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市多山,纪粥粥在借阅区偷得闲时的分秒间隙,就忍不住眺望办公室玻璃幕墙外的远山。
青山连绵不断,柔美的坳弯下去,又是一个波澜起伏,波浪线似的由东北往西南延续。
望着望着,纪粥粥突然想到和大伯一家自驾去西北的那个暑假。
路过德令哈的时候,那里的山遥望过去,也似这般窄长平缓。
但摄像镜头一旦拉近,只在肉眼里佯装的婉约山脉却充斥着大量的棱角凸线,纵横交错,宛如一只伤痕斑驳的灰白硕蛛蛰伏在山顶,沉眼俯凝着闯入它领域的不速过客。
现在,在她眼里,谈疏彻就成了那座山。
因为他对她这个不速过客十分不待见。
昨晚的电话不仅没接,直到现在,企业微信里也没见回个信。
“嗡。”
手机振动,是清图智慧展厅项目群的消息。
纪粥粥指尖迅触,却是管璇。
[@辑数智科总负责人谈疏彻谈总,对于你早上说的闭馆时间,李书记已答复,设备安装调试阶段可申请全天闭馆,最多三天(微笑)]
纪粥粥还没看完消息,聊天框里就冒出个黑头像白条。
[好,谢谢管主任(微笑)]
……
纪粥粥垮下脸,两片粉唇抿成一条直线。
昨晚她发的消息正大咧摆在管璇消息上方,被那位谈总视而不见。
心下不服,她长按那个黑色头像,输入框里骤时跳出@辑数智能科技负责人谈疏彻,正想重新编辑消息并加个黄豆微笑脸——
辑数智科总负责人谈疏彻:[@清图教育内容负责人纪粥粥ok]
ok?
纪粥粥贝齿在下唇咬出一丝细浅的白线。
这算什么嘛……
分明是给她眼色看。
如是这样想,纪粥粥还是回@过去:
[@辑数智科总负责人:(黄豆微笑脸)]
“阿姨,可以帮帮我使用借书机吗?”
这时,一声糯甜的童音传来,纪粥粥迅速收起手机走过去,说:“小朋友,你把借阅卡给阿姨,阿姨帮你借书。”
站在自助借阅机前的女孩,身着棉布芭比粉裙,或许是洗过多次,芭比粉微微失真,袖口、肩部最为明显,几乎为淡粉色。
听到纪粥粥询问借阅卡,她沉默地摇着头,招了招手。
不远处,一位穿着更为朴素的黑发中年女人疾步走过来,看了眼纪粥粥,两眼又飞快垂下,摸着孩子的脑袋,蜡黄的脸上尽是局促,声音唯唯诺诺,不像询问,更像是恳求拜托。
“你好,请问给我家孩子办借阅卡需要什么资料,一个户口簿行吗?”
“可以的,孩子妈妈,”纪粥粥并未多打量,微笑着应答,“请随我来。”
纪粥粥带领这对母女去总服务台办好借阅卡后,又引她们回到方才那台自助借阅机前。
孩子妈妈只会识认一些简单的字,纪粥粥耐心又细致地教了一遍又一遍。
最后,女人揪着粗制的聚酯纤维白衬衫衣角,实在不好意思再麻烦,请纪粥粥录好借书还书步骤,她回去再熟记步骤。
女人的语气很是真诚:“谢谢你,小燕快谢谢阿姨。”
那个叫小燕的女孩害羞地躲进女人怀里,女人黄瘦的脸上浮现出两团红:“不好意思,小孩不太懂事。”
纪粥粥却笑着看怀里的小燕,小燕不知她正在瞧,掀了掀女人的衬衫,额头抵着女人的腹部,慢吞吞地旋转小脸蛋,悄悄探出一双纯净乌黑眼瞳。
四目相对,纪粥粥莞尔出声:“小燕很懂事的,刚刚也还唤我阿姨,很有礼貌。”
像是受到了极大的鼓励,小燕飞快吐出四字:“谢谢阿姨。”
然后,又钻进女人怀里,不肯在露面。
女人面上的难为情褪了几分,她抱起小燕,拿起借阅机上的一本童话书,轻柔安抚道:“今天小燕很懂事,妈妈回家给你做好吃的。”
“阿姨,这个借阅机是不是坏了?”
