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车驶过一片强光霓虹灯,纪粥粥清晰看见谈疏彻注视着她的长睫尾端被光漂成漂亮的金褐色,她看得愣怔,转瞬又恢复神思。
如果她没听错的话,她记得他说的是——
好……朋友?
……朋友就朋友,为什么要在前面加个定义词?
不过,既然同意和好如初了,她也会尽量把握这个“好”的尺度。
霓虹灯区被甩在车尾,男人的长睫恢复稠密的黑色,连凝注她的
目光也在昏白街灯下转幽转暗,像似掩映着什么复杂情绪。
纪粥粥正要探眼去瞧,他却退开身躯,只留给她一个轮廓深邃的冷漠侧脸。
得,又生气了。
纪粥粥深谙他颌骨紧绷,直视前方也腾眼不肯看她的微表情含义,于是甜净的脸蛋主动往他面前凑。
“师父~”
她娇俏地唤他。
男人不应。
纪粥粥撅了撅嘴,心里暗道他不识抬举,可身体却又朝前倾几寸,很近的距离,近得她又被迫吸入一口他的醇热鼻息。
“好,我俩做好朋友!”
纪粥粥佯装语调愉悦,却是小手紧抠真皮椅沿,咬牙切齿,着重咬出好字。
男人的下颌一瞬轻松。
纪粥粥惊望着这分秒的川式变脸,抿了抿唇,身子坐回原位,方才揪座椅的指尖不自觉抚上肚子。
她的视线落在副驾驶椅背后的头枕显示屏,脑海却不断闪回男人的变脸。
似乎那略勾的薄唇,还有点傲娇得意的感觉?
……小天使,我是不是太惯着你爸了?
算了,就当她成就伟大事业前一点儿小牺牲吧。
“头晕。”
隔壁传来一声沉吟。
纪粥粥看去,男人两根修白手指捏着睛明穴,略勾的唇角也放平了,还稍稍向下撇着,的确是醉酒头晕的痛苦模样。
“酒店旁有家生活超市,等会我给你买蜂蜜牛奶。”
纪粥粥这次不打算热脸贴痛脸,反而双手抱胸瞅着他,撒下这句话。
“好。”
男人答应得太爽快,纪粥粥心生纳闷,下一秒——
“记得送去我房间。”
果然,他今天就是事儿主。
纪粥粥气鼓鼓地把脑袋扭向窗外,几棵梧桐的虬枝黑影飞快掠过她水亮的褐眼,她觉得自己快要变成阴暗女人了,小声地嘟囔了声:“到底谁是甲方乙方?”
谈疏彻虽没听清女人的怨囔,但也猜了个大概。
他愉悦勾唇,双膝张开,稍稍往前挪了挪,高大身躯完全蜷进中间的座椅里,一个很憋屈的姿势,但右肩却能轻轻挨上纪粥粥泡泡袖里的左肩。
隔着一层单薄的布料,他能感受到她。
还是那么纤细无骨,以前她低低哭泣的时候,他单手穿过那片粉色脊背搂她进怀,都舍不得用上一分力,只敢用唇一遍一遍温柔安抚,放慢身下的速度。
往事袭上心头,谈疏彻垂盖长睫,安静瞥了眼那微微凸的肚子,眸色悄然转沉,旋即左手插进裤袋,轻轻抚摸上一个冰凉保温杯圆盖,留念而不甘的光又迅疾侵占暗淡眸底。
他想,他应该是疯了。
他向来自制力完美,不该遇上个女人,就完全变了样。
他活该遇上纪粥粥。
这念头闪逝,谈疏彻半垂的眸光顷刻挫败。
他,庆幸遇上纪粥粥。
她不爱他也罢,他没苦硬吃也罢。
车辆逐渐停稳,门童恭敬地从外打开。
门厅口,玻璃旋转门顺时针旋转着。
明亮璀璨的光透过剔净玻璃门扇从右侧绽进昏暗车厢里,照亮谈疏彻眉间的顾虑。
“下车了。”
纪粥粥的一声提醒落耳,谈疏彻掀撩眼皮。
不知什么时候她已下车,瘦纤身姿浸在门厅绚丽的水晶灯光里,未画眉涂唇的桃心脸,覆着一层淡淡的甜净柔晕,像只毛茸茸的乖顺小猫咪。
霎那,谈疏彻眉间的迟疑顾虑消弭。
谁说一个女人不能同时享受两个男人的爱?
