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关处的顶灯巴掌大一颗,有个半透明的黄水晶玻璃罩，照得纪粥粥整个人也昏昏的。
她侧了侧眼。
素雅灰色墙布上，她与谈疏彻像一朵并蒂双开的花,裤脚与裙摆相连,上身各自一端,却是姿态亲密地对望。
谈疏彻竟然对她撒娇。
有点反差萌,但无用。
纪粥粥拢了拢涣散的神思,在褐眼里积聚成光束，轻微好笑的光。
“疼死了？”她反问。
不待男人白着唇出声，纪粥粥径自扯动唇角：“走吧，我送师父去医院。”
谈疏彻倒是有料到她的想法,悉听尊便地扬了下眉,眸色的痛苦顿时减轻大半,仿佛她的话便是良药。
“好。”
纪粥粥蹙起细眉，往他面上探了眼，原本坚定他装胃疼的内心天平动了动,往真胃疼那边倾斜。
她伸出手,手心朝上，向他索要：“行,那你把猫粮给我,等我喂了依心和稳稳就走。”
谈疏彻把依心轻放入纪粥粥怀里,然后左手插裤袋摸取猫粮，看似无意地带出小保温杯，两个物件一起递过。
纪粥粥略带心疼看着她的保温杯，粉唇回抿得看不见一丁点唇肉，气鼓鼓地伸手去拿，男人却一秒收回。
？
纪粥粥瞪眼去望,谈疏彻的脸似笑非笑，一双黑眸带着点儿醺意钩睨她，有如蛇信子不由分说地舔了她脸腮一口。
纪粥粥蜷了蜷空中的手。
霎时，另一只胳膊的腕骨惹上一小片热湿软滑，是纪依心的小舌头。
“……”
感觉有被这对父女冒犯到。
她不由分说地把纪依心塞给他，然后匆匆跨步进去，找到餐桌下的两个猫砂空盆，扯开包装袋，美味口粮扑通扑通倒进去。
“吃饭了。”
纪粥粥没看男人，只瞅着他胸口的两个小圆脑袋，咬牙切齿地威胁道。
谈稳稳率先下了地，慢吞吞踏着毛掌爪走到自己的宝蓝猫砂盆前，小鼻子凑近嗅了嗅，敷衍地咧开小嘴吃了一颗。
“喵~”
他委屈眨巴着葡萄黑金眼，对纪粥粥叫了声。
纪粥粥就知道谈疏彻不可能忘记投喂猫咪，她细颈仰抬起身，有如一只斗志昂扬的小鹅。
“师父，你的胃疼影响到你的记忆神经，我觉得现在十分有必要打120。”
她的话充斥着讽刺，面前的男人唇角抽了下，右肩慢腾腾挨上墙壁，又一副玉山倾颓的脆弱模样。
怀里的纪依心受他轻掐，也配合地喵呜了声。
今晚奥斯卡金奖非这对父女莫属。
纪粥粥拎紧自己的小挎包，抬脚往玄关走去，脚步在他身边略停了停。
“走不走？”
谈疏彻放下猫咪，因疼抿紧的唇弧弛张，露出如愿以偿的微笑。
-
就近的私人医院，1号取药窗口。
纪粥粥看着男人的背影出怔，本以为他今晚只是一番做戏，没想到真是生了病。
酒精刺激胃部粘膜，外加水土不服引起胃肠功能紊乱。
“……本地人还吃不惯本地饮食。”
纪粥粥嘟囔声落地，手机嗡嗡作响，是纪秩。
她突然忘了，说好吃晚饭后要回纪秩电话的。
抬头看了眼取药窗口屏幕，谈疏彻的号前还有两位，她捏着亮屏的手机走去安静角落。
“喂，哥，我刚刚洗了个澡后有点累，忘记回你电话了。”
纪粥粥语调自然地先发制人。
纪秩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好，我刚到家，机票已订好，明天我来接你下班。”
纪显庆明天生日，纪秩不管多忙，能调休尽量调休，每年都会从华市亲自飞去共同庆祝生日。
他会回来这件事在纪粥粥意料之中，但他竟然要来接她？
旁侧有人从门口进入，纪粥粥及时捂住听筒。
