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床头小灯不够明亮,他的话落在纪粥粥耳里,太过温情动人,携着丝缕品尝酒液后的微醺迷醉。
留?
她当然不可能留。
纪粥粥动了动食指,缠绕在指尖若有若离的束缚突然加重,灼烫略糙的触感变得清晰。
“粥粥......”
!
谈疏彻掌沿合拢,强势握住了她的整根食指。
他疯了!
他干嘛抓她的手?
纪粥粥盖下眼睫,她的纤白食指与他骨节屈折的拳头底部相连,就像一根橡木细杵捣进了铜钵里,看似是她占有研磨捣碎的主动权,实则却被他轻松拿捏,抽出不得。
“你——”
“谈总。”
门从外推开,马家灏走入。
纪粥粥飞快甩掉他的手,用贝齿轻咬着舌尖,尽量使自己的面部看起来轻松无恙。
“怎么了?”病床上的男人被打扰,眉心飘着不易察觉的冷戾。
马家灏心里挂着消息,而且也并不是个细致入微的男人,自然没看见自家上司的面色变幻,他只庆幸地宣布:“那对母女没事,说如果谈总你没休息,她们想上楼亲自感谢你。”
谈疏彻不以为意地说:“时间不早了,你叫她们回家。”
马家灏颔首:“好,谈总,我这就下去。”
“还有,”谈疏彻叫住马家灏,右手拿过床头柜上的钱夹,抽出一叠红钞,“告诉她,没有什么困难值得一个母亲丢下孩子拿性命碰瓷,让她们先用这钱过渡好好生活。”
纪粥粥够着眼快速目测了下数。
……比她银行卡的余额还多。
慕了。
她也想碰谈疏彻的瓷。
“好,”马家灏双手拿过纸币,眼神在落向谈疏彻时,尊敬之下又发出一种颇为欣赏的异样光亮,“谈总的话我会准确传达。”
谈疏彻直接忽视掉下属的崇拜眼睛,喉间淡淡嗯了声,然后把未合上的钱夹顺其自然递给坐在床侧却直愣愣盯着他下属的女人:“纪负责人,麻烦你帮我放进抽屉里。”
纪粥粥快速收回眼,哦了一声,指尖刚触到钱夹的柔软皮质,倏地顿住。
钱夹的透明照片位,正大摇大摆地嵌着他俩的合影。
是那天在陵山公园从光荣榜上取回的那张。
兴许是光荣榜曾被工作人员抬到门外展示过,照片微微有点褪色,但不妨碍它对外人传递照片里的两位主角激吻时的情真意切。
“……”
还不仅仅止这张照片,夹层里还夹着那个红底金线的真爱姻缘符。
他,到底想干嘛?
纪粥粥想乜他一眼,但碍于马家灏在场,只得假装什么都没看见,乖顺地合上他的钱夹,拉开抽屉放进去。
“谢谢纪负责人。”男人听似礼貌的话悠哉传来。
纪粥粥抬眼,眼心含着那个唇角牵动的男人。
谈疏彻的脸侧向她,仗着马家灏在另一侧看不见,他双眸里的玩味直白而强烈,像一头落入猎人陷阱的生命垂危雪豹,却还妄想着跳出生天咬一口她这只安全无虞的兔子。
“客气。”
纪粥粥起身,浓褐眼瞳在对面床头灯的直射下变得透明,多角度散着晶璀的光,像切割完美的琥珀玉,温润而不失棱角地俯瞰了眼病床上动弹不得的男人,然后绕过床位,走近马家灏。
“家灏,我和你一起下去吧,正好我忽然想起要回大伯家拿件东西,你顺路捎我一程?”
纪粥粥笑吟吟地看着马家灏,脸颊却感受到男人侧前方拢住她的不悦视线,偏了偏脸,她冲屯在地上的小黑球调了下弯细秀美的眉梢。
马家灏把钱塞回兜里,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好,那我们抓紧时间,粥粥姐你熬夜身体有没有不舒服?”
