后,谭淮倾身,轻轻在她右颊落了个蜻蜓点水的吻——
纪粥粥就时垂下长睫,浓褐的瞳珠半遮半掩,情绪看不真切。
谈疏彻从始至终没看过台上一眼,他松开冰椰汁杯,安静无声地握住眸中人的手。
“粥粥。”
他的声音很轻,像极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
纪粥粥微微抬眼,看向他的时候,唇边的和谐微笑如画笔点涂,不太生动。
“疏彻,我们分手吧。”
误以为错听,他抿唇应道:“嗯?”
纪粥粥默了两秒,蓝阴阴的大荧幕光,给她安静的清丽面容镀上一层疏离的滤镜。
她再次望向谈疏彻,粉唇轻张,像似在说一件平常小事。
“我们分手吧。”
谈疏彻眉头下压,把一双凤眼眼角压出尖锐的钩形,语气却是宠溺的柔淡。
“这玩笑话并不好笑,粥粥。”
纪粥粥凑过唇,在他耳畔落下一句清晰明了的话——
“我还喜欢谭淮。”
“噔——”
话音刚出,天花板数盏水晶吊灯骤亮,方才厅内的一片阴蓝如潮水无声而迅疾地退尽。
谭淮扶着甘宁语去后台化妆室换敬酒礼服,宾客们也开始拿筷用餐,“叮叮当当”,高端瓷盘与金叉银筷不时碰撞。
大厅,恢复融融喜乐。
只有谈疏彻刹未动半分,绞拧着眉心,薄冷的戾气覆上俊朗面容。
“先吃饭吧。”
纪粥粥像似什么也没发生,拾起银筷,夹了块随园梨撞虾,自行吃食着,方才面上罩盖的冷蓝早已随敞亮灯光消失得一干二净。
“奶奶,叔叔为什么不吃啊?”
纪粥粥隔壁一个小孩好奇发问。
老人并未看见两人之前的举动,哄着孙儿说:“可能叔叔还不饿,小乖自己认真吃就好。”
在接二连三投来的视线下,谈疏彻整理好神情,拿起筷子的第一刻便是给纪粥粥夹她最爱的鲜椒生爆牛肉粒,玻璃脆皮烤鸭、滚辣沸腾黑鱼片……
不一会儿,她小碗里的菜肴堆成了小山。
然而,纪粥粥并未动半分,只是用筷夹着一些清淡小食。
气氛有些僵持不下,正巧谭淮一行人过来敬酒。
在座的都站起身,还是刚才那位小孩嘴巴甜甜地说着吉利话:“谭哥哥,奶奶说等会一见到你,就要祝你……”
小孩歪着脑袋想了两秒,接着开心地喊出口号:“百年好合!”
谭淮亲昵地摸了摸小孩的脑袋。
“明东。”
身侧的谭明东立即从胀鼓鼓的胸包里,拿出一个小红包给谭淮。
谭淮把红包放进小孩手里,捏了捏他的脸蛋。
“几月不见,小乖越来越可爱了。”
说完,谭淮举杯,视线触及到纪粥粥的脸,略顿了下,然后神色自然地滑过她身边的谈疏彻,微微颔首。
谈疏彻端起茶杯,也回致简单的颔首。
“谢谢各位好友莅临我与宁语的婚宴。”
谭淮适时揽过甘宁语,甘宁语双眼紧压在纪粥粥面上的目光挪开,转向桌周的众人之际,顷刻绽放出得体大方的笑容。
“在此,我和宁语共同祝福大家与我们的情意如今天这杯美酒,越发醇香浓厚。”
“恭喜恭喜!”
“恭喜小淮,新婚快乐!”
恭喜声此起彼伏,唯有纪粥粥和谈疏彻未发一言,只就着杯中的冰椰汁浅浅抿了口。
“学委,我今天特意在那边给你留了位置。”
谭明东喝完杯中的酒,越过甘宁语,几步走到纪粥粥身边。
纪粥粥微微摇了摇头。
“那位置紧挨着主陪桌,我就不过去了,况且还有他——”
谭明东看了眼谈疏彻,微笑着点了下头,又对纪粥粥说:“怕什么,谭淮父母你还不熟吗?上学时不是每周都要去他家?”