“不用了，哥，我下班后自己打个车就可以，你落地就回家休息会儿。”
“清市图书馆我熟门熟路，顺便再过去走走。”
纪秩定下的想法，别说纪粥粥，哪怕是十个纪显庆也拉不回来。
“好吧……”
纪粥粥妥协地垂下脑袋，盯着自己的圆头单鞋尖，这才发现自己的脚背不知是水肿还是长胖了，竟被小牛皮细绑带压出一条深红的长痕。
过了几秒，纪秩的嗓声转为揶揄：“怎么不情不愿的，怕我去图书馆给你丢面子？”
纪粥粥抬头笑了笑，连忙接过话：“哪能呢——”
话声骤时止住，纪粥粥俯眼望去——
谈疏彻单膝蹲身，薄唇叼着药袋角，腾出的两手正在给她松
锁扣。
“怎么了？”纪秩察觉到不对劲。
纪粥粥往回撤了撤右脚，脚踝却被一掌温热轻握，她对上谈疏彻的眼眸，眸光直白而强势，正在警告她别乱动。
“没什么，我这边信号不太好。”
纪粥粥说完便挂掉电话，又怕纪秩担心，给他发了条消息。
[明天热烈欢迎纪博士莅临清图（爱心）]
哥：[好，那早些休息，晚安。]
纪粥粥发送晚安，底下传来一声情绪难辨的嗓音：
“疼不疼？”
被细绑带勒出的痕迹在她雪白的脚背上，深刻而鲜红，看似触目惊心的对比，实则她真没感觉一点儿疼，只是因为皮肤薄而敏感，压痕不易散而已。
“不疼。”她缩了缩脚。
男人似是没听见她回答，食指伸出欲要去触碰，纪粥粥眼快，赶紧趿拉起鞋，往后退一步，忙答道：“不疼不疼，师父，”
谈疏彻起身，取下嘴里的药袋，视线从她脚背撤离，面上浮现黯然的笑容，眉梢眼尾也往下挂一寸，显而易见的不开心。
纪粥粥错了错眼，看向玻璃窗外的华丽夜景，并不打算理会他的情绪，只是低低商忖道：“师父，我们回去吧？”
“好。”
谈疏彻单字撂定，单手插兜，微微屈弯的胳膊肘擦过她裙背的荷叶边，长腿一迈，大步朝门口走去。
纪粥粥背脊一滞，抿起唇瓣，默不作声地跟在他身后。
下了楼梯，男人倏然转身，她反应敏捷地顿住踏空的右脚，左手却失衡不得不去揪他的胳膊。
熟悉而微热的肌理触感猝不及防触碰，二人俱是一怔。
谈疏彻撩掀长睫，眸底溜过对街路灯的一串灼亮流光。
“是他的电话？”
原本质问的生硬语气，因这场夜下意料之外的肌肤之亲变得柔情又怪异。
纪粥粥眨了眨眼，在他期肯的目光下——点头。
接着，右脚噔的声平稳踏地，光速放开了手。
“……”
瞥见她避如蛇蝎的动作，谈疏彻的眸光尖锐了些，嗓声恢复重逢时的冷淡：“我送你回家。”
“不用麻烦师父，我租住的公寓就在这边。”
纪粥粥扬手，指了指医院隔壁的公寓小区。
小区门口有间方正明亮的保卫室，里面的两位执勤保安正襟危坐，谈疏彻默了默，薄唇轻启：“那我看你进小区。”
然后，活学活用她的朋友特权——
“到家给我报平安。”
“我都走进小区里面了，够平安……”
纪粥粥的话没说完，只因男人凶巴巴的视线又往她这个温畜无害的良家孕女身上扎。
“好吧。”
她耸了耸肩答应，转身就往小区那边走。
谈疏彻目光流转，不禁随着那抹裙袂飘飘的倩影往前走了几步，最后不得不停住脚，目视着她离他越来越远，直至踏入小区门口。
不到十分钟，他手机振动了下。
竟是她的个人微信。
[我到楼下了，师父]
他被她从黑名单里放出来了。
谈疏彻垮了一刻钟的冷脸，终于露出心平气和的微笑。
[好，晚安]
他心智沉醉地回复，脚步虚浮地走到路边，握着亮屏对话框的手炫耀似的拦下一辆出租车，然而——
