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疏彻话里的您字,极具深意。
骤时,会议室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众人齐刷刷地投向纪粥粥,面上六分惊讶,三分同情,还有一分掩在眼底,看戏。
当然,也有不想看戏的,纪粥粥右手侧的管璇,和左手边的同门黄移。
黄移张了张嘴,正要把话圆回来,管璇轻咳了声,望向对面刚落座的蓝衬衫男人。
“谈总,细节修改建议是我终审的,你方才提出的点,的确值得我们现在在会上探讨确认,尽量在今天达成最终共识。”
技术总监马家灏闻声上台,把屏幕里的PPT翻至方才所提到的第一个修改点,现有方案的软包边设计与儿童家具强制性国标的细则对比。
白底黑字的图片,一左一右占满屏幕之际,把谈疏彻的水蓝衬衫也漂得白了一个度。
“好的,管主任。”
谈疏彻应着管璇的话,眸光却若有似无地瞟过她隔壁沉默的女人。
清晰瞥见女人略垂的轻红眼眶,他先前眸底沉厉的幽光顷刻消弭,一丝意味不明的情绪爬上他的冷硬唇角。
他并非——的确有意针对纪粥粥。
自前天踏入清市图书馆这块地域起,他就控制不住地想要与她针锋相对。
他现在极其厌恶她再次接近他。
就如前夜立在汹涌清江岸,他须得全身心集全孤注一掷的力气,抗拒一次正在他足边翻滚撩舐的江面旋涡。
他自知他的定力,也相信自己在对待前任这一件事上能做得完美。
-
一小时后
。
台上,马家灏主持会议,正让施工负责人同馆方的安全督导员一对一核实细节要求。
而定力十足的谈疏彻拾起桌上的矿泉水,慢条斯理地拧开瓶盖,眼眸自然半垂。
他,不经意又觑了眼斜对面的女人。
女人垂顺眉眼,正握着一支纯黑盖帽签字笔,是那个她考编刷题也常用的爱克牌0.5mm中性笔。
十年的经典简约设计,不花哨也不好看,而且只有红黑两种便宜色号。
他曾给她买过昂贵又好看的中性笔,她放着不用,义正言辞说她是个实用主义者,只要笔能出墨就行。
那时,他以为她只是不想他破费花钱,如今看来是他错看了她。
她的确是个实用主义者,不仅体现在用笔这件事上,挑男人也严格贯彻实用标准。
听说她老公是个家境不错的事业编男,在市政府某部门,和她中学时期就认识,具体部门他不知。
只知他们分手后第三天,她便与这个年下男闪婚领证了。
甚至,连婚礼都没得来得及办,她就被迫怀孕。
这只是一个月前,从乔筱溪三言两语的微信交谈中“无意”得到的粗略信息。
谈疏彻盯着女人微微凸的孕肚。
倏而,昨日那个黑灰棒球服的潮流鸭舌帽男浮现他眼前,与此同时,一句评价词在脑海里落定——
年轻、爱玩。
虽有一定担当,但不尊重,更不心疼她。
毕竟没有哪个男人在真正爱惜一个女人时,就无套操作让女友怀孕,甚至光速领证后连婚礼也没法办。
纪粥粥的老公,很有可能是个哄女人很有一套的编制渣男。
推出上述结论后,谈疏彻的眸光微烁,说不清深浅的心疼、不甘等情绪在心里复杂交织,在快要生蔓成形时,他的定力转念蹦出,想到——
她这个实用主义者不正是喜欢这种男人?
