恢复朋友关系?
谈疏彻眯了眯眼眸,注视着说话的女人。
女人又是那样一双月牙眼,浅琥珀色的,不含半分藏掖着的异样绪情,仿佛真的在向他申请恢复朋友关系,但——
且不说如何定义异性朋友四字。
自始至终,他们之间除了师徒关系,从未做过一天朋友,只有男朋友女朋友。
她怎么会娇滴滴地撒娇让他做她朋友?
肖想。
谈疏彻望着女人毫不吝啬地绽放自己娇艳笑靥,绞了下眉心,视线用力地从她的脸拔离,然后靠回驾驶座上。
淡淡的烦躁如乌云压在眉心,他下意识地抬手去扯领口,却发现是v领,片刻愣怔过后,垂眸拉过安全带。
“咔嗒!”
响亮的一声,他插进底槽里。
然而另一边的纪粥粥被晾话,丝毫不觉得尴尬,见谈疏彻退回驾驶座上,神经反而松懈了几分。
她靠在副驾驶椅背上,安静谧美的日光透过前方挡风玻璃如金缕细织的软毯,从男人的下颌斜直延伸,披搭在她微微凸翘的孕肚中央。
纪粥粥落在腿边的右手摊开,抓住那金毯的一角往她这边拽了拽,当然没拽动,她好笑得压了压眼尾。
“去哪儿?”隔壁男人单手攥住方向盘,目视着前方,丝毫没注意到她的调皮举动,喉咙低沉挤出三个字。
“图书馆啊。”
纪粥粥的嗓音甜糯糯的,已经开始沉浸式扮演早期的师徒角色。
谈疏彻侧眸,高大身躯往前拢了拢,完美精致的头颅影恰好投映在纪粥粥的孕肚上。
“你今天不是休假?”
纪粥粥:?
连她轮休日都摸索出来了。
错了错身,她侧靠在车窗上,正面迎上他洞悉的视线,而肚上的那颗颅影也无声上移,落在她的锁骨,刃如侧峰的峻拔鼻梁戳于她的胸口。
“你们今天不是要现场勘察吗?我作为负责人助理,也去看看。”
纪粥粥说得在理,谈疏彻也早有耳闻这位拼命女郎事迹,盯了会儿她被日光灿烂包裹的笑脸,他伸手拉下她头顶上方的遮阳板化妆镜,又从储物盒里取出他的银框墨镜,单手掰开,举至她的月牙眼前。
“闭眼。”
他小心为她戴上墨镜,两块镜片很大几乎遮住了她大半张脸,镜片通体呈黑褐色,终于他再也不见她半点冲他讨巧的明媚月眼。
谈疏彻满意地欣赏着他的杰作,女人却不满地撅了撅粉唇。
骤时,巴掌大的漂亮脸蛋,唯有那双高撅的唇瓣最为惹眼。
谈疏彻眸光闪烁了下,饱硕喉结在白皙皮肉里高起低滚了回,他不着痕迹地抽离视线,重新落回停车场出口。
炽烈日光如烫手火苗也再度灼烧着他的脸,他沉了沉眉头,那急燎的火从眼尾一路窜烧到他的胸口。
他阖了阖眼,有些认命的表情,但抿紧的薄唇、绷收的下颌、僵硬的背脊,全身都在抗拒和旁边这个女人——
做朋友。
或者说,仅止步于朋友。
想到此,他冷了脸色,言简意赅地命令道:“坐正。”
余光瞥见纪粥粥乖乖坐好,谈疏彻单手握住方向盘驱车起步,一隅滚烫日光无声溜过他搁在腿膝攥成拳的左手。
永远不会答应和纪粥粥做朋友。
他在心里暗自发誓。
-
清市图书馆南门偏厅。
纪粥粥走进时,施工组长正进入第一轮测量尾声,黄移和设施部的主监工正站在一旁静候。
“粥粥,你怎么来了?”
