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
两扇电梯门打开,纪粥粥并未回头,抬脚就出了梯门,玛丽珍鞋的牛津鞋跟在大理石瓷砖上“噔嗒——噔嗒”,坚定而平稳地甩掉身后的男人,朝食堂门口迈去。
谈疏彻几步跟上,偏眸打量着女人的脸,脸颊微微泛红,没描画的细眉稍蹙着。
忽然,她停住脚步,一双浓褐的眸子因着日光浸入,淡得透明,像一颗璀璨却冷剔的切割型珀玉,各棱角散射的寒光刮磨他的脸。
谈疏彻倏地觉得托住石膏的吊带挂得脖颈有些酸沉,于是哑着嗓探声:“粥粥……只是开玩笑,生气了?”
这话落地,刮他脸的寒光顺脚消弭,她的嗓音也随之传来,听似自然,但他还是敏锐捕见底音里压制的一缕怒气。
“没有,师父。”
饶是她生气,也肯唤他一声师父,谈疏彻的心软成水,话里含着浓重歉意:“粥粥,下次我不会再说这样的玩笑话。”
纪粥粥察见他真诚的俊脸,心里舒坦地丢下一句话,戴上防晒口罩,转身就往东南侧的大门走去。
“那我回去了。”
她毫不留念的倩影,纤弱又单薄。
谈疏彻目视着,暗自联想到他刚刚退半步的计谋失败,不觉攥紧拳头。
他真的很想多陪她一段路。
然后亲自向她证明:因为感动而匆匆成全的婚姻并不能长久。毕竟她方才只是说——
[她喜欢她老公。]
她只用了喜欢二字,而她以前对谭淮用的是这辈子最喜欢,对他也曾虚情假意地用“最喜欢”。
她是个纯感性思维的文科生,自然知道用词的准确性。
他也向来是个擅于讲求证据说话的工科男,三次面对面向他亲口述说的喜欢,他可以借此深剖她内心的喜欢程度:
谭淮>他>她老公
谭淮已结婚,暂无可能。
而他,本还在原地等她,虽然她一心只想在清市,但只要他努力去追,努力去创造只属于他们二人的机会——
“粥粥……”谈疏彻受情潮涌动,面色坚定下来,喉咙不自禁唤出声。
女人早已步远,余晖照拂她的身子,斜斜在院地里拉出一道清浅曳动的细影。
谈疏彻目睹着,一股想要呵护她的激流灌入四肢百骸,驱使他走向那道细影。
“帮我照看一下依心和稳稳,好吗?”
他是个行动力迅疾的人,已经开始创造机会。
依心和稳稳几字入耳,纪粥粥眉眼思忖了两秒。
她转过身,右手抬至额头,眯着褐瞳在男人身上环视了一圈。
男人一身蓝白条病号服,长袖长裤的贴肤棉布设计,衬得他身姿干练停匀,只是左手
打着厚厚的石膏,而自然垂落在裤缝的右手手背也钉着三粒扎眼的血色针孔,在她的眼里看起来有点可怜。
他的确无法照看那两只小猫,包括马家灏他们也没闲时。
只有她,一个上一休一的健康女人最适合。
但转眼她又想到——
“你可以把它们送回叔叔阿姨那里。”
“我爸有过敏性鼻炎,他不适应小动物。”
看女人口罩上方的眉心又在思索,谈疏彻抿了下唇,好声好气地和她商量:“我可以按天付费,粥粥,拜托你了,它们跟着你我最放心。”
男人放低姿态的语气,让她很适用。
当然,如果是付费看猫猫,她也是不会拒绝的。
毕竟要不是最近孕吐反应大,她也早就在家养一只四脚幼崽了。
于是,纪粥粥故作难为情地答应:“好吧,那我和你上去取猫。”
倏而,谈疏彻紧绷的身躯懈下一寸。
-
病房内。
谈疏彻把两个猫团装进太空舱里,抬眸询问:“这附近有没有猫舍?先把它们送去清洗一下。”
“谁送?”纪粥粥骤时想到余额短信,机警地望向他。
“我,”谈疏彻扣好拉链,单手拎着,看穿她的小心思,薄唇勾了勾,嗓声恢复清冽,“你陪我,我付钱。”
纪粥粥挑了挑眉,默许这安排,一边拿出手机搜寻着店铺,一边轻快地走出病房。
很快搜到一家评价高的宠物店,她引着谈疏彻乘梯往侧门走。
忽然,她身子一顿。
谈疏彻心里抖沉,双眸睇见她默然思忖的漂亮眉眼,他的修长指节屈弯成拳,连鼻腔也不自觉屏住呼吸。
是不是……她老公回来了?