进了酒店房间，也没收到纪粥粥的一句晚安。
……
天刚亮，谈疏彻走去施工现场守株待粥。
周一的图书馆是下午两点开馆，他从两点起，就坐在偏厅门口，目光寸步不离地盯守着图书馆大门。
晚餐时间到，他也没觑见纪粥粥的半片衣角。
谈疏彻点亮个人微信的第一百零一次，终是戳出几字发送过去——
[你今天请假了？]
一小时后，没半分回应。
于是，他又添了句：[关于幼儿恐龙垃圾分类益智游戏素材好像出了点问题。]
做一勺风平浪静的粥：[哪个？？？（惊）]
“……”
谈疏彻敲出四字：[见面细说。]
做一勺风平浪静的粥：[马上过来！！！]
谈疏彻收起手机，拎起座椅往里走，随手拿取一个蓝色文件夹，翻看查阅。
纪粥粥说的马上的确很快，他刚阅完第一页，人就自动送上门了。
他目不斜视地翻开下一页，看着素材版权确认书。
“谈总，你刚刚说哪个素材出了问题？”
纪粥粥几步奔至他身侧，忙不迭追问。
谈疏彻慢腾腾地抬起眼，凝见她鼻尖渗出的细密汗珠，略稍皱了皱眉，递过一张纸巾。
“不用担心，我刚刚确认素材没出问题。”
他被她狠狠瞪了一眼。
递纸巾的手还僵在空中，谈疏彻眼神微烁，转而咳嗽了声，引出另一个话题：“贵馆的七十周年吉祥纪念物形象设计草图出来了。”
纪粥粥面上的不悦瞬间被这个话题冲走：“真的吗，这么快？”
“嗯，按合同规定我司会先将文件传给管主任邮箱，听说她已经放权交给你了？你确认后签字确认回执单。”
谈疏彻扬了扬手，再次递过纸巾。
纪粥粥接过，却是把纸巾捏成团握进手心里，两眼雀跃看着谈疏彻，露出褐粼粼的底光。
“我现在就去告诉管主任。”
眼看女人说着就要走，谈疏彻出声叫住她。
“粥……”
有施工人员在场，他道貌岸然地捋了捋衬衫袖口，从座椅上站起身，语气正经有礼：“纪管理员，我送你。”
纪粥粥纳闷地望他一眼，碍于其他人在场，只好由着他。
齐步踱步至门口，谈疏彻抿了下唇，压低声音道：“你昨晚为什么不回我？”
纪粥粥根本不带认真的，给出一个十分憋足的借口：“在忙。”
过三点的太阳并没有显出颓势，纪粥粥出门得急忙，忘记带太阳伞和防晒口罩，此刻才恍然惊觉日光暴烈。
她揉了揉眼尾，觉得有些刺眼。
正想着，两眼覆上一层黑褐色滤镜，直射额头的日光也顷刻消弭。
纪粥粥仰头，望见的却是谈疏彻的掌心，和他那略略上扬的唇侧。
“谢谢。”
她推了推太阳墨镜，又有一物出现在她的眼心里——
一个保温杯，大小和她那个相似，牛油果绿色，几个英文字母显示是某国高档进口品牌。
“不用这么客气，师父。”
纪粥粥婉拒道，并向左移开一步，离开他的掌心遮挡。
谈疏彻头部微微偏垂，薄唇轻抿，凝着眼前这个刻意拉开距离的女人。
日光直射他的丰润眉骨，在眼窝处盖下一片薄淡灰影，衬得眸色深邃而冷静。
纪粥粥望着他，绽放出一个还算甜美的笑容。
“师父，那我先回去了？”
她扬手指了指图书馆，作势就要走。
倏时，她的纤细白腕被揣握住。
纪粥粥挣了挣，没挣开，反而被男人的五根指骨拢紧力道，纤弱身子往他那边猛地贴近，被迫屈弯的胳膊肘抵入他的坚实胸膛。
不待她挣扎着发话，下一秒，男人胸腔闷闷震动，喉咙挤出的一道寒郁质问，伴着莫名微弱的电流，从她的手肘酥震到指尖末梢——
“纪粥粥，你男人是不是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