纪粥粥值得。
如是这样想,谈疏彻朝躬身欲要搀扶他的门童伸手,然后借着力长腿一迈,漆黑皮鞋稳稳落地之际,左脚虚晃一趔趄,顺势搭在纪粥粥下意识来捞他的臂肘……挂着的小挎包金链条上。
然而,谈疏彻唇侧得逞的笑痕还未成形,女人却不懂风情地扯过她的包,像护个金宝贝似的,看他没松手,往她自己那边动了动手臂说:“别攥我包,我去给你买牛奶。”
谈疏彻的眸光略微垂下。
链条月牙包。
他记得这个包是他认识她之前就存在了,不是那个男人买的。
“哦。”
谈疏彻喉咙挤出个单音节,佯装潇洒地放手。
刚放手,女人便头也不回地迈着小步子朝她方才口中的生活超市走去。
对于这个状况,门童摸不着头脑,轻声询问紧紧攥着他袖口的男人:“先生,是否需要等这位小姐?”
谈疏彻抽回视线,简短而迅速地答道:“不等。”
说完,他迈开步伐,留门童一人在原地挠额头。
这位贵宾——真的醉了吗?
然而,想法刚落地,走进大厅里的贵宾先生停住脚步,朝他勾了勾手指,门童连忙跟上。
“头晕,你扶我上去。”
门童:……
真的假的?
-
五分钟后,纪粥粥跟着方才那位搀扶门童,走到微敞的房间门前。
门童热情地为她推开房门。
“里面的先生说,小姐到了就请直接进去。”
细嫩指尖刮了刮手里的牛奶盒,纪粥粥刚跨前半步的小牛皮单鞋顿在空中,然后收回紧挨在左鞋边。
她看向面露疑惑的门童,抬高拿牛奶的手,压低嗓音对他交代:“你帮我送进去就行,谢——”
“粥粥。”
纪粥粥的另一个谢字还没道出,谈疏彻撑着墙,脚步虚浮地朝她走来了。
“诶~”
纪粥粥赶紧把两手藏在腰后,一转面色,挤出高调明媚的笑容,大步走了进去。
门童纳闷地看了眼女人的背影,恰好瞥见女人腰后的牛奶盒被她的大拇指狠狠摁肚,已然变形。
“砰——”
压下心里的八卦好奇,他果决带上门。
而玄关里的男女面对面,沉默地看着对方。
“你刚刚在和他说什么?”
谈疏彻单肩抵墙,左膝叠右膝,身姿慵懒而放松,打破这自然沉寂的氛围。
“没什么啦!”
纪粥粥的语调轻快,然后往他身后瞧了瞧周遭环境。
“咦,还有厨房,师父有微波炉吗?我给你牛奶加热。”
“有。”
谈疏彻侧了侧身,让开玄关的路,引她去厨房。
看她把全部注意力悉数投进倒牛奶的动作里,他靠在红木门框,眉心夷愉地动了动,一丝缱绻浮上眸底,然后长手一伸,打开了紧邻的次卧门。
随即,刚挪开两秒的双眸又重新黏上女人专注的侧脸。
“喵!”
“喵呜——”
他捕捉到纪粥粥的右手一抖,略黄的奶液溅出高玻璃杯外,溜溢到大理石橱柜沿,一滴一滴坠在她的光洁脚背。
笨女人。
谈疏彻轻笑了声,走进厨房,自然垂落的左手挨着她略微鼓蓬的蕾丝裙摆,另一手捏住奶盒的扁角,说:“去吧,它们好久没见你——”
女人的眉眼刹那绽亮,谈疏彻饱硕喉结在皮肉里一滚,唇弧不禁压弯,嗓声里的怀念毫不掩映:“他们很想你。”
“嗯!”
纪粥粥重重点头,几步跨出厨房,在餐厅遛弯的谈稳稳首先看见她,直接原地躺,翻开自己的毛茸胖肚皮。
而纪依心在客厅沙发扶手上,见它做讨好动作,转过胖圆脑袋,一眼瞄见是纪粥粥,小毛腿一跃下地,然后一爪踩一爪的影儿,飞速朝她奔来。
纪粥粥蹲下身,刚摊开双手,小猫团就莽撞跳进怀里。
旁边,有个小黑团不乐意了,小嘴一咧,冲纪依心尖锐叫了声,宣示主权。
“喵呜——”
纪依心却不惧威胁,安静地把脑袋埋进纪粥粥臂弯里。
软软糯糯的一团,纪粥粥看得眼神萌化,情不自禁地想到颈项透明层扫描检查单上的小天使图像,指腹轻抚肚子。
而上一秒还神情柔和的男人看她捂肚,甚至当他面陷入沉思,薄唇冷冷撇下。
“在想什么?”