他不敢问,也不想问,身躯僵硬地待在她身侧。
前方空地里,女人的裙摆与他的裤管若挨若离,相交于一个暧昧旖旎的点。
下一秒,地上的倩影动了。
女人打开挎包,递过一个男士黑灰防晒口罩,丢出三个字:“你戴上。”
谈疏彻望见她的裙摆因这个动作紧紧贴上他笔挺的裤腿,地上的交点夹角霎那变狭变锐,就如同她此刻让他戴口罩的突然行径。
谈疏彻沉下眉头,凤眼眼角压出一个尖刻的钩子,眼色也变幻莫测。
他与她在人后本可以衣角贴衣角这么亲密,但暴露在人前,他就必须完美隐身。
他现在只会是……她身边随行的一抹暗影而已。
谈疏彻头一次感到有点受挫。
去年创业失败,也没有体会过的一种陌生感觉。
不太好受。
“不戴的话,我就不陪你去了。”
纪粥粥抖了抖指尖,柔软的冰丝面料滑下掌沿,她用纤细食指勾了勾细带。
谈疏彻瞥着这片口罩,眉心温度冰冷,唇角向下抿压,弧度轻飘飘的,像一弦倒挂的凉月。
这口罩……他见过。
在她老公的脸上,见过。
两根修匀手指夹住口罩挂耳的细带,他嗓声艰涩地挤出四字:“洗过了吗?”
他没有洁癖,但对她的男人有。
纪粥粥莫名瞅了眼他,说:“我手洗的。”
谈疏彻单手挂上口罩,紧皱的眉眸细细扫过她的脸。
“哦。”
但是,为什么那男人戴过的口罩要她洗?
她还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
他以前都舍不得她动一根手指做家务。
同样作为男人,那边是不是太过了?
就知道!
小奶狗只知道说漂亮话哄女人,根本不如他这款成熟居家人夫贴心可靠。
纪粥粥却不知他的一腔心思,藏在口罩里的粉唇翘弯,十分满意地欣赏了会儿她以为让他吃瘪的模样,正色道:“走吧。”
橙花清香溢满鼻腔,谈疏彻往外扯了扯口罩,避免脸部大面积贴上,然而鼻梁太高,总是不可避免地触到。
“宠物店就在这边不远。”纪粥粥操控着手机,开始实时导航。
然而贴着谈疏彻鼻颌的口罩面料冰冰软软的,他总觉得是那男人在隔空恶心地抚摸,不太爽利地从喉间挤出一声,贯彻热恋期间从不让她话落空的原则。
“嗯。”
-
一小时后,两团香喵重新进舱。
女店员望着眼前这对颜值般配的年轻夫妇,微笑询问女主人:“稳稳和依心洗澡的时候很听话,稳稳妈妈我们店最近周年庆,充值有赠两次洗澡卡,今天办理这次洗澡即可免费,请问需要办一张吗?”
“不用。”
“办一张。”
纪粥粥奇怪地看向男人,男人却目不斜视拿出手机扫码填写资料。
“充两千。”
店员心下欢喜,点开电脑里弹出的贵宾新档案,确认姓名,看向谈疏彻:“好的先生,请问您登记的是这位太太的名字吗?”