“没事儿,偶尔熬一夜,等会我在你车里眯一会儿。”
纪粥粥说完又偏过脸,正面迎上男人黑沉沉的视线,下巴尖轻扬,露出点儿得胜的愉悦,说:“谈总再见。”
“……”
谈疏彻阖了阖眼,任由她跟着马家灏离去。
-
翌日中午,纪粥粥在机场送走纪秩,神清气爽地回到公寓时已是下午四点。
“嗡。”
手机震了下。
谈疏彻:[不是说请我吃饭?]
[人呢?]
?
她欠他的?连称呼也不带……
纪粥粥蹙眉看着这两条消息,决定放下手机置之不理。
然后,手机被消息轰炸。
[马家灏忘给两个小家伙拿多余猫粮了。]
[它们和我都饿了。]
[图片.jpg]
[语音]
纪粥粥率先点开语音——
“喵,喵呜啊……”
男人低低的怨声被掩在一片吵闹的喵喵声里,不太明晰,纪粥粥贴近耳朵又放了一遍,终于听清那几个字:
“言而无信的女人。”
“……”
斤斤计较的男人。
纪粥粥忍不住在心里怨怼道,打开上面的图片。
图片的角度很是刁钻,妥妥的直男仰拍——
小黑球团在男人的臂弯里,胖滚滚的背脊挡住男人的大半张脸,一人一猫两双眼睛委屈巴巴地望着摄像头,而小花狸则一个劲儿地用右前爪扒拉着男人的领口,像是婴儿哭着吵着找母亲喂奶般。
纪粥粥的视线滑过那只举动大胆的猫爪子,未经ps直出的高清原图里,她清晰看见了男人的胸壑。
似乎真的比分手前更深,夹住她三根手指不在话下,如果她的下巴尖搁进去……
!
纪粥粥大惊,一把丢掉手机,手机在柔软的复古绿沙发面弹跳了两下,屏幕里的竖屏照片……横过来了。
那若隐若现的胸壑、蓬勃曲张的胸肌,以及团着小黑球的手臂肌理线,无一不在夯张一个成熟男人的性感身材。
纪粥粥垂眼咽了口唾沫,脸红地发现自己也饿了。
弯身拿过手机,她回复男人的消息:[我现在打包到医院。]
-
纪粥粥到医院时,病房里还有一对母女,应该是昨晚他们所提到的碰瓷母女。
她不动声色地要关门退出,里面的男人却耳尖,唤了她一声:
“粥粥,进来吧。”
纪粥粥只好提着饭盒和猫粮进去。
“咦,是你?”
一声轻弱的惊呼过耳,走到床头的纪粥粥侧眼看去。
说话的女人穿着一身粗制的聚酯纤维白衬衫,桃心领,领口下方几颗作修饰用的哑白树脂纽扣,羽毛刺绣蕾丝暗纹半袖设计。或许是穿洗多次,那蕾丝磨得发毛,收束的左手袖口也松松垮垮,和右边不是很对称。
纪粥粥认出是那日拿着户口簿十分有礼貌请她帮忙办借阅卡的那位女人。
“你好。”
联系到昨晚谈疏彻的只言片语,她微笑着打招呼,然后又看向紧攥着女人黑布裤腿的小女孩,温柔询问:“吃饭了吗?”
虽然知道纪粥粥早已不记得她孩子的名字,但见她态度仍是那么婉和,女人的瘦黄脸颊卸去了两分拘谨,局促地挤出不算难看的笑,抬手摸了摸小孩的脑袋,似在安抚:“我们已经吃过了,小燕给阿姨说谢谢。”
纪粥粥不露声色,打开饭盒盖,热乎乎的蛋黄包飘着浓郁奶香,她拿出一半放进饭盒盖上,走到那对母女面前:“小燕,这家的蛋黄包很好吃噢,尝一口吧?”
这话落地,小女孩完全把自己藏在女人身
后,额头抵着女人的侧腰,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直愣愣地垂望着大理石瓷砖,一副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样子,没有像上次那样拿眼害羞地瞧纪粥粥。
纪粥粥蹙了蹙眉,看向女人,女人的一双疲惫的眼睛充溢着红血丝,应该是整夜哭过,肿得像两颗大核桃。
“小燕是不是昨晚受惊,现在不肯说话?”