倏地,隔壁喃出一声疑惑,纪粥粥笑着对与她同高的小燕挥挥手,便转身走去声源处。
“小朋友,怎——”
纪粥粥还没问出口,便看见露出借还书口的一丁点书脊。
……传送带又卡顿了。
这批借阅机已超过五年,部分零件在高频次使用下早已出现故障,听管姐说前年更换过原装零件,但偶尔还是会出现些小问题。
纪粥粥摁下退书键,机器没动作。
又连按了两下,确认死机,她拔掉电源。
“阿姨,我借的书……我的卡……”
身旁的这个小男孩惊呆了,懊丧地垂下脑袋。
“小朋友,阿姨马上修好。”
纪粥粥说完,快步返回办公室拿取维修钥匙和工具,解锁借阅机侧方的维修面板,然后微微弓腰,利索卸下螺丝钉,打开面板。
伸进右手,触到塑料凹槽黑轮,她缓而慢地反向转动齿轮。
懊丧的小男孩抬头,忽然看见卡在借还书口的书脊动了下,忍不住惊呼道:“阿姨,书动啦!”
“好,小朋友帮阿姨看看还在动吗?”
纪粥粥说着,又逆时针旋齿轮,一点一点,十分耐心——
谈疏彻携着一行人进来时,看见的便是这样的一副景象:
女人穿着纯白无袖修身丝绸长裙,一只细小胳膊伸进借阅机里,另一只手扶住机器棱角。
轻薄贴身的丝质面料下,看不出孕肚的腰腹向下塌着,似乎是怕压着肚里的孩子,臀部朝着另一台借阅机高高撅着。
不太雅观。
谈疏彻的眸光沉下来。
身后紧随的三个男人也突然停住脚步,顺着上司的视线看去,终于看见那位却被老大冷落一晚的清图教育活动内容负责人。
“啊!”
书本完全退出来了,小孩的一声惊叹刚落,他连忙捂住小嘴,压低声音对纪粥粥说:“阿姨阿姨,你真神奇!”
纪粥粥对于这项技能早已熟门熟路,笑着扣上维修面板,第一颗螺丝钉刚塞进孔里,这才发现不远处正立着几个男人。
她柔软身姿蓦地僵住,一丝慌乱滚过瓷白脸颊,连忙松手站直身子。
“叮——”
螺丝掉地,金属面板就要砸在纪粥粥的脚背。
一声迅疾而响亮的“哐啪”过后,面板撞墙,痛苦落地。
此刻,成功救美的小英雄双手叉腰,朝纪粥粥神气十足地扬了扬下巴。
“阿姨,我的铁脚神功不错吧?”
纪粥粥本来心有余悸,一听见小孩这话,旋即被逗笑了。
“小朋友国足缺了你,是会遗憾的。”
“哈哈阿姨,我就是市队的哦。”
小孩神秘地眨了眨眼。
二人逗趣的话语还在继续,而另一边,谈疏彻目睹到那双久违的月牙眼,方才一瞬攥紧的拳头忘记了松开。
上司不说话,身后的三个大男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其中属新进辑数智能科技公司的技术总监马家灏观察最仔细,低着下颌,紧紧盯着上司握在裤侧的拳头手。
“……”
谈总,不会是和这位纪小姐有什么血海深仇吧?
“告诉她,抓紧时间。”
这时,拳头手上司冷漠把话丢进他耳里。
马家灏倒吸一口气,连忙错开眼点头。
“谈总,我这就通知她。”
说完,他便火急火燎地奔至那个白裙女人身边。
“纪小姐您好,我是辑数智能科技公司的技术总监马家灏,刚刚谈总联系你们管主任,确认了会议时间,请您现在立即去往四楼参会。”
?