“不——”
“她不是我太太。”
谈疏彻先一步截断她的话。
“啊?”女店员讶出声,不好意思地挠了挠额发,“对不起先生,我以为你们郎才女貌是一对……那请问这位纪粥粥小姐是?”
“是我。”
纪粥粥说完,抿着唇把纤细身子朝门口侧了侧,垂顺的眉眼落地,弯翘长睫在眼睑盖着薄薄的阴影。
女店员温声抬头,发现电脑前的这对顾客身子都各自偏向一侧,露出口罩的眼睛都噙着难以捉摸的薄绪,给嗅觉敏锐的她一种看似貌合神离却又十足默契的矛盾感觉。
女店员不敢再多瞧,视线迅速落回电脑屏幕,说:“好,我这就为纪小姐登记会员档案。”
不到两分钟,信息登记完毕,女店员双手奉上猫包,十分温和恭敬地说:“欢迎纪小姐带依心和稳稳下次光临。”
纪粥粥淡淡嗯了声,先男人一步走出店外。
站定到屋檐下,她朝他摊手,嗓音仍是上一分钟的冷淡。
“好了,我带它们回家,你自己去医院吧。”
连声客气的师父也没喊。
谈疏彻微不可察地拧了拧眉,递过猫包,看她纤白青细的筋脉在手背突起,他压住不自觉的关心,低声相询:“重不重?稳稳最近吃胖了。”
“还好。”她扔出寥寥二字。
已至傍晚,清市市区的空气仍是令人窒息的闷热,氧气也稀薄得可怜,纪粥粥本已戴太久口罩,一走出清爽的空调大厅,不由得觉得胸口有些堵。
想吐。
她找到一个垃圾桶,摘下口罩,慌忙把头低着,拿出几张餐巾纸叠成块。
“yue。”
她轻轻地哼了声,却没吐出来。
谈疏彻见状,掌心迅速托住她的额头,鞠身去瞧她,刚触及她那双褐粼红的眼瞳,深邃的眉眼顷刻盛满关不住的担忧。
“还好吗?用不用去医院?走,我们医院。”
男人凑得很近,即使隔着一层口罩,纪粥粥也闻见他的灼热唇息,并把他眉间的急切一并收入眼中。
心神恍惚了一瞬,纪粥粥忍着轰然起奏的胎跳,放下猫包,粉唇动了动,说出的嗓音有点别扭。
“等我缓一缓,疏——”
一个疏字刚虚弱脱唇,纪粥粥背脊一僵,抬手轻轻推开了他的臂肘。
气氛难掩尴尬,谈疏彻也骤时恍然,她嘴里那个未竟的亲昵称呼。
“粥粥,我只是怕你吐得厉害,身体失衡摔倒。”
他头脑空白地低声解释,女人却仍是垂着脑袋,小嘴微微张着,一副想吐欲吐的模样。
不由她再次拒绝,他覆上她的额头。
纪粥粥并未推开他,只是勉力撑起心神直起身,纠正那个错误称呼:“谢谢师父,我不想吐了。”
谈疏彻见她又开始避嫌,适时把手拿开,眺了眼通往她公寓小区的路,路不长,仅七八百米,但有不小的坡度。
他默了两秒,随即提起猫包,说:“我先把这两只送到门卫室,你慢慢走过来取。”
纪粥粥把口罩放进挎包里,凝了眼男人拎猫包的大手,大手指节屈折,掌背几道青筋嶙峋兀蓬,像侧切的壁面,彰显出成熟男人十足可靠的安全感。
“好。”
她咽下胃里的不适,顺从自己油然而生的想
要依赖,放任自己答应他。
“那我先过去了。”
谈疏彻深深看了她一眼,确认她面色无虞,才抬脚走开。
纪粥粥之后去隔壁小卖部买了瓶常温矿泉水,揭开瓶盖,她抬高水瓶迟迟未动口。
她又想起了方才男人露在口罩上方的眼眸,那双会关心人也会勾人的漂亮情眸,还有她脱口而出的……
疏彻。