说着,他刻意压低声音。
“刚刚,谭叔叔还专程跑来问我,你有没有伤心,谭淮有没有邀请你。”
“我一说有,谭叔叔气得骂了句臭小子!一个劲儿让我替他说声对不起。”
谭明东的音量即使压低,也清晰进入谈疏彻的耳。
他看向纪粥粥,纪粥粥却掀抬眼睫眺去主陪桌。
谈疏彻顺着她视线看去,一个沧桑的中年男人面露喜悦,正高举酒杯招呼着亲戚。
“对了,谭叔叔还让我把这个转交给你。”
谭明东说着,递过一个透明相纸袋,袋里是一把黑色橡皮筋,每根皮筋上有个牛油果小挂饰。
“说是上个月搬家,清理谭淮衣柜里发现的,一直放在他高中校服口袋里的。”
谈疏彻撤回眼,再次把视线投落到身旁的女人。
女人指尖轻颤,接过这一沓熟悉的皮筋,面上渗透着后知后觉的怀念。
只见她鼻翼略稍一缩,晶莹水光瞬间浸透眼底,悬悬挂在纤弯的下睫,欲落不落,似乎压抑着经年累月的沉重。
“明东……”纪粥粥的声线发着颤,“代我告诉叔叔一声,他想要告诉我的,我已经知道了,谢谢。”
“好,”谭明东小心觑了眼纪粥粥,“那我先陪谭淮招呼着,等会给你打电话。”
纪粥粥淡淡嗯了声,转而看向谈疏彻。
谈疏彻的视线沉沉撂于她的脸。
难怪,她方才对他说她还喜欢谭淮。
原来……她从来不是一厢情愿的单恋。
他长腿一迈,跨步往门口走,朝她丢出的三个字如腊月寒石,硬冽得刺骨。
“跟我走。”
纪粥粥揪紧手里的皮筋,随上他的脚步,走到廊道的另一端。
下一秒,她的手腕被擒住。
她就势抬眼,男人的俊脸逼近,不可置信、愤怒、与势必追究的复杂情绪交织在眸底。
“纪粥粥,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谭淮对你有意?”
纪粥粥意味不明地笑了笑,给出一个确定的字:“是。”
接着,她补充道:“我和他在华大镜缘湖牵过手、接过吻,还一起赏过落日黄昏,看过……”
这话砸落在地,谈疏彻整个胸腔突然缺了口。
他不想听纪粥粥用满怀眷念的语气描绘她与另一个男人的过往,那是在遇见他之前的事。
他简直嫉妒得发狂!
“不可以,纪粥粥。”
谈疏彻急切掐拾她的下巴,堵住那两片一张一合的饱满粉唇。
“不可以……你是我的。”
良久。
她先前愉悦描述的话声在他用力攫夺的唇舌里,逐渐化为呜嗯的无意义字音。
“嘶——”
谈疏彻被不轻不重顶了下胯,闷哼一声,他松开锢住她的手掌。
纪粥粥胸脯剧烈起伏,粗粗喘着气。
“谈疏彻,你疯了!”
她双眼湿红,刚刚差点失氧,没呼吸过来。
谈疏彻的高大身躯再次压去,不似上一刻,他这次极度轻柔地把她框在自己的领地里,低头去啄她微肿的唇瓣。
纪粥粥偏过脸,他的吻落空,转而去黏她的白嫩耳朵,如可怜的啮齿小动物,一边去吻她的耳后敏感点,一边低声渴求:
“粥粥,你是喜欢我的。”
四个月前,她主动在他卧室夺走了他的初吻。
三周前,她再一次主动亲吻诱引他。
她和他所有的感情进展,都是她主动的。
她现在,应该只是情绪应激,想要发泄,或者说她刚刚在婚宴厅只是确认到她的心,发现她自己并没有像喜欢谭淮那么喜欢他而已。
没关系,他有漫长的一辈子陪她,总会超越他未参与的那十二年青春。
“粥粥……”他唤她,比以往的嗓声更坚定低沉。
他轻轻扳正她的脸,然后把自己的真挚俊容挤进她眼里,彻底摊牌——
“我爱你。”
“yue——”
纪粥粥捂嘴干呕了下。
谈疏彻浑身一僵,继而她的一句凉漠话语淌入耳:
“谈疏彻,现在听到你说这三个字,会产生生理性恶心。”
纪粥粥迎上他的晦暗眸光,眼圈红莹莹的,有厌恶、有疏离,不见昔日的半分情意。
“我骗不了自己喜欢你。”
骗?
谈疏彻
短暂地愣怔了下,旋即空落落的胸腔震掸出一发急促的笑,笑声在明亮的廊道上空打了个旋,徒然消弭。
然后,恢复死一般的寂静。
“所以,纪粥粥,你从没有喜欢过我?”
谈疏彻撩眼,双眼皮褶皱越往后越深刻,两颗暗黑的眸珠也沉沉的,略显尖刻,似乎要在她云淡风轻的脸上钉出个洞。
看她抿唇不说话,他的眸色不自觉缓和了两分,嗓声也柔下:“一丁点是有的,对吧?”
谈疏彻再度凑近,用鼻尖轻轻地蹭了蹭她脸颊的泪痕。
“粥粥……不要离开我。”
纪粥粥冷漠偏过脸,拒绝他的触碰。
“嗡嗡嗡——”
来电响起,是谭明东。
纪粥粥接通电话:“喂,明东。”
谭明东的声音不乏急色:“你在哪儿?”
“走廊尽头。”
纪粥粥掐断电话,看向谈疏彻,一双浓褐干净的眼瞳冷冷的,没有掩藏半分多余情绪。
“没有,谈疏彻,我们就这样吧”
她只愿给出一句简短的结束语。
“粥粥!”
