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静止了一瞬,烈日从窗台射进,纪粥粥觉得连脸部毛孔也被阻塞难以呼吸,有些闷。
她错开眼,稍稍把身子往后挪了挪,小狸猫慵懒地把尾巴甩去左边,脑袋贴着她的腿侧,弱弱地唤了声:“喵~”
纪粥粥把手往旁边伸出,细颤的指尖挨上软团,立刻捞进怀里。
她眉眼低顺,抱猫起身,两瓣樱色的唇压了压,说出的却是另一个话题:“猫饿了。”
谈疏彻的双眸饶有兴致地环住她撕猫粮袋的仓促动作,斜斜撩着一侧唇角,靠在沙发软背上,长腿舒展开来。
他十分肯定地认为他的欲望已准确地传达给她。
他也清晰捕见她面上一晃而过的慌乱。
她对他是害羞的。
一个前女友不该对前男友时常显露除厌恶冷漠以外的额外情绪,这是善男信女的分手准则。
想来,他如此这般并非是善男。
而纪粥粥,还在维持表面的信女人设。
要不了多久,他会打破的。
“咕噜咕哩……”
小猫喝水的喝水,吃食的吃食,在房间把嘴巴咂得滋滋有声。
谈疏彻观着二猫的和谐场面,仅一秒又黏上女人。
女人的牛仔衬衫裙在华市穿过,可爱的娃娃领款式,上身四颗黄铜做旧纽扣,修身腰部本是加皮带束腰设计,但因孕肚去掉装饰皮带,亲肤的单层牛仔棉质裙顺滑垂到膝上一寸。
谈疏彻凝着她光溜溜的裙腰,眸光渐深。
她腰很细,今日未系的装饰皮带也是做复古的旧褐色,曾找公寓小区外的裁缝多钉了四个洞,而他——
曾被她那条改造过的皮带捆绑过。
扣紧最里的那个新洞,用仅他手掌摊开的小圆圈,环扣单侧的腿臀、合拢的腕骨、再游移到他的脖颈,最后情到浓时轻轻一扯,他便匍匐在她身上了。
这是午夜里的纪粥粥,不为人知的纪粥粥。
他和她身体极度契合,没有人能取而代之。
沉默里,谈疏彻的眸光变得阴晦。
“你裙子的腰带呢?”
虽是疑惑,但实则是强势的质问语气。
纪粥粥早就感受到了斜后方那道类似于毒蛇的视线,她根本不敢转身,只得垂眼盯着脚边的两个猫团撒欢吃食。
听到他掷地有声的问题,她侧头,面上攒出暧昧一笑,声线自然地回答:“不知道我老公放哪儿了。”
谈疏彻的眸光毫不温柔地扫视着她的侧脸,似乎是想找出一丝破绽,但纪粥粥丝毫不给他机会,拎起床头柜上的链条小月牙挎包,说:“你的晚餐没了,我再去给你买一份吧。”
“那人不是富二代?怎么舍不得给你买件孕装?”
谈疏彻却紧紧揪着她的衣着又问。
“我朴素惯了,”纪粥粥并没打算和盘托出借口,对上他的阴鸷眸光,才慢吞吞道出后面的话,“我老公和你以前一样,总爱给我买些款式花哨用料华贵的衣服或物品,但我只喜欢我用惯手的实用物。”
包括男人。
后四个字,纪粥粥点到为止,想必谈疏彻这个聪明男人定能心神领会她话里的未尽之意。
谈疏彻的双眸卷走她面上的表情,成形的月牙眼,恰到好处的唇弧,昭示着一种从内散发的微笑,单由大颧肌产生的真实情绪,不像似说谎,且肢体也并无其它多余动作。
他唇角拉低,从沙发上支起身,宽阔的肩背截断窗外烈日,盖住她眼底为那男人曳动的灵动光彩。
“我饿了,你请我吃医院食堂。”他丢出一句话,唇颌紧绷地错开她的身,向门口走去。
“好。”
纪粥粥毫不犹豫地答应了,毕竟食堂的饭菜五十以内应该能解决,为她省了一笔三位数开支。
-
食堂四楼,私人粤式餐厅。
谈疏彻毫不客气地点了一桌子菜:生啫银鳕鱼、嫩竹鱼头煲、黑松露松茸淋鸡、金满楼蜜汁叉烧,百合清炒玉莲,然后……还点了一杯广式鸳鸯奶茶。
纪粥粥肉疼地捏着餐纸。
早知如此,她就不该来!