纪粥粥使劲摇了摇脑袋,视线略过那个垃圾桶,捕捉到两三百米外的熟悉背影,她保持着安全距离,也迈步往公寓的方向走去。
-
另一边,谈疏彻对门卫室的其中一个中年保安一番细致叮嘱后,拿出几张红钞。
“那哥麻烦您帮忙把这两只猫给这位业主送上楼。”
中年保安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不用不用,哪能要你的钱,我们的宗旨就是为业主服务的。”
谈疏彻收起钱夹,嘴上说着谢谢,几步走出门卫室买了一袋冰冻饮料相送后,才放心退去街对面等候。
直到望见那位保安一边提着猫包,一边同纪粥粥聊着天走进小区,他终于摘下口罩。
等保安重新回到门卫室,他拨通纪粥粥的电话。
“嘟——嘟……”
好几声嘟后,对方才接通:
“喂,师父,我到家了。”
女人并没有像以前热恋期时给他讲保安竟然好心提猫的新奇遭遇,谈疏彻心沉到谷底,一种时过境迁的意识,后知后觉漫过四肢百骸,柔软而极具攻击力地溃退他方才下定决心的那股激流。
他就这样保持着期待等了几秒钟,那边也陷入安静,死一般的毫无生机。
正值下班期间,车流来往川流,路口的驻停灯在他眸里忽红忽黑,他的心情也蒙上了一层介乎两种颜色间的荒漠地带。
他阖了阖眼,开始做结束语:“好,那你——”
“谢谢师父。”
听筒里的女声轻轻打断他。
“保安大哥说送帮我把猫送上楼的时候,我就纳闷我什么时候这么幸运了?”
“本来很开心地走进电梯,保安大哥就不好意思地招供了。”
“他说有个口罩男人神神秘秘地朝门卫室扔下十几瓶快乐肥宅冰可乐后就走了,拿人家手短,他不得不帮我把猫送上楼。”
“我就说嘛,我怎么会……”
听筒里的女音还在继续,含着自我调侃的淡淡笑意,谈疏彻心上的灰雾豁然消弭。
真是,好长好长的一段话。
这是他们重逢后,她对他有这么多的倾诉欲。
仿佛回到了从前,那时的她也是围绕在他身边也是这样叽叽喳喳的,像一只雀跃的话痨小鸟。
谈疏彻的眉头逐渐在这嘟嘟囔囔的甜音里舒展开来,他犀利地而细致地梭巡着公寓小区的高层楼栋,虽找不到纪粥粥所处的地方,但他知道那里有她,有一个同他一样握着手机的咕噜咕噜的女人。
他的心,重置一片明朗。
“师父你到底买了多少瓶可乐啊?保安大哥脸都红了,说要是这两天喝完,下个月都不想碰可乐了。”
女人十足好奇的问题落进耳,谈疏彻第一次不知答案。
他根本不记得购买的具体数量,到前台付账的时候,总觉得手里的可乐不够猫包沉,于是又往塑料袋里塞了几瓶。
但这个话题不重要。
接下来,他要说的才是最重要——
“粥粥。”他低低唤她。
“嗯?”
或许是又偷偷捂嘴吐过,女人的话语比先前有些微的鼻音。
谈疏彻的心脏塌陷一角,方才她孕吐的痛苦画面,以及那日开会前管璇对常副馆长所说的那句,清晰溯回记忆里。
胸口骤时掀涌剧烈的情绪,谈疏彻自知没立场指责她老公。
于是,他小心地,近乎央求地,同她打起商量:
“粥粥,你老公不在期间,可以随时随地使用我。”
他很是心疼她。
既然退半步不成,那么,他并不介意在背地里成为纪粥粥惯手的一条人夫忠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