纪粥粥推出这个唯一结论。
女人垂下脑袋,头顶黑发也失去光泽,她不敢看纪粥粥的眼,整个人又陷入沉重的自责。
她把手伸到小孩脑袋上轻轻抚摸着:“嗯,医生说要多给安抚,创造安全感,和我单独相处时还是说话的,就是现在不愿和其他人交流。”
“那也比想象中的情况好,”纪粥粥松了口气,“现在刚到饭点,你们肯定没吃,我打包了两份,等会你拎去和小燕一起吃。”
“不用不用!”女人连连摆手,生怕再欠人情,拒绝的音量也不自觉提高了些,“你老公为了救我骨折入院……”
纪粥粥听到老公二字,眉心一跳,差点把饭盒也掉在地。
她连忙否认道:“小燕妈妈你误——”
“不用还。”
打断她话的是谈疏彻。
纪粥粥莫名望向他,他却唇角略勾地掀了掀被角。
被窝里登时探出个毛茸茸的狸花脑袋,一看见陌生人,本想灰溜溜地缩回怀里,又瞅见纪粥粥,欢喜喵了声,小屁股蹲一撅,从床沿跳到纪粥粥脚边,亲昵地用脊背蹭着她的白皙脚踝。
纪粥粥呆住,左脚微微侧开一步,小猫团又黏上来。
转而见女人微笑地看着她,纪粥粥觉得百口莫辩,她着急地看了眼谈疏彻。
谈疏彻修长食指一撩,掀开被褥另一角,窝在他臂肘的另一只小黑球,被他拍了拍屁股。
“稳稳,去。”
谈稳稳和纪依心的表现如出一辙,一瞄见纪粥粥,两只金边圆眼倏然点亮,歘的下跳到纪粥粥脚背,仰着脑袋,冲她透明饭盒里的蛋黄包喵喵直叫。
“?”
纪粥粥耸高了纤细的眉头,抬眼看着谈疏彻。
谈疏彻今日穿的是病号服,常见的蓝白条款式,领口两颗纽扣未系,露出的一字锁骨深而直,彰显出成熟男人擅于管理的极致身材。
而某位拥有极致身材的男人看纪粥粥的目光又沉沉盯着他锁骨瞧,他当着她的面儿,慢倍速地拉高被褥——
盖上了他诱人的锁骨沟。
“咳。”
纪粥粥惊觉对上他那双看似被冒犯到的黑眸,不禁偏头咳嗽了声,却迎面撞上女人一双心神领会的红眼。
“……”
纪粥粥尴尬地笑了笑,忽然觉得这下真的解释不清了。
这时,谈疏彻愉悦轻松的嗓声解围:
“昨晚情况危急,不管是谁都会出手相救,这位孩子妈妈,该说的话我已经说完了,如果孩子学业有困难,我们公司有慈善基金会,我会给你孩子申请专项助学费用。”
女人闻声,骤是一怔,抹了抹眼角,太阳穴留下一块长尖型的水渍,她的声音打着感动的细颤:“先生……你们一家是好人,我我……”
纪粥粥见女人哽咽着要跪下,她赶紧伸手扶住,细心解释道:
“这位妈妈你不要这样,他们公司的确有慈善基金会,每年都会把助学金捐赠给家庭困难的孩子,你不要认为是特殊对待,你家是完全符合资助条件的。”
女人几滴泪簌簌落下,泪眼婆娑地说:“我老家饲养的有土鸡,到时我给您们拎母鸡和鸡蛋来。”
“不用那么麻烦,我家里有。”
纪粥粥说的是实话,她每周会过大伯家那边,大伯最爱做饭,生怕怠慢肚里孩儿的营养,鸡鸭鱼样样都有,全是他托人在乡下购来的正宗土味。
“对,”床上的男人懒洋洋地把右手枕在脑后,妇唱夫随,“我们家里有。”
纪粥粥错愕,总感觉现在的氛围像裹住的毛线球,越待下去越觉着四肢被动受制,连心脏也在微微失氧。
她觉得浑身不自在,含羞带怒地乜了眼插话的风凉男人。
男人却悉数接纳,斜撩着眼皮,用一双深晦的凤眼凝睇着她。
旁边的女人开始说话了:“这算是我的一点儿心意,请先生小姐收下,以后我会让小燕好好学习,报答您们的恩情。”
纪粥粥知道再说知恩不图报这些话也无用,只好先对付着:“那谢谢小燕妈妈。”
谈疏彻也在一旁附和:“谢谢了。”
女人松了口气,面露庆幸的微笑,对眼前这对隔空挤眉弄眼过久的好人夫妇说:“那我和小燕就不打扰你们了,好人有好报,小姐你和先生的孩子一定会是你们家的福宝。”
“……”
虽然误会大了,也不得不承认这的确是她和谈疏彻的孩子。
但,孩子只会是她纪粥粥一个人的福宝。
“那你们慢走。”纪粥粥不自觉抚上肚子,眼角溢出慈母般的柔和笑意。
女人重重点头,皮包骨的粗手握着女儿的手腕,也苍白细小,像是一截细枝禁不起丁点风吹雨打。
纪粥粥皱眉,几步走去另一侧床头,把打包的饭盒递给女人。
“你们先拿去吃吧,等会我点个外卖,这骨汤粥让孩子补补。”
女人咬了咬唇,接下纸袋,对纪粥粥和谈疏彻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带着小孩轻手轻脚地走了。
纪粥粥叹了口气,坐去窗边的沙发上,这才有空细问:“她们是怎么回事?”