“师父,好喝吗?”
看着方桌对面幼崽叼着长吸管喝奶茶的男人,纪粥粥面无表情地问。
她知道谈疏彻这个直□□本不屑喝奶茶,谈恋爱时她不经意得知他在某次中标失败,专程买来甜甜的芝士布蕾奶茶给他解暑消火,他只浅浅含了一口,便拧着眉头喂渡进她嘴里,然后说了句不喜欢,就扛起她这个贴心女朋友进休息室灭火去了。
还有,这杯鸳鸯奶茶也太贵了!
42元,是装金子了吗?
“要不要喝一口?”
谈疏彻把水晶杯推至对他咬牙切齿的女人身前,见女人托腮的手肘一顿,他轻笑了声,把奶茶拿回,随手丢到桌沿,正面回答她的问题:“味道不如你上次那什么蕾茶。”
“……”
纪粥粥瞧着那杯42元金贵奶茶只动了一口,便被男人打入冷宫。
资本家,请别当她面糟蹋她的血汗钱,好吗?
她想到银行卡里那颤颤巍巍的四位数。
“筱溪出国念博了。”
一声岔进,纪粥粥掐断心思看向他,凝起眼忍不住多问了句:“她有对你提到文晟吗?”
谈疏彻默了两秒,薄唇轻启,转述当时通话里的原话:“她说我和纪文晟都是表里不一的坏男人。”
他把坏字咬得很重,纪粥粥不解地眨了眨眼睫。
“什么意思?”
谈疏彻给女人碗里夹了块鸡肉,然后轻松放筷,一双失笑的眼眸对上她的疑惑视线。
“分手后,我找筱溪打听过你。”
这句话入耳,纪粥粥蓦地盖下长睫,指尖捏住骨瓷白筷,不太利索地夹起碗里的鸡肉,含进嘴里。
谈疏彻仍维持着凝视她的姿势,看到她失措的一幕,声线不自觉拢低:
“当天纪文晟也刚对筱溪坦白并要求分手,但我不知道这件事,只是侧面打听你的动态,她听后在电话里哭着囔囔——”
谈疏彻顿了下,眉眼覆上一缕缱绻绯暗的底色,陷入回忆。
“她说,哥你们男人怎么都一个样,你不是说你只娶计算机吗?为什么要提粥粥姐,你是不是也喜欢上纪家的人了?”
他故意把她感兴趣的有关她弟弟的话题压在后面:
“她还说,纪文晟曾发誓只爱她一人也失信,虚伪不忠的男人就应该浸猪笼。”
晶莹饱满的米粒无声从纪粥粥筷尖滑落,她难以咽食,抬睫瞄了眼谈疏彻,一丝忐忑掩藏眼底。
“那你怎么回的?”
她只在意他是否在乔筱溪面前承认他俩恋爱的事实。
谈疏彻并不着急作答,慢条斯理地为她添了些鱼肉,然后享受了几秒她的紧密注视,才薄唇稍启:“我一个字还没说,她把我拉黑了。”
做得棒。
纪粥粥在心里默默为弟弟深爱的女孩点赞。
谈疏彻的眸光在她暗暗窃笑的甜净脸颊梭巡一圈,心神不由一动,问出口:“听筱溪说你和他很早以前就认识?”
