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嗤——”
一个低沉的急刹,车内三人猛地抬眼看去。
前方,谈疏彻单臂张开,俊拔身躯直挺挺挡住去路。
立标车头,近乎挨着他挺括的西装裤腿。
“叩叩。”
谈疏彻确认车停稳,走到后座车门边,轻轻敲了敲玻璃车窗。
纪粥粥在里面庆幸地松了口气,不知是为自己还是为这个莽撞的男人。
她用眼神询问文滁,然后怀有歉意地说:“文总,不好意思。”
说完,她摁下车窗升降键,对上谈疏彻一双乌沉沉的眼眸,心里短暂微怔过后,先一步语气严肃地批评道:“表哥,怎么了?这样拦车很危险的!”
谈疏彻眉间挤弄出丁点儿歉意,先是朝里侧一言不发的文滁略微颔首,然后哑声接受纪粥粥的批评:“我知道,但你公寓钥匙还在我酒店房间里,忘了?”
不待她回答,他又偏眸对文滁说:“文总,实在对不起,我妹妹还要和我们上楼取钥匙,那文总你先行回家。”
“好,谈总。”
文滁抬了抬手,司机见机解下安全带准备下车开门,谈疏彻先一步打开车门,右掌小心护着车顶,让纪粥粥下车。
谈疏彻看她平稳落地,对车里的男人丢下几字:“谢谢文总,慢走。”
文滁目光意味深长地落在纪粥粥蜷紧裙侧的拳头,嘴上应出的字却是不以为意的爽快:“行,那明天欢迎谈总莅临我司细谈合作事宜。”
谈疏彻唇弧薄淡地掀起,轻触了下门把手,车门渐渐合上。
与此同时,半开的车窗里,文滁从纪粥粥飘逸的春绿蕾丝裙摆撇开眼,又抬手示意。
茶褐色玻璃窗缓缓上升,隔绝那一道若有所思的冷锐视线。
车外,等漆黑奢贵的车身绕过花园喷泉,谈疏彻看着纪粥粥,先前那两小片浓重的睫影又深深盖在她的眼睑。
“粥粥,你们有过节。”谈疏彻笃定道。
纪粥粥抿了抿唇,刚抬头便对上戚甚唇边挂着的蔑嘲。
错开眼,她压制心里的情绪,粉唇微张,否认:“以前的确相识,但没有过节,他小时候和我哥是朋友,不知道为什么两人闹翻了,至今多年没联系,我刚刚坐进车里才想起这一事,觉得有点尴尬。”
难怪。
即使隔着层茶褐玻璃,他紧紧注视着的双眸也感受到她视线里的局促不安。
谈疏彻略稍放心,言语抚慰她:“你不要担心,
文滁是个商人,不会因为这点陈年旧事就拒绝与市政府重点工程合作的好机会。”
这话落耳,纪粥粥心里的紧张也纾解了几分。
的确,商人重利。
文滁名下数家投资,应该不会是一个因陈年小怨而拒绝商业利益的人。
“好,那我先回去了。”想通之后,纪粥粥点了下头,抬脚就走。
“我送你。”
谈疏彻从衬衫口袋里摸出一张房卡,隔空丢给戚甚,也不管他欲言又止的不耐烦表情,转身几个跨步跟上前面的女人。
“不用这么麻烦,师父,我自己打车回家就行。”
谈疏彻并没理会她的拒绝,看着他们一致向前的步伐,眸光深拢一寸,嗓声也变轻了。
“粥粥,明天我陪你去?”
纪粥粥自认自己情绪还是隐藏得很好,听闻他这句话,也不由得微微愣讶。
唇边溢出娇俏的笑容,她把两手背在腰后,步调也轻松活泼起来,反问:“师父,是什么让你认为我明天需要帮助?”
谈疏彻怔了两秒随即恢复自若,他踏地的步伐大了些,尽量跟上她的速度。
“唯安非遗拥有文苍完整著作权,即使你明天与文苍洽谈顺利,但文滁才是那个可以做主的人。”
谈疏彻言明的意思,正是纪粥粥担心的。
她刚才就想出了一个方法,身侧这男人或许是她可咨询的倾听者。
“师父。”她停下脚步,侧身仰视进他的眼眸里。
“嗯?”