正如笔能出墨就行,纪粥粥这个心狠手辣的清醒女人应该只要对方是个稳定编就行,也不管他人品渣不渣。
想到此,谈疏彻自嘲地扯了扯唇角。
咎由自取。
一丝确切的痛快恨意,略过他忽暗忽明的眸底。
……
下午饭点,会议仍未结束。
众人匆匆去员工食堂吃了个饭又赶回会议室坐着商讨。
其中纪粥粥不擅久坐,每隔一小时就从座位上站起来,在她和管璇座椅后的空地里稍微动一动走一走,但手里的笔头半秒不停。
这时,谈疏彻不知怎的,视线就总爱往她身上飘。
偶尔见来回走动的她握紧笔眉心蹙敛,他也会压一压眉头,腾出耳朵听人发言,见只是设施部讨论装饰性灯光或后勤部压预算,根本不关她这个教育内容负责人的事,他又把两眼轻轻撂在她面上。
偶尔又见她顿停脚步,眼尾微眯地轻抚小腹,而手心里未盖帽的笔尖在她洁白裙身无声划过几条短而促的黑线。
笨女人。
难怪会被男人骗。
他不禁单手支桌,修匀食指下意识地摸了摸鬓角,盖住眉梢抖出的说不清是讥讽还是开怀的笑意。
就这样,在连续观赏到女人三次散步后,会议终于结束。
临近八点的墨夜,偌宽偌长的图书馆廊道除了十来人噔噔踏踏的鞋声,再无半点多余的声音。
忽然,谈疏彻发话了。
“管主任,今天耽误你们太久,我请大家吃个饭代为歉意。”
下午在食堂,为了早点忙完工作,大家几乎都是狼吞,听到谈疏彻要请吃宵夜,管璇身后的几个宅男最为高兴。
管璇倒是没料到这个刀子嘴男人还会间接性施舍善举,微微讶愣过后,秉着国人骨子里的传统,柔声婉拒:“不用了,谈总的心意我们几位心领。”
谈疏彻看向管璇,余光里,他瞥见那个白裙女人明显松了口气。
唇弧略弯,他坚持道:“管主任,只是一顿便餐而已,馆方已招待我们两次,这是歉礼,也是谢礼。”
不等管璇再答,谈疏彻对馆方的另几位男人颔首。
“各位请,我知道附近一家饭店还不错。”
这时,一个甜美的女声弱弱插进。
“谈总……时间不早了,我还要——”
纪粥粥还没说完,便被谈疏彻轻声打断。
“纪管理员,我最应该道歉的是你,方才在会议上语气重了点,请你见谅。”
“等会你随便点餐,只要纪管理员喜欢,谈某悉数接纳。”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纪粥粥两根指尖揪住丝质裙身,眉眼敷衍地弯了弯,说:“那就谢谢谈总。”
聪明男人最小气,还不好惹!
惹不起,她躲得起!
这是纪粥粥被言语绑架后,一进饭店包厢,就挑了个离聪明男人最远座位坐下的原因。
“服务员,那位小姐正值孕期,请你为她个人推荐一些菜品。”
谈疏彻把真皮厚本菜单递给管璇,然后指着门口坐着的纪粥粥,对服务员交代。
这话落地,纪粥粥面色怔了怔,挤出个还算和善的微笑。
“谢谢您,谈总。”
谈疏彻默了半秒,原封不动地把字奉回去:“您客气了,纪管理员。”
在场众男看着这一来一回的互动,丝毫不敢插话,连殷勤倒茶的马家灏收低茶壶高度,生怕壶嘴里哗啦哗啦冒出的细微水声吵到了他的刻薄上司。
倒是管璇看着菜单首页重点推荐的情人百享餐,目光变得深远。
二人关系不简单。
她在心里暗自笃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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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分秒流逝,这场补偿宵夜并没人推杯换盏,也没人把先前的会议内容带往饭桌上,聊的皆是一些海北天南的时政新闻。
氛围和和气气的,面对着满桌的佳肴美馔,大家吃得面上都尽带愉悦,手不离筷。
唯有纪粥粥夹菜的筷子时放时拿,偶尔盯着饭桌出怔。
“纪管理员,是饭菜不合胃口?”
谈疏彻正坐在对面,她的动作表情悉数落入他眼。
方才她只点了个海鲜粥,于是他贯彻搜索引擎里的最佳答案,添了些清淡高蛋白低脂肪的餐食,然而——
清蒸鲈鱼,她只动了三口。
白灼鲜虾沙拉,她只戳了两筷。
以前最爱吃的蟹黄小笼包、鲜椒生爆牛肉粒去辣椒版的,油酥小黄鱼,玻璃脆皮烤鸭……她一筷也没动。
就连她自己点的海鲜粥,也只喝了一勺。
难怪怀孕八周还这么瘦弱,那个渣男就是这么照顾他孩子的妈的?