黄移率先看见她,挥了挥手。
纪粥粥初到少儿部那一周,黄移作为清市实验中学校友兼她的参观带领人,而后又几乎每天都会因读者去总服务台办卡借阅跑上几回,一来二去熟悉了不少。
特别是黄移自个得知纪粥粥是樊丽荣的侄女后,他对她更加照顾,而她也毫不芥蒂地跟着少儿部的学生志愿者们唤他移哥,并让黄移叫她粥粥就行。
听到黄移的话,纪粥粥当然不会承认是自己的事业脑发作,只嫣嫣笑应着:“有点感兴趣,反正休假过来看看。”
谈疏彻踏进厅门时,恰好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那个黑眼镜协同男监工双手插兜,偶尔与纪粥粥对话时会局促地搓搓手,然后又微笑着放进浅灰运动裤兜里。
而纪粥粥时而自然地点点头,时而又抬手在房梁结构上画了个圈面露惊诧,漂亮而饱满的两片唇瓣不知在迎合着什么。
谈疏彻冷下脸,长腿一迈,刚缩短点与那两人的距离,技术总监马家灏凑到他跟前。
“谈总,您来了?”
“……”
谈疏彻瞥了眼年轻男人不太能使的眼睛,他记得聘用档案上这人的视力5.1。
“谈总,喝水。”
马家灏丝毫不知上司埋汰的心思,双手奉上一瓶冰冻矿泉水。
“嗯。”
谈疏彻接过水,又瞧了眼纪粥粥垂在裙侧空荡荡的双手,对眼前这位戚甚重金挖来的新下属下定评价——
有点眼色,但不多。
“再买一瓶常温的。”
谈疏彻对这个眼色不多的下属说。
马家灏嘴上应着“好好好”,一溜烟便奔出了大门。
不到一分钟,谈疏彻手里多了瓶常温矿泉水。
他带着不识人眼色的小跟班,走到愉快交谈的二人面前,自然地拧松瓶盖,给纪粥粥递过水。
纪粥粥一愣。
正在畅谈校园生活的黄移也一怔,话声戛止。
见女人没接,谈疏彻抿了下薄唇,吐出的话如寒冬腊月的冰片,又点冷还扎人。
“纪管理员,马总监见你没带水杯,特意跑出来给你买的,请不要枉费他的一片好心。”
“是的是的,孕妇应当厚待。”马家灏在身侧连连找补。
谈疏彻闻声,满意地勾了勾唇,对这个年轻小跟班头一次露出点儿欣慰的神情。
“那就谢谢你了。”
纪粥粥对马家灏莞尔一笑,拿过谈疏彻手里的水,笑眼却没在手主人身上停留半分。
揭开白色小圆盖,她微微抬高下巴,长睫垂掩之际,浓褐的眼珠动了动,后知后觉意识到一个事实:
她的保温杯竟然遗落在谈疏彻车里了。
“偏厅灰尘多,纪管理员。”
一道提醒温声落耳,纪粥粥抬睫,对上一双似笑非笑的凤眸。
“咳。”
纪粥粥掩唇轻咳了声,迅速垂眼盖上瓶盖,余光却不小心瞥见男人胀鼓鼓的西裤口袋。
……
跟她六年整的保温杯,不干净了。
纪粥粥蹙起细眉,有点嫌弃地眯了下眼瞳,视线径直越过某位想要邀功的男人,对马家灏说:“第一次测量完后,是你复核吗?”
“是的,粥粥学姐。”
话音刚出,马家灏瞧见刻薄上司的面色愈发冷淡刻薄了,生怕上司误会他与甲方有什么勾当关系,忙不迭解释道:“谈总,刚刚我才得知粥粥姐是我的学姐。”
“哦?”谈疏彻的凛冽目光扫射过来,“我记得马总监并不是清市实验中学毕业的。”
马家灏心下紧张,根本没注意到上司话里的漏洞,连声又说:“谈总,我和粥粥姐一
所小学,我爸还多次光顾粥粥姐爸爸的生意,我小时候也去她家吃过饭。”
纪粥粥也生怕另一个旁观者听出谈疏彻话里的要紧信息,佯装欣悦地接下话茬。
“对,我和马总监、移哥都有些缘分,算是久别的校友,哦不,”她改口,重点强调,“朋友。”
朋友……
谈疏彻舌尖无声咀嚼着这二字,眸色忽明忽暗。
朋友,就可以当众人面毫不拘束地唤粥粥?