谈疏彻也同样顿步,俯睇着她一双认真的浓褐眼睛。
“你说我明天先说服文苍,再以他作为中间人与文滁沟通本次项目,是不是比我和文滁一对一当面沟通更有效率一些?”
“是个办法,”谈疏彻没否认也没肯定,只是沉吟了会儿,提示两点,“但前提是保证文苍会答应你,还有他愿意帮你去沟通。”
纪粥粥知道他话里有话,眉心动了动,殷勤仰颈追问上去:“师父你的意思是?”
女人的漂亮眼睛亮晶晶地黏在他脸,谈疏彻的饱硕喉结在薄白皮肉里掀滚了个来回。
错开她的眼,他的眸光不自觉落在她两片微微嚅张的饱满唇瓣上。
“咳,”他单手置鼻,咳嗽了声,“你可以提前向上级部门申请行业背书,如果文苍拒绝帮你沟通,带着背书柔性施压,然后淡化个人功利因素,主要强调我市官方立场与项目公益性,文苍世世代代在沙江区必定对这片土地充满感情。”
女人咬吮下唇,葱白食指点了点下巴尖,一缕若有所思萦绕眉心,听着这一番话偶尔颔首,貌似在表示赞同。
谈疏彻注视着她的微表情,忆起她在华市听他讲解不会的题时也是这般,思忖着含住唇瓣,或用笔杆或食指点下巴尖。
偶尔他讲快了,她的眉端就会微不可察地蹙拢,耸出两个小疙瘩,这时他便会逐渐放慢语速,而她的眉端也开始缓舒,疙瘩消失,逐字逐句消化他的解题理念。
那时,他喜欢欣赏她求助他时的可爱模样。
如今,他也最喜欢她有困难知晓依赖他的行为。
一种感到被需要的幸福绽放在谈疏彻的唇侧,他陷入美好感觉里,不自觉放慢语速,分解步骤。
“而文滁那边,如果你不得不碰面的话,第一步身为纪秩妹妹简单与他话术破冰建立初步信任,第二以专业术语言明项目价值,第三合作与怀柔双轨策略收尾,最后在合作达成、执行和结束阶段记得以纪秩妹妹进行关系修复,为长期关系维护做好铺垫。”
一番点拨下来,纪粥粥面露恍悟,紧紧环住男人的两眼也璀溢生光,澄澈如珀玉。
“师父你好棒!”她忍不住对他竖起一个大拇指。
受到她的满心夸赞,谈疏彻微扬下颌,唇角略微掀动:“走吧,但是有一点,你的见面时间是早上,所以申请行业背书肯定来不及,那么你可以先用正在申请,很快下达这些话术也稳住文苍,灵活应对。”
“好~”
纪粥粥拖着声调,笑眼弯弯地朝前走。
而酒店门口,戚甚还愣在原地,目睹走远的那对男女。
女人的春绿蕾丝裙摆,不规则的长短设计,走起路来,荷叶状的繁冗花边总会若即若离地擦到男人笔直的黑西裤腿。
二人并肩而行的身影投映在地面,裙摆与裤腿就是一个藕断丝连的交汇点。
……哪像什么前任?
戚甚看得直摇头:“我艹,谈神被钓魔怔了。”
-
翌晨,纪粥粥到达沙江南巷1号,文苍自己开的刺绣小店。
店里,没有一个顾客,文苍正忙着打扫卫生。
见有顾客前来,他拿着扫把回头,一副眼镜顺势滑至鼻头,他身子一僵。
“百百你来了?”他的声音充满激动,“是不是来找我们小滁的?”
纪粥粥转过身,身后并无其他人身影,她微笑着走近。
“您好,文老师,我是纪粥粥,昨天与你联系见面的那位清图智慧展厅负责人助理。”
文苍重新架好眼镜,终于看清来人外貌,笑眼、桃心脸,可爱又漂亮,还同样是个叠名,不怪他认错。
“哦,你就是那个在电话里说要找我要授权那个小姑娘,对吧?”