谈疏彻沉了下眉头,让左手边的马家灏去找服务员拿菜单。
马家灏嗯了声刚站起,纪粥粥便抬起头来。
“很合胃口,谈总,你不用麻烦马总监。”
他们订的包厢是新中式风格,偌大的圆形餐桌中间的桌花是应季盛开的莲,莲杆中通竖直,有的衔接莲蓬,有的链接玉白莲苞,还有几株姿态优美的莲,红得娇嫣漂亮,正朝他这个主客方无声盛放。
一如此刻,纪粥粥眼尾隐隐透出的那点水红。
倏地,谈疏彻的心被扎了下。
狠心的女人,却对他简单的一句话生出眼泪?
虽然无法鉴定是否是鳄鱼的眼泪,但她唇角轻颤,眼眶红红的,似乎有被感动到。
那个渣男是不是有表演综合症,在外扮体贴人夫,在家恶言恶语虐待她?
谈疏彻食指屈紧,狠狠攥住手里的竹筷,再次对她脱出的嗓声温柔得不像话。
“那你多吃点。”
这话落入众人耳,在场的都目目相觑,终是一致认为这个刀子嘴毒舌心的总裁良心发现,要同那个柔柔弱弱的小女人和解了。
最后到底是混后勤的最懂酒桌文化,连忙趁热打铁端茶起身,缓和局势。
“来,让我们三敬辛苦一天的谈总和管主任。”
他也没说什么由头,但的确缓和了包厢奇怪的气氛。
纪粥粥随众人站起身,举高自己的牛油果绿小保温杯,隔空对上谈疏彻的高筒青花瓷杯。
“谢谢谈总,谢谢管主任。”
她跟着身侧的黄移在一通奉承的漂亮话里不加掩饰地充那个最直白简单的数。
“谢谢。”
管璇饮下绿茶,再次坐下,眼看这场晚餐进入尾声,她侧头,看着那个坐了一晚桌子末
角的爱徒说:“粥粥,过来敬一下谈总。”
纪粥粥右手一颤,手里的保温杯险些掉桌。
她忙不迭压弯眉眼缓解尴尬,对有意培养她的管璇说:“好,谈总稍等。”
纪粥粥把保温杯里的热水倒入青花瓷茶杯里,然后快步走至谈疏彻和管璇的座位中间。
“谈总,昨晚是我不对,很多细节未能考虑仔细就发给你,感谢你的大人大量,也感谢你今晚的宴请,祝我们合作愉快!”
没有您字撑场面,谈疏彻唇侧掀弯,冷峻的神情柔了两分。
他起身,长睫掀覆下,两只浓黑如墨的凤眸压在她的脸。
第一次不带丝毫克制的,甚至可以说是贪婪的,吸攫住她那双轻轻含住他的月牙眼。
“纪管理员,理应是谈某向你道歉,今天回复太晚,实在对不住,请你谅宥。”
谈疏彻投注她脸的视线密不透风,纪粥粥突然又想到那只盘踞在德令哈的巨蛛。
……她这个不速女客,的确又闯入了他所在领地。
难怪他此刻要用眼刀扎她。
“谈总客气了。”
说完这五个字,纪粥粥不动声色地退至到管璇身后。
果然,撂在她脸的那束亮锐视线也消退不少力道。
纪粥粥松了口气,对谈疏彻的认识又深了一层——
千万不要企图感化前男友的心,不然他不仅睚眦必报,还会眼睛扎温畜无害好孕妇。
纪粥粥不想被扎第二口,于是眼神征询过管璇后,迅速退回了自己的保命安全位。
随后,后勤男又走了圈茶,终于谈疏彻纷纷起身,以一句合作愉快,宣布晚餐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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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疏彻和管璇低声交谈着走出包厢。
其余人都随在二人身后,步入明亮而宽敞的长廊。
“家灏,先去结账。”
谈疏彻从西装内侧口袋里摸出钱包,递给身后的马家灏。
“好,谈总。”
马家灏跨步上前,右手刚接过,两折钱包夹着的一个红物掉落。
谈疏彻脸色骤变,马家灏却丝毫没注意到,只顾躬身捡起上司的贴身之物,生怕弄脏了,还拍了拍刺绣面不存在的尘灰。
然后,双手呈递奉上——
“谈总,您的真爱姻缘符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