“粥粥姐,小时候在你家蹭过那么多顿饭,等会完工我也请你和你老公一起吃个晚饭吧?当然谈总不介意的话——”
马家灏在觑到谈疏彻眉头挤压出的一条浅显竖纹,声音骤时止住。
谈疏彻却饶有兴致地撩掀起眼皮,眸光锚定纪粥粥的脸,有些玩味。
“我当然不介意,不知道纪管理员的老公到时看见我们两个大男人是否会介意?”
纪粥粥轻松衔上他的眸光,唇齿提及老公二字时,面色程序化设定似的自动温柔了几分。
“谈总,不巧,我老公倒是喜欢大男人多可饮酒的饭局,但他去外省调研了。”
“那行!谈总,粥粥姐,”马家灏一拍定板,转头看向黄移,“黄监工,晚上我们四个一起叙旧。”
谈疏彻沉默地看着这个没眼力见又擅自主张的男人,压了下唇角。
“……行吧。”
-
又是昨晚的饭店,不过宴请人是马家灏。
纪粥粥有些后悔方才提到酒这个字,果然马家灏在落座时就开始征询另两个男人的意见,然后爽利地找服务员开了瓶红酒。
“干杯!祝我们的项目下周顺利开工!”
马家灏刚从国外象牙塔毕业两年,未经世事的语气像个单纯大男孩。
纪粥粥勉强对他还有一点儿小时候的瘦弱影子,弟控脑又开始发作了,于是第一个迎合着他,举起手中的茶水杯,温柔说道:“干杯。”
随后,另两位大男人也举杯碰了碰。
“粥粥姐你多吃点。”
马家灏说着放下高脚杯,未动过的竹筷给纪粥粥夹了块白灼虾仁。
纪粥粥面露欣慰地看着这个懂事的弟弟。
“谢谢马总监。”
马家灏又为她盛上一碗鲜味鸡汤:“哎呀粥粥姐,我们私下是朋友,就叫我家灏吧,工作上我们可以正经称呼职别。”
“好,家灏。”
纪粥粥这话落地,左手边的男人脖颈一仰,闷下杯中剩余红酒。
她不明所以看向他,谈疏彻却自顾自地倒酒,酒液在光洁水晶杯底打了个急转的旋,杯壁染上半边红渍,又慢吞吞褪尽流沉,最终和杯底曳动的液体黏融为一体。
“纪管理员。”
谈疏彻在整间充满粥粥、粥粥姐的包厢里一如既往地坚持着这个称呼,轻抬酒杯,淡淡的,以几近垂直的角度衔上女人纳惑的视线。
“感谢你今日亲自莅临施工现场,谈某敬你一杯。”
“谈总言重了。”
纪粥粥双手举杯,在他酒杯口下方碰个叮当响。
谈疏彻看着她这副在高位者面前装得小心翼翼的局促模样,眉心抽紧一瞬。
“纪管理员不用拘束,今日是家灏的叙旧局,你们可以尽情言谈,谈某只作倾听者。”
这明面话摆出,马家灏和黄移暗自松了口气。
于是,这场被谈疏彻言语定义为叙旧主题的校友饭局,成功把他这个长年在华市读书的游子排除在外。
整顿饭下来,被冷落的外乡求学游子一人干了大半瓶红酒,最后被马家灏和黄移左右扶着出了饭店。
“粥粥姐,我叫了两个代驾,我先让代驾用我车把你和移哥送回家,然后我护送谈总回酒店再回家。”
等代驾的间隙,马家灏大着舌头说。
黄移喝得不算醉,他惊讶问道:“谈总不是本地人吗,他还住酒店?”