啧,终于开始讨伐她了。
纪粥粥已在外人面前表演过多次,丰富的表演经验让她眉眼转瞬挂上小女人含苞欲放的娇羞,她的微表情也做得很到位,纤弯如扇的长睫轻抬,樱粉的果冻唇瓣极小弧度地张了张,一副想要如实脱出又欲怕伤及前任的纠结情态。
“说吧
。”男人果真中计,哑声鼓励她继续说下去。
纪粥粥喉间轻轻嗯了声,一双温柔的褐眼落在男人身前的银鳕鱼上,鱼肉在顶灯照射下,鲜嫩雪白,不含一丝杂质。
她的嗓音也纯澈至顶。
“我和我老公初一时就已经认识了,当时我们英语老师是他们班主任的女朋友,我留级初三经常去英语办公室问题,而老公是班长,久而久之在英语办公室擦肩见过几面,他还帮我抱过作业。”
纪粥粥说着,唇边不自觉泛起甜蜜委婉的笑意,谈疏彻的暗眸紧锁着那两瓣还在一张一合的粉唇,不动声色地攥紧右手,修匀骨节如壁壑折凸掌背皮肉。
“然后他暗恋你?”他有些没好气地接过话。
耳道自动过滤掉他话里的情绪,纪粥粥不以为意地点点下巴尖,夸赞道:“师父真聪明,就是这样的,但我那时喜欢谭淮嘛,对我老公没什么深刻印象,上个月在街头偶遇才知道他原来喜欢我这么多年。”
听她毫无芥蒂地一口一个谭淮,又一口一个她老公,而他这个前男友在她人生里没占到丁点排面,谈疏彻背脊抻直,用身高差的天然优势居高临下地俯瞰着桌对面的女人。
他承认他嫉妒得快疯了。
他强制压下想要破坏她唇角甜美笑容的卑劣行径,取而代之用理智的剖析纠正她的错误想法——
“你根本对他没感情。”
“只是因为感动嫁给了他。”
“不,我喜欢他,”纪粥粥面上的笑容拢深,一抹显而易见的温情从清澈眉眼荡漾开,她衔上谈疏彻的冰冷眼眸,唇齿清晰地坦白一个虚假谎言,“我和他,比和你身心更契合。”
“……”
方才在病房里的身体契合论被女人亲口推翻,谈疏彻阖了阖眼,阴霾罩笼他的眉间。
各怀心思的二人,陷进诡异的阒默。
于是,一顿饭便在不声不响中用餐结束。
前台,纪粥粥原以为谈疏彻听到这个巨额账目,会绅士地替她这位没得到工资的弱势群体买单,然而那男人杵在她身边,置若罔闻。
她咬紧贝齿,递过手机支付二维码,“噔”的一声,她就花掉了716元。
消费短信发来,屏幕上方大咧咧地显示她的账户余额:294.73元。
“……”
纪粥粥清除横屏通知,转身朝电梯走去。
谈疏彻深究了眼她的颓丧倩影,踏步跟上。
“砰。”
胸膛撞上一物,是她的额头。
谈疏彻绷了半小时的冰山脸终于破开一丝缝,关切的神情挤入眸底,他那只行动自如的手抚上她微缩的左肩。
“怎么了?”他探眸倾询。
“我忘拿小票了。”
纪粥粥想拿回小票,然后以宴请乙方人员为借口给纪秩报账。
谈疏彻的胸腔轻掸出一声低笑,瞅睨着她,唇角略存着讽刺:“你老公还能给你和你前男友的晚餐报账?”
“……”纪粥粥抿唇不语。
下一秒,“嗡”,手机振动了下。
是银行卡转账信息:[尾号1207的卡跨行转账1000元。]
“?”
纪粥粥惑惕地望着他。
谈疏彻却不以为然地放下手机,摁亮电梯,双眸紧盯着那方寸条形屏幕里跃跳的红色电梯数字。
“不用惊扰到你老公,这两天你跑得辛苦,本应我请。”
“哦。”
纪粥粥打开零钱本app,在纪秩的下面增加一行:
[谈疏彻+1000元]
当然某位被明确记入赊款账单的男人并没注意到她的动作,长腿迈出,先一步走入电梯。
她收起手机,也随步跟上。
谈疏彻退开身子,隔着一米开外的距离,在斜后方眈视着杵立在楼层键前的女人。
女人的母腹隆起微微外凸的弧度,整个人也氲露着母性的柔情光辉。
他看见她左手又轻轻抚上肚子,一个小心翼翼又倍加珍视的细微动作。
谈疏彻的目光也悄然转柔。
他深谙方才在餐厅,她是要气他恼他,逼他知难而退。
他想通了,他可以退。
但不是退去前男友的圈地范围。
而是只退半步。
他要先成为她宝贝孩子的羁绊,然后再回归她的身心栖所。
如是这样想,谈疏彻剥离面部的冷冽外壳,他一步跨近她的身后,伟岸的身躯近乎把她从后圈在怀里。
他越过她的纤细肩头,眼眸沉幽而笔直地凝着那片微凸的腹部。
不知是怎的,或许是她身上自携的母性气息,又或许是因与孩子的这份贴近凝视,谈疏彻的四肢百骸逐渐变得温宜,连心脏的血液也而微微紧缩。
“粥粥,我做你孩子的干爸吧。”
他的嗓声如慈父深沉似海。
但话里话外却不是委婉商量,而是公然索取的宣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