纪粥粥拿开手,捞过谈稳稳的胖肚,有些吃力地抱在怀里,转移话题:“稳稳长胖了。”
“它爱吃,”谈疏彻瞥见女人略胖了些的指节,眉间的冷色褪尽,补上一句,“胖点也很可爱。”
纪粥粥站起身,朝客厅沙发走去,丢下句看似关心
的叮嘱:“你快趁热喝牛奶吧。”
谈疏彻眉间的缱绻比方才略深了点儿,他随着她的步子,落座到旁侧的单人布艺沙发,旁观了会儿一人两猫的和谐互动,然后顺从她的关心,神情柔悦地一口闷下杯中牛奶。
纪粥粥虽在撸猫猫,但也盯得细致,男人杯底见空的下一秒,她便起身。
沙发上的两只猫团,喵喵喵,一个圆脑袋挂着个问号,纷纷扬起头望她。
“时间不早了,师父喝完牛奶早些休息。”
纪粥粥体贴的一句话落定,谈疏彻手里的杯子险些坠地。
他眯了眯微微迷蒙的黑眸,算是弄懂她先前的关心叮嘱。
戾色迅速爬满眉间,他下颌轻抬,虽是坐着仰瞧人,但眸里射出的光冰冷锐利,丝毫不占半分劣势。
“你要走了?”
“嗯。”纪粥粥毫不留念地点头。
谈疏彻默了半秒,嗓声转凉:“这么久没见,不投喂它们?”
他从裤袋里摸出一小袋猫粮,然后朝纪粥粥略略抬手。
“好吧,那我先——”
纪粥粥说着伸出手,捏住猫粮包装袋的一角刚要取拿,袋子另一端的手却骤时施加力道。
粉唇倏然止声,她眨了眨眼睫,不明所以地望向男人。
男人也拿双眸炯亮地去瞟她,然后慢悠悠在她困惑的面上溜移,从额心、眼睛、右耳,再到颈窝……
像条贪婪鲜活的蛇信子,凡是被他眸光游移过的地方,纪粥粥觉得黏湿又发麻,胳膊止不住地生出一层薄薄的鸡皮疙瘩。
一手搭在屈伸的手臂,刚揉了下,她忽然心里大震——
这顺序,是他每次与她做的吻戏前奏!
纪粥粥触电似的松手。
“你自己喂吧。”
她匆匆扔下五字,小牛皮单鞋哒哒哒地踩在红木地板上,径直朝玄关走去。
谈疏彻眸光阴暗几分,唇腔残留的蜂蜜牛奶转涩。
他充分认为今晚他有理由怀疑纪粥粥为他买的牛奶是盒残次品,掺了温柔幻毒的那种。
撑着扶手起身,谈疏彻一手捞过旁侧长沙发上的两个猫团,长腿迈跨,追人。
纪粥粥也加紧脚步,左手刚触及黄铜门把手,身后传来一道压抑的痛吟——
“嘶。”
纪粥粥闻声回头,却见——
男人不知什么时候已走至她身后,高大身躯摇摇欲坠地侧靠在墙。
怀里的纪依心抓耳挠腮地喵喵心疼着,而谈稳稳屯在他右肩头,两只黑底金圈的圆眼睛可怜巴巴地揪着她的脸。
“喵嗷呜——”
哦天,它快要碎了。
纪粥粥强压住崩塌一角的爱心,坚定摁下门把手。
门刚开一丝小缝,一只大手失误地拍在门板。
“啪嗒”,门缝合上了。
纪粥粥的眉头往中间一拢,就着这个壁咚的暧昧姿势转过身,眼神却冷冷地睨瞧男人。
男人半阖双眸,另一空闲手缓颤着抬高,吃力地捂住胸口下方,眸光如蝶翅轻轻翼翼地歇落她的脸,两瓣咬得发白的薄唇溢出一丝破碎的呻吟——
“粥粥……好朋友,我胃疼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