“嗯,谈总住的酒店就在图书馆附近,叫什么来着,”马家灏敲敲脑门,终于想起,“葡汀,那个五星级酒店!他说出行更方便,办事更有效率。”
黄移略讶:“咦,那和粥粥租住的公寓很近。”
猝不及防被这么提一嘴,纪粥粥看向满脸通红的马家灏,刚刚饭局上他曾提及他仍住在小学边的职工小区里,那是和谈疏彻的酒店完全相反的两个方向。
吃人家嘴软,拿人家手短。
纪粥粥扫了眼谈疏彻紧阖的双眸,思索了两秒,说:“家灏,你和移哥一个方向,我和谈总也住得近,我送他回家吧。”
马家灏摇了摇头,囫囵不清道:“不行,粥粥姐,你托不住谈总的。”
眼见黑色奔驰靠边停下,纪粥粥打开后座,给马家灏一个放心的微笑:“我可以让门童帮忙,五星级的服务不会差劲的。”
天色还早,黄移颔首:“那粥粥到家了说一声。”
“好。”
纪粥粥打开后座车门,谈疏彻仍是双眼紧闭醉得不轻的模样,被两个男人扶进车内。
她随后坐上车,笑吟吟地对车外的两人挥着手,待车门被黄移轻轻合上,她转头,笑容瞬间消失,对前座师傅叮嘱道:“师傅,葡汀,您开慢点。”
代驾师傅刚准备一声好嘞,又听见女人嫌弃的嗓音:“我怕他吐我身上。”
于是,师傅笑着放慢了速度,丝毫没看见头部仰靠在椅背上的醉酒男人无声撑开眼睫,眸底早不见先前的混沌迷蒙,仅存着醉意朦朦胧胧的,更像是微醺。
他正在用理智压住快要袭溃大脑神经的微醺——
朋友……可以当面唤粥粥。
朋友……可以当面夹菜盛汤。
朋友……可以饭后回家报平安。
哦对了,朋友还可以经常去她家蹭饭。
谈疏彻拧着俊眉想到此,单手撑起高大身躯,往女人那边靠了靠,肩头盖住她的一点儿纤细脊背。
“纪粥粥。”
他盯着她白巧可爱的左耳,指尖蜷了蜷,嗓声比白日低沉,略略透着磨砂浑哑的性感。
纪粥粥收回看窗外风景的眼,回头看去。
霎那,掉进两汪深邃勾人的醉眸。
她的背脊陡然僵住,目光微微往左移,却不敢像白日那样再擅自垂下。
“纪粥粥……”
男人的嗓声还在她耳边碾磨。
两根修匀指骨却已轻掐她的下巴尖,扳正她的脸。
一息灼烫而浓醇的酒气极具侵略性地抵入鼻间,纪粥粥来不及屏息被迫吸了口。
倏时,喉咙堵涩的滋味也暗自覆涌,甚至比白日更甚。
纪粥粥眉间带点儿迟疑,缓缓抬眼,衔进那一双晦暗黑眸里,轻不可闻地从鼻间挤出一个嗯字,瞬间又被浅浅送进一汪香郁酒息。
纪粥粥觉得自己有些醉了,双眼都在不可控地对这个男人失焦。
谈疏彻又倾身凑近。
她飞快垂下懊恼的眼睫,只见他那v领袒露的劲健胸膛,沟壑纵深,似乎比热恋时更深,笔直而精准朝腹肌延伸,绵延向下——
摸上去,可能手感很好。
纪粥粥蓦地反应过来自己在想什么,一手刚要撑在男人的左胸,转而急急上移,啪的声推开了他的肩。
谁料男人又仗着酒劲厚脸皮地黏上来,单膝跪坐在真皮座椅上的身躯完全截断窗外斜射的赤白街灯,把她整个娇小身子拢在昏沉幽暗的空间里,他的影子里。
纪粥粥咽了咽唾沫,眼里盛满他的银线绲边v领,皮肉里的饱突喉结,以及那起伏蓬搏的胸部。
她看得眼眶发红,连耳朵也在冒热气。
舌尖懊然地抵了抵腮,她鸵鸟似的把脑袋往双肩里缩。
下一瞬,男人不甘又委怨的唤声追下来,如烟如咒浑哑地笼锢她的粉红耳廓——
“粥粥,我同意……和你做好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