纪粥粥拧紧螺丝钉,面露困惑地掏出手机。
……竟然距离她发的那个黄豆微笑脸已过去满满一个半小时。
而管璇发布的会议通知在一个小时前。
-
坐去会议室里,纪粥粥算是对工作狂这个标签有了更深一步的实感。
以前寄居在谈疏彻休息室里时,纪粥粥便知晓他雷厉风行的工作作风,如今真正与他合作,她才深刻体会到什么叫三头六臂九脑袋铁人。
昨晚十点发给他的策划案建议,今天下午三点,哦不两点,他便携着修改方案来了。
十六个小时,除去睡觉时间,长达三十页的细节标注建议,他们便完成了策划修改方案。
纪粥粥不禁感叹,心里又证据确凿断出一个结论——
谈疏彻昨晚是故意在群里晾她消息的。
……
晾她可以,但不能晾她的工作,这是她生孩子前唯一可以稳固在少儿部的根基大任。
谁都不可以动摇!
这是纪粥粥坐在管璇身边时,自己在心底唯二撂定的话。
“管主任,馆方人员是否到齐?”
谈疏彻刚落座,便掀眼问询。
管璇清点了下她这一侧的人员。
“已到齐,谈总,那我们会议开始。”
会议屏幕光投映于谈疏彻的侧脸,他朝管璇略微颔首,然后——
视线略过纪粥粥,不轻不重地扫了眼馆方其他人员。
“好,那我长话短说。”
他的话声掷地,小会议室里的温度冷了三分。
纪粥粥抿了抿唇,强撑着面上的和善笑意,翻开棕壳会议记录本,刚摁下黑色签字笔,谈疏彻短说的淡漠长话便咄咄逼人地砸来了——
“针对于昨晚纪管理员发来的修改建议,我司综合评估,对可能会超出成本预算的部分修改点本次会议拿出来共同探讨。”
“一、提议中要求所有设备边角做软包处理。我方先有方案严格按照国家标准,儿童区域可接触软包高度为1.2至1.4米,设计本已达标,如若全包边,材料和人工费大约增加8万,且设备散热不当的故障率会提升20%。”
“二、沉浸手工坊,为减少儿童排队时间,要求各增设一台vr智慧游戏设备与3D打印机,但经由我们测试数据模拟得出,增设设备服务人数大约提升20%,但压缩vr环幕,沉浸式体验感下降30%,且设备预算超支28万。”
“三、关于馆方让我们拿到所有AR交互体验的动画形象版权,这一点至少增支60万,建议贵馆可对70周年吉祥纪念物的IP进行修改,降低成本。”
“四……”
台上,谈疏彻的短话还在继续。
会议屏幕的深蓝底光笼着他的俊逸侧脸,一种极度冷静而昏溟的哑亮,衬得他整个人斐然出尘,像一尊垂阖眼眸的斗战胜佛,漫不经心地握着黑黢黢的翻页笔,面上却不携半缕对同盟战友的慈悲悯怀。
台下,被一并替代发言的某技术总监&财务副经理&施工负责人:……
今天的谈总,杀疯了!
不敢惹半分。
漫长的一小时过去,谈疏彻终于捋下丝绸衬衫袖口。
微凸有劲的腕骨擦过一抹冷蓝,他慢腾腾地掀撩长睫,那抹冷冷幽蓝又刹那溜入眸。
如同凝望着深渊,他眸光寒沉,睨了眼桌下那位白裙女人。
女人正巧从密密麻麻的笔记里抬眼,不期然对上他的视线,倏而两眼一弯。
谈疏彻眸色稍怔,旋即别过俊脸,对面投影机射出的蓝光径直打在他的一对深邃眼窝。
他微不可察地拢了下眉头,薄唇下撇的同时,冷淡至极地把话里的矛头射向那个月牙眼女人——
“纪管理员,您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