纪粥粥颔首,握着文件袋的左手紧了紧。
“是的,文老师请问你现在有空吗?我想详细和你讲一下相关事宜。”
文苍叹了口气:“可是小姑娘这事我做不了主,全是我那侄子在管理我的作品。”
纪粥粥回想昨日要点,尽量逻辑清晰地把话表述清楚:“文老师,其实我今天来拜访并不是说让您一个人授权,毕竟您的著作权属唯安非遗公司。”
“我今天前来只是请您做我们清图智慧展厅的技术指导专家,并期望通过您这位大名鼎鼎的专家让我们图书馆取得与唯安的合作授权,以此响应文旅会和非遗研究中心号召,大力推广我们沙江区非遗文化。”
“小姑娘,你说的这些我都明白。”
文苍把扫把搁在八仙桌沿,用桌上的毛巾擦了擦粗手,给眼前这个女人斟倒一杯热水。
“身为非遗传承人,我当然很支持政府工作,只是我侄子那边我说不上话,也不懂得什么版权不版权,只知道闷头绣针。”
顿了顿,他想起最重要的那一句:“昨晚我侄子还特意嘱咐我,要是你明天来找我,就让你自己去唯安找他。”
这种情况倒是在纪粥粥和谈疏彻昨晚假设之外。
文苍根本不用柔性施压,而文滁竟当面点名要她亲自去。
文苍看纪粥粥愣住,他把桌上的热水塑料杯往她那边推了推:“小姑娘,天气热你喝点水就过去吧,地址你可以地图导航。”
纪粥粥端起水杯,象征性地抿了小口:“谢谢文老师,那我先过去了。”
“好。”
文苍重新拿起扫把,余光瞥见纪粥粥跨出门槛,他纳闷的目光又投在她的背影,最后摆了摆头。
-
唯安非遗并不在沙江区,等纪粥粥坐地铁到达时已快至中午。
也不知道文滁还在不在公司,她也没有个联系方式,只得加快脚步。
踏进大厦,一行人从电梯里走来,纪粥粥说了句借过,便错身要往里走。
“纪小姐?”
一道熟悉的声音冷冷刮过纪粥粥耳畔,她朝外看去,正是文滁。
今日他一身纯黑西装革履,衬得身材笔挺,连年轻清俊的脸庞也填了几分男人的成熟气息。
纪粥粥这才发觉这是专用电梯,连忙退出来,揪着柔软的文件袋,腆着笑问:“文总,不好意思来晚了。请问您是要出去吃饭吗?”
文滁抬了抬手,身旁的西装男们立刻会意朝门口走去。
这时,文滁暴露眼底欲要深究的兴致,压着嗓,问眼前这个女人:“怎么,纪姐姐终于记起我了?”
纪粥粥咽了口唾沫,喉咙仍是干紧得想吐,努力压下不适,望着这个笑面虎。
“文总您说笑了,您这个大人物我自然是过目不忘。”
文滁嗤笑了声:“纪姐姐,我还是更习惯你像小时候那样叫我小尾巴弟弟。”
“……”
纪粥粥忽然觉得还是人品攒少了,她此刻只想
把十二岁的纪粥粥抓到这里来,对文滁卑躬屈膝好好道歉。
“纪姐姐,怎么不说话了?”
文滁双手环胸,眉眼里尽是嘲弄。
纪粥粥面色肃默下来,正声道歉:“文总,小时候欺负您是我不对,我现在请你吃饭……”
文滁不悦打断她的话,环胸的两手自然插裤袋。
他踩着皮鞋,噔——噔——不疾不徐地走近纪粥粥,一米八的绝对身高碾压眼前这个让他自尊严重受挫的女人。
俯低身躯,他含着快意的视线在纪粥粥低垂的面部梭巡了一圈,恨恨说道:“纪粥粥,你知不知道你是我的噩梦?”
“叮——”
下一秒,左手边的电梯门开。
纪粥粥惊觉抬头,不期然对上同样一双寒冽如刃的凤眸。
“……谈……表哥?”
?
人品大爆发?