谈疏彻收起面上的愉悦,肃色道:“包工头拖欠两年工资,她昨晚躲在侧门管道维修那儿,看着包工头车来,就要冲出去碰瓷,被我一把抱住救下。当时小孩就在树下,目睹了这一幕,吓得直哭。”
图书馆正处于清市的老城区,最近附近的确有两个老旧小区在改造,听说是本市小房地产商中标,外包施工拖欠工资的事她也经常耳闻,看来那个女人也是走投无路。
“她老公呢?”纪粥粥忍不住问。
老公一词从纪粥粥嘴里说出,谈疏彻总觉得有种缱绻的意味,他动了动眉心,唇弧略略压弯:“她老公劳累过度去年患了糖尿病在老家养着,她一个人在工地做,孩子是因为放暑假才接她上来的。”
“对了,昨晚你们下楼没找见她,她说是因为觉得她衣上有血不吉利,所以又走了。”
“那她孩子是回老家入学?”纪粥粥说着,又想起一事,凝眼相问,“你们公司有慈善基金会?我怎么不知道。”
“她孩子是回老家念书,我们公司没有慈善基金会。”
谈疏彻的嗓声轻飘飘的,不甚认真。
公司刚起步,目前根本还没资金助力慈善。
纪粥粥迟疑着开口:“那你——”
“个人出资,”谈疏彻对上她的狐疑目光,薄唇轻启,“攒人品创业。”
又是这五个字,纪粥粥默然,当初就是就五字让她和他命运联结,如今还纠缠不清。
“你是个好妈妈。”
隔壁床上,突然冒出一声。
纪粥粥掐断神思,眉眼敷衍地弯了弯:“谢谢夸奖。”
谈疏彻掀开被褥,不轻不重地注视了眼她的肚子,他的嗓声含着点儿自得:“我也会是个好爸爸。”
纪粥粥一手抚摸着一只猫猫,想起那张嗷嗷待哺的照片,不置可否地点了点下巴尖:“嗯,我也这么觉得。”
谈疏彻深谙她并没领会他话里的深意,抻腰下床,同她挤在长沙发里,胳膊挨上她的肩袖,他心满意足地沉吟了声。
“昨天你在侧门上车,我看见……”
纪粥粥心里大惊。
饶是她百般注意,都躲去树下隐蔽处了,也没料到身边这个男人还是看见了纪文晟。
好险!
要是二人迎面碰上……
纪粥粥不敢想象。
“文晟他回清市了,你应该知道他和筱溪分手的事,”纪粥粥试着把自己温言软语说出的想法附加在男人身上,“师父你不要去打扰他,他不想见到和筱溪
有关的任何人,我弟弟不懂事,师父你不要介意。”
原来是纪文晟,谈疏彻不觉轻笑,答应得干脆。
“好。”
纪粥粥纳闷地转过头,他也偏过脸。
近在咫尺的距离,鼻息交闻,他任由心里蠢蠢欲动的情意毫不掩饰地袒现于眸底——
“所以,你老公什么时候回来?”
他已经迫不及待地和那人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