不远处传来一声,纠缠着的二人侧头看去,是刚才的通话人谭明东。
谭明东疾步走近,然后拖住纪粥粥的另一只手腕,语气焦急地说:“快点,拍班级合照了,老谭舅一个劲儿地问你呢!”
一个拉着她朝出口走,一个却想把她禁锢在原地,纪粥粥迈不动步,于是抬高左手,朝谈疏彻的虎口咬去。
谈疏彻并没放手,只是静静凝注着她咬他,任凭那道旧伤添新伤。
谭明东皱眉,看着这个岿然不动的男人。
“谈先生,大家都是体面人,粥粥现已与你分手,请你放开。”
谈疏彻也耸高眉头,但眸光未有半分偏移,携着恳切的意愿笼着纪粥粥:“粥粥,依心和稳稳还在酒店,等你拍完照,我们一起去看它们,好不好?”
纪粥粥再次重音强调:“谈疏彻,我们已经分手了。”
说完,她奋力甩开他的手,任由谭明东握住她的手腕往廊道那端走去。
“我送你回家,以免他再纠缠。”谭明东说。
拍合影当然只是谓的体面理由,二人路过婚宴厅大门,并未停留,直接走到了电梯前。
谭明东按亮电梯,两眼瞅着她。
“说说吧,你昨天在电话里说的那个本地有编男人是谁?哪个单位的?”
纪粥粥哂笑,一双看似哀伤的湿亮眼瞳快要弯成月牙状,神秘地说:“我和他关系稳定后告诉你。”
谭明东耸肩,还附送了个白眼。
“行,我早就想对你说你和这个男人的事了,既然你有主见,那我也不劝你什么了。”
“现在你按我说的去做,把所有联系方式拉黑,之后绝对不能心软。”
“你看起来很有经验嘛。”
纪粥粥一边遵照指令操作,一边打趣了句。
电梯门打开,谭明东让她先进,然后随步进入。
“还是从明天江那儿得到的经验,反正你俩相隔几千公里,他忙着创业,也不可能天天去单位找你。”
“实在分不掉,我明天回去之后,你就找你看上的那个编制男当护花使者。”
“行行行,”纪粥粥笑着答应,又问:“对了,那皮筋我不是只给了你一根?你哪买的这么多——”
话音戛然而止,她意识到不对劲,喉咙忽即艰涩暗哑:“谭明东,这不会真是从谭淮校服口袋里掏出来的吧?”
去到一楼,谭明东领着纪粥粥往饭店旋转镶金玻璃大门处走。
“废话,这种十年前的老古董皮筋我现在还能买到?”
“你的意思是……”纪粥粥欲言又止。
“粥粥,”谭明东出了旋转门停住脚步,侧身看着纪粥粥,脸色正肃起来,“过去就让它过去吧。”
“你和谭淮有缘无分。”
说完,他摸了摸纪粥粥的脑袋。
纪粥粥拨开他的手,捋了捋自己的发顶。
“嗯,明东,你不用安慰我,我早就放下谭淮了。”
谭明东正要说什么,余光瞥见一个追来的身影,长手一伸,当即揽过纪粥粥的细肩,一步一步,姿势亲昵地去饭店停车场。
“饿了饿了,你请我吃饭,就当付表演费。”
“行。”
纪粥粥深谙他举动反常的原因,配合着拉过肩头的手走向他的黑色大路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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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断有其他参宴宾客从门外涌入。
谈疏彻追出来时,只看见二人相拥着上了车,而后谭明东倾身为她系安全带。
纪粥粥似乎很是享受,两眼亮晶晶的,弯成极细翘的小月牙,甚至还翘起食指,调皮地戳了下他的眼镜黑框。
谈疏彻倏然止停脚步,一双眼眸沉黑如渊崖,定定睹视着他们的互动,变得深不见底。
下一秒,那边车辆启动,刷的下窜过他身前,只留下发动机的声响,轰轰在他耳畔作祟。
这七月的小暑天,打雷了。
谈疏彻的眼眸风雨欲来,愈演愈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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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车里的纪粥粥紧紧盯着后视镜。
后视镜里,那道孤冷的隽影颓然抬头,然后伸手拦住了一个路人。
“嗡。”
她的手心蓦地震了下,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进来——
[我走了。]
没有署名,就短短三字。
车辆拐入梧桐林大道,纪粥粥锁闭手机并没回复。
右手轻轻搭在腹部,她把整个身子懒洋洋蜷进皮椅里,两眼安心合上,树影飞快掠过她的瓷白脸蛋,显出一种恬静沉淀的柔美。
纪粥粥又开始和小孩心灵沟通:
小天使要健康长大哦,妈妈这辈子会教你做一个勇敢无憾的人。
如果你到时想见爸爸,妈妈也会勇敢地带你去华市……悄悄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