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清南医院产科楼。
纪粥粥孕十二周的颈项透明层扫描检查，五分钟内就结束了。
之前在网上看到很多宝妈说孩子调皮爱动，导致检查时间延长或退后,两周前她还预约了两天的号以备不时之需。
“孩子很配合很可爱,数值这些都很正常。”医生笑着递过报告单。
纪粥粥望见报告单上的胎儿超声图像,眼眶倏地湿润。
她的小天使宝宝,躺在她的子宫里,软软静静的一团，像只果冻小兔子。
“谢谢医生。”
纪粥粥小心叠好报告单，走出检查室。
拥挤的明亮长廊上，纪文晟双腿交叠靠在墙面,一只胳膊挂着她的单肩包,另一手拎着饭餐,一见她出来，连忙上前搀扶。
“姐，”他递过燕麦南瓜粥,“空腹了一早上,你赶紧吃点东西。”
“好。”
纪粥粥接过保温饭盒，坐去一个空椅。
看他直愣愣地站在她身边,她抬眼问：“怎么不坐？”
纪文晟拿过保温盒盖,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我个大男人,不占孕妇的位置。”
“去了趟国外，变绅士了嘛。”
纪粥粥心情好，喝下一口暖粥，揶揄他一句。
纪文晟扯了扯嘴角。
“姐，今天我可是六点就起床陪您母子俩。”
纪粥粥收回再揶他的话，捏着细长银勺,游刃有余地哄这个大小孩：“好啦，等会建完档请你吃饭。”
纪文晟拨了拨蓬松的棕黄额发，叹了口气。
“早知道绿色掉得这么快，我就不漂染了。”
纪粥粥顿住，一双褐浓眼睛仰瞧着他，终于问出了憋一个月的疑惑。
“你真绿了筱溪？”
“姐——”
纪文晟拖长着声调，懊恼地搓乱额发，纪粥粥看见其中新长的黑发发根，有些自然卷，遗传他们纪家的头发基因。
她不自觉抚上自己的腹部，心里暗自祈祷小天使一定得遗传爸爸的黑直发基因。
“姐，你又
在神游。”
隔壁一声唤醒纪粥粥的注意，她这才发现纪文晟不知什么时候蹲身在她铁椅扶手旁，一米八的个子看着她，像一只可怜巴巴的流浪大狗狗。
纪粥粥忍不住伸手，拍了拍大狗狗的头顶。
“说吧，大伯伯娘上个月怎么问你，你也不说。告诉姐姐，姐姐心理开导你。”
纪文晟耷拉下眉眼，嘴唇抵住胳膊内侧，闷闷吐出几字：“我爱她，当然不可能绿她。”
“那你——”纪粥粥蹙了蹙细眉。
“我不想拖累她。”
纪文晟把脑袋埋进双膝间，只露出一头蓬松卷毛，通亮的廊灯下，黄棕发梢在细细发颤。
纪粥粥看得眼眶一红，胳膊肘支在冰冷的银灰扶手，然后放下长勺，用绵软手心轻轻拍了拍他的左肩。
“文晟，对不起，我们一直瞒着你，就是不想你有负罪想法。”
纪文晟的声音闷哑。
“没事儿，姐，我不怪你们，只怪我以前不懂事，读书也在混日子。”
纪粥粥不假思索地否认：“我弟弟一直很懂事，是我们纪家的福宝。”
纪文晟的脑袋左右揩了揩右胳膊，才抬起头，一双桃花眼湿漉漉的，安静望向她。
“姐，我发誓我现在会努力奋进，把厂子壮大，早日给爹还清债务！”
纪粥粥目露欣慰，凝着自己的弟弟。
纪文晟的模样遗传樊丽荣更多，长睫毛，桃花眼，一头自然卷，俊俏得很，从小就被人夸赞像个洋娃娃。
此刻洋娃娃已褪去幼时青涩模样，坚毅的侧脸倒有几分像纪显庆三十年前的初创业时期。
纪粥粥眯弯了眼，为她最可爱的弟弟加油。
“姐姐相信弟弟，肚里的小外甥也无条件支持小舅舅！”
纪文晟怔了怔，忽然面露一丝尴尬。
不在意地抹了把眼角，他靠着墙起身，又恢复一副富家子弟的桀骜模样。
“好了，你快吃吧，我去楼下咨询建档的事。”
不待纪粥粥应声，纪文晟几个跨步便出逃了。
“噗嗤。”
纪粥粥握着长柄银勺笑出了声。
“小屁孩舅舅，我家小天使以后有幼儿园小伙伴了。”
-
建完档就近用完晚餐后，二人坐上车已是下午六点。
纪文晟瞥了眼副驾驶座的女人，满脸写着不开心。
“姐，还有一个小时你就下班，非得去单位？你不是请了一天的假？”
纪粥粥点头，看着窗外逐渐后退的梧桐树。
“正值暑假，我们部门忙着呢，反正我回家也没什么事情做，本来就和管姐说好检查完就回去帮忙。”
“以前怎么没看出你是个工作狂呢？”
纪文晟吐槽了句，还是选择对她妥协：“好吧，那我送你过去，最后一小时别太卖力了，工作是做不完的，今天做完明天也有。”
“还有以后别像今天早上傻乎乎站在遮不住阳光的屋檐下，随时带好太阳伞，你本来现在连护肤品都不用，皮肤经不住曝晒。”
纪粥粥一手捂住耳朵，另一只手摁下音乐播放键，把身子侧向窗外，嘟囔了几字：“知道啦，真唠叨。”
囔声刚落，她眉间微滞。
后视镜里，一辆华A尾号66挂牌奔驰小轿车驶入他们的临近右转车道，一同停下等绿灯。
华A的车牌本就很少见，更别说是尾号两6的。
纪粥粥猛地朝另一边偏过脸。
“怎么了？”纪文晟转过头，朝她的窗外看去。
“没什么，”纪粥粥抻直软腰，挡住他的视线，“弟，你认真看红灯。”
“嗯。”
红色数字倒计时十秒，纪文晟挂前进挡，也没多想。
纪粥粥用检查费用单挡住自己的脸，一双浓褐眼瞳往外探。
他们是越野车，车身高出轿车不少，纪粥粥实在看不太清近乎于黑的玻璃膜后，驾驶人的脸。
红灯跳转绿灯，宝马提速快，纪文晟油门一踩，车如猎豹迅疾往前驶去。
纪粥粥也飞快转头，去捕捉那辆小轿车驾驶人的脸。
然而车速太快，她只能勉强辨清不是个长发的人，但具体是男人女人她看不清，更别提腾眼看车牌号了。
忽然，她笑了笑。
戚甚怎么会舍得把自己的宝贝座驾翻山越岭，把车开到清市。
“姐，到了。”
车辆停稳，清市图书馆五个黑字映于眼前。
清南医院距离图书馆不到五公里，当初选择在这家医院建档，除了医资队伍好，距离近也是主要原因。
“好，那你开车慢点。”
纪粥粥推开门下车。
“嗯，等会电话联系。”
纪文晟确认她平稳下车，松开油门驶走。
-
图书馆一楼，少儿阅览室。
正值暑假期间，虽已到饭点，但仍堆满了不少儿童和陪伴的家长。
“回来了，粥粥？”
管璇正忙着给一个七岁左右的女孩讲解自助借阅机的操作，虽注意到纪粥粥走近，但无暇关心她的检查情况。
每个自助借阅机都排着好几个小孩，招募的少年志愿者们也各自在忙碌自己的，纪粥粥走到管璇身边，拿过女孩手里的儿童绘本。
“管姐，我来吧。”
管璇是少儿部主任，她的分管领导，因明年年初退休，所以整整四年未收编的清市图书馆在今年事业单位联考时放出一个稀有的少儿阅读岗名额。
性格和蔼可亲，她报道那天一口一个管主任，管璇笑着说听不习惯，让她随着其他人一样，叫管姐。
“也好，”管璇捶了捶老腰，看着身后一排热情给小孩们的志愿者们，面上露出悦慰的笑容，“这一周的小志愿者们都是勤劳的小蜜蜂。”
纪粥粥笑，按下还书按钮，绘本叠作文书一同放在操作台上后，顺着管璇的视线看去，应肯道：“的确。”
这话落地，管璇和纪粥粥同时想到上周那个来混志愿者时长，不听管还打扰其他小孩看书的小志愿者，皆苦笑着摇了摇头。
“粥粥姐，你回来啦！好想你！”
由远走近的这个年轻女孩叫章箐。
大学刚毕业，目前是智慧体验区的一个外包人员，这份工作算是过度，目前正在考公。
纪粥粥两眼眯弯，拿过下一个小孩的书，随口接过话头：“我也想你。”
章菁走近，才发现管璇也在，忙拎起自己的小水杯，说：“嗓子都讲冒烟了，管姐我不是摸鱼，有小欣看着呢，我喝点水马上就圆溜地滚回去。”
管璇摇了摇头，看着面前的两个女孩，一个过分沉稳，一个又太过活泼。
“好了，管姐管你喝饱，喝饱麻溜滚回去。”
章菁咕噜咕噜喝了半杯，抹掉嘴边的水珠后，她并没走，反而凑近面前的二人，两眼滴溜溜转着，绽放出不同于往日的光彩。
“管姐，粥粥姐，我中午见到那个智慧AI科技展厅中标公司的负责人了。”
纪粥粥知道她话里还窜着话，顺着她意追问：“然后？”
章菁舔了舔嘴，脑海浮现男人的脸，控制不住地发痴：“颜值绝了！好帅好帅！他说他也是清市的人呢，我们清市不容易，小面能喂出这么个大高个大帅比！”
不知怎的，纪粥粥下意识想到方才的那辆华A奔驰，笑容顷刻僵住。
这两周孕吐严重，又忙着小天使的NT检查和建档工作，的确忽略了单位投标中标情况。
摁下借阅键，纪粥粥把五本书整齐撂在操作台，压了压眼睫，她看见最上面的书籍，是一本童话——《了不起的狐狸爸爸》。
眼睛揪着爸爸二字，纪粥粥张了张唇，不经意过问的嗓音隐匿着丝缕紧张：“小菁，我们展厅中标的是哪家公司？”
“阿姨，我是还书，不是借书噢。”
自助借阅机前，一个只及纪粥粥腰的小男孩仰起脑袋，声音充满糯糯的疑惑。
纪粥粥闻声反应过来，慌乱挤出个笑：“不好意思，小朋友，阿姨现在重新操作。”
这时，挠着下巴思索的章菁终于想起那个名字，手中的塑料杯禁不住她的激动，茶水晃荡得哗哗响。
她一惊一乍答道——
“哦对
，叫辑数智能科技！”
这话冲入耳，如雷炸了个晴天霹雳，纪粥粥心神大乱，指尖